“田忌能直入領域境?”林弱水聽得一愣:“這進步幅度是不是有點太快了?他之前在化罡境也沒有圓滿啊。”
戚詩云倒是能接受:“水水,決定一個人命運的,往往不是努力,是投胎。田忌投胎好,沒辦法。”
...
千面指尖微顫,一縷龍氣順着敖昭的龍角悄然滲入經脈,如春水破冰,無聲無息地漫過丹田。他不動聲色,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精光——那不是驚喜,而是確認。
果然,龍族精血所蘊之氣,並非純粹陽剛霸烈,反帶三分陰柔潤澤,似雲似霧,如絲如縷,與《萬象真經》中“化形於無相,借勢於無形”的至高心法隱隱相契。千面早年修魔教《九劫蝕骨錄》,根基已偏陰煞一路;後轉伏龍修士,又以《伏龍引》逆煉龍氣,強行將龍威鎮壓爲己用,雖有小成,卻總覺滯澀如堵。今日敖昭送上門來,非但不設防,反而主動引龍氣入體、敞開心門雙修……這哪裏是色令智昏?分明是自投羅網,作繭自縛。
千面脣角微揚,指尖在敖昭頸側輕輕一劃,指尖沾上一滴溫熱龍血,順勢抹入自己耳後。那血珠甫一接觸皮膚,便如活物般鑽入皮下,沿着奇經八脈遊走一圈,最終沉入泥丸宮深處,凝成一點金芒——正是《宸極聖龍血脈經》第一重“潛龍勿用”的入門徵兆。
敖昭尚在沉迷,只覺懷中人氣息愈發溫軟,吐息如蘭,指尖所過之處,自己龍軀竟不由自主地發燙、酥麻,連頭頂雙角都隱隱泛起玉質光澤。他低笑一聲,正欲催動龍息深入,卻忽覺泥丸宮一涼。
不對。
他猛地睜眼。
千面正望着他,眼神清明得可怕,哪有半分情迷意亂?
敖昭心頭警鈴大作,本能欲退,可千面一手已按在他心口,五指如鉤,不輕不重,卻恰如五根釘子,將他氣血運行、神魂波動盡數鎖死。更可怕的是,他分明感知到,自己體內那一縷剛剛逸散出去的龍氣,此刻正被千面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倒流!
不是吞噬,不是掠奪,而是……歸還。
準確地說,是“校準”。
千面正借他這縷龍氣爲引,反向推演《宸極聖龍血脈經》全篇奧義!敖昭驚駭欲絕,這才明白,自己方纔那番慷慨激昂的“雙修”,在對方眼中,不過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教學演示。
“你……”敖昭喉頭一哽,聲音竟帶上了不易察覺的嘶啞。
千面終於開口,嗓音低啞,卻字字如刃:“八太子,你可知《宸極聖龍血脈經》第一卷末頁,藏着一行小字?”
敖昭瞳孔驟縮:“你怎會知……”
“‘此經傳世,非爲授徒,實爲驗器。’”千面緩緩念出,指尖在他心口畫下最後一道符印,“龍族擇主,從來不是看誰跪得低、喊得響,而是看誰……能接得住你們的‘器’。”
話音未落,千面掌心驟然爆開一團幽藍火光——不是人族真火,亦非魔教陰焰,而是伏龍修士獨有之“逆鱗焰”,專焚龍氣、噬龍魂、斷龍脈!
敖昭渾身一震,眼前金星亂迸,耳中嗡鳴如雷。他看見自己掌心那滴懸浮的金色龍血,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龜裂,最終化作齏粉,簌簌飄落。
而千面掌心,一枚龍形印記正緩緩浮現,通體赤金,雙目微闔,栩栩如生。
《宸極聖龍血脈經》第一重,成了。
千面鬆開手,從容起身,披上外袍,理了理衣襟,彷彿方纔只是飲了一盞清茶。
敖昭跌坐在地,氣息紊亂,雙角黯淡,額角冷汗涔涔。他想怒吼,想咆哮,可喉嚨裏只發出嗬嗬之聲——千面那一掌,不僅斷了他三成龍氣,更在他神魂深處種下一道“伏龍印”,此印一日不除,他便一日不敢對千面起殺心,否則印隨心動,自毀靈臺。
“王妃……你……”敖昭喘息着,聲音破碎。
千面轉身,燭火在他側臉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笑意溫柔:“八太子,謝辭淵明日就要開始修煉《宸極聖龍血脈經》。你若還想保全龍族顏面,不如現在就去他房中,親手爲他護法。否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敖昭黯淡的龍角,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我怕他入門時,一個不小心,把你也‘校準’進去了。”
敖昭如遭雷擊,猛然抬頭。
千面已推開窗,月光潑灑進來,映亮他眼底一絲近乎悲憫的嘲弄。
“對了,”他忽然回頭,指尖彈出一縷幽藍火苗,在空中凝而不散,“這玩意兒,叫逆鱗焰。你龍族老祖宗當年,就是被它燎過尾巴尖。”
話音落,火苗熄。
窗外,夜風拂過柳梢,枝影搖曳,恍若龍游。
——
沈閥後院,偏廳。
戚詩云端坐於紫檀木椅上,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袖中一枚溫潤玉珏——那是連山信今晨塞給她的信物,內藏一道禁制,可隔絕大宗師以下所有神識探查。她垂眸,目光掃過廳內七盞鎏金宮燈,燈芯跳動頻率一致,火苗高度分毫不差。她數了三遍,確認無誤。
這不對。
沈閥再豪奢,也斷不會在偏廳這種待客之地,耗費如此心力佈置陣法。七盞燈,七星位,燈油混了硃砂、銀粉、龍腦香,分明是“天機鎖龍陣”的變種——此陣不傷人,不困人,唯有一效:壓制氣運,屏蔽天機。
誰在怕被天機窺見?
戚詩云抬眸,目光越過雕花窗欞,投向遠處一座飛檐翹角的三層閣樓。樓頂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青灰冷光,檐角懸着一枚青銅風鈴,紋路繁複,鈴舌卻靜止不動——風未起,鈴不響,而陣眼,就在那鈴舌之下。
她忽然想起夏潯陽白日裏一句閒談:“沈閥最貴的不是珍寶,是‘靜’。千年門閥,最怕的不是刀兵,是‘動靜’二字。”
動靜……
戚詩云指尖一頓,袖中玉珏微微發燙。
她終於明白連山信爲何執意要見她。
不是爲美色,不是爲試探,而是爲——借她一雙眼睛。
借她這雙,能穿透《天機鎖龍陣》、直窺陣眼之下的眼睛。
戚詩云緩緩閉目,眉心一點微光隱現,隨即睜開。再看那青銅風鈴時,鈴舌依舊靜止,可鈴身內壁,卻浮現出一行細若遊絲的暗紅篆文:
【癸亥年,三月初七,血祭啓】
血祭?
戚詩云心頭一凜。癸亥年,正是今歲。三月初七,距今不過兩日。
就在此時,廳外傳來一陣清越笑聲,如碎玉落盤。
“綠水宮的貴客,久等了。”
門簾掀開,一人緩步而入。玄色錦袍,腰束蟠龍玉帶,面容俊朗如刀削,眉宇間卻帶着三分慵懶、七分銳利。他手中搖着一把摺扇,扇骨竟是通體墨玉所制,扇面空白,唯在右下角,題着一個小小的“潯”字。
正是沈閥大公子,謝辭淵。
戚詩云起身,盈盈一禮:“潯陽公子。”
謝辭淵目光在她面上一停,笑意微深,扇子輕合,點在自己心口:“宮姑娘不必多禮。聽聞姑娘與家母相熟,既是家人,何須拘禮?”
戚詩云心頭微震。
家母?他竟已知曉自己假扮的是“四江王妃”?
不,不對。他若真知,便不會稱“家母”,而該稱“王妃”。他是在試探——試探她是否真與沈穆然親近,是否真知沈閥祕辛。
戚詩云垂眸,掩去眼底精光,柔聲道:“公子言重。妾身不過一介江湖散人,蒙王妃厚愛,方得登門。倒是公子新婚燕爾,竟能抽身相見,足見誠意。”
謝辭淵哈哈一笑,目光掃過她袖口露出的一截皓腕,腕上戴着一串烏沉木珠,珠子表面光滑如鏡,隱隱映出他身後屏風上的麒麟紋樣。
他笑意更深了:“宮姑娘這串木珠,倒是別緻。烏沉木性寒,最易吸攝陰煞之氣。姑娘常年佩戴,想必……很需要它。”
戚詩云心中警鈴狂響。
烏沉木珠?她腕上戴的,分明是連山信所贈的“避塵珠”,專克幻術、闢邪祟,與陰煞毫無干係!謝辭淵故意說錯,是爲逼她露怯——若她下當,便承認自己確需鎮壓陰煞,等於坐實她身負魔功、心懷叵測;若她否認,則暴露她根本不懂烏沉木特性,僞飾痕跡太重。
電光石火間,戚詩云已想通其中關竅。
她不慌不忙,抬手將木珠褪下,託於掌心,任月光透過窗欞灑落其上。剎那間,珠面竟映出七道纖毫畢現的人影——正是廳內七盞宮燈的倒影,每一盞燈焰,都在珠面凝成一點猩紅,如血,如痣。
“公子慧眼。”戚詩云聲音清越,如珠落玉盤,“此珠不鎮陰煞,只照人心。妾身戴它,只爲看清——這滿廳燈火,哪一盞,是真心,哪一盞,是假意。”
謝辭淵扇子一頓。
廳內七盞宮燈,燈焰齊齊一晃。
戚詩云掌中木珠,七點猩紅,驟然亮起。
——
同一時刻,沈閥地牢。
鐵鏈嘩啦作響。
姜不平負手立於牢門前,目光如電,穿透層層鐵柵,落在最深處那個蜷縮在角落的瘦小身影上。
那人渾身裹着破爛麻衣,頭髮枯槁如草,雙手雙腳皆被玄鐵鐐銬鎖住,鐐銬上刻滿密密麻麻的鎮魂符文。可最令人心悸的,是他裸露在外的脖頸——皮膚下,無數條暗金色的細線正緩緩遊走,如同活物,每一次蠕動,都讓那少年痛苦地弓起脊背,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嗬嗬聲。
姜不平身後,一名沈閥執事戰戰兢兢:“姜先生,這……這真是潯陽公子幼時的伴讀?可他身上……怎麼會有龍紋?”
姜不平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凌空虛劃。
一道墨色劍氣無聲斬出,精準劈在少年左臂鐐銬之上。
玄鐵應聲而斷。
少年猛地抬頭,露出一張蒼白而稚嫩的臉,唯有一雙眼睛,漆黑如墨,深處卻翻湧着熔巖般的金焰。
“阿硯。”姜不平聲音低沉,“該醒了。”
少年——阿硯,喉結滾動,艱難開口,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師父,您終於……來了。”
姜不平點頭:“龍紋已成,血脈反噬之痛,你熬過了。”
阿硯咧嘴一笑,嘴角撕裂,滲出血絲:“不疼……比當年……被挖掉眼睛時……輕多了。”
姜不平眼中閃過一絲痛楚,隨即化爲磐石般的冷硬:“好。從今日起,你不再是阿硯。你是——‘燼’。”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直刺少年眼底:
“謝辭淵的影子,沈閥的刀,大禹皇朝……最後一把伏龍刃。”
阿硯緩緩抬起那隻掙脫鐐銬的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一縷幽藍火苗,無聲燃起。
與千面掌中,一模一樣。
——
西京城,桃花源。
田忌醉臥美人膝,手中酒杯斜傾,琥珀色酒液順着杯沿滴落,在美人雪白的胸脯上蜿蜒而下。他眯着眼,看似迷醉,目光卻如鷹隼,掃過滿堂鶯燕,最終定格在舞池中央一名青衫女子身上。
那女子舞姿曼妙,裙裾翻飛如蝶,可田忌卻死死盯着她耳後——那裏有一顆硃砂痣,痣形奇特,狀如半枚殘月。
與連山信密檔中,沈閥大公子“潯陽”幼時失蹤的貼身侍女“小荷”的特徵,分毫不差。
田忌一口飲盡杯中酒,酒液灼喉,他卻笑了。
原來,沈閥大公子的新婚妻子,不是什麼名妓。
而是他當年,親手丟進護城河裏的……妹妹。
他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腰間匕首,刀鞘冰冷。
護城河的水,很冷。
可有些東西,比水更冷。
比如,被親兄長親手掐斷呼吸前,妹妹最後望向他的眼神。
田忌緩緩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死寂。
他忽然對懷中美人笑道:“姑娘,你可知,這桃花源裏,哪一株桃花,開得最豔?”
美人嬌笑:“公子說笑了,奴家只知,今夜桃花,不及公子一笑。”
田忌搖頭,仰頭灌下一杯烈酒,酒液順着下頜滑落,沒入衣領。
“不。”他輕聲道,“是那株……被人砍斷過三次樹幹,卻還在年年開花的。”
美人怔住。
田忌已起身,踉蹌着走向門外,背影蕭索。
月光下,他腰間匕首,寒光一閃。
——
白雲深處,一道人影踏月而行,衣袂翻飛,如謫仙臨凡。
永昌帝負手立於雲海之巔,腳下萬里山河盡收眼底。他目光所及,並非西京繁華,而是沈閥上空那一片被《天機鎖龍陣》強行壓下的、翻湧不止的滔天氣運。
他脣角微揚,笑意卻無半分暖意。
“沈鶴歸啊沈鶴歸……你千算萬算,可算到,你最得意的兒子,正在替朕,一刀一刀,剜掉你沈閥的命根子?”
他身後,一道蒼老身影悄然浮現,白髮如雪,手持一杆鏽跡斑斑的鐵槍。
“陛下,真要……動手?”
永昌帝緩緩抬手,指向沈閥方向。
“動手?”他輕笑一聲,指尖凝聚起一縷紫氣,如蛇遊走,“不。朕只是……幫他們,把刀,磨得更亮些。”
紫氣離手,化作一道流光,無聲無息,墜入沈閥地牢深處。
阿硯掌中幽藍火苗,驟然騰起三尺高。
火焰中心,一點紫芒,緩緩旋轉。
——
而此刻,千面指尖捻着那枚敖昭所贈的龍族玉佩,站在沈閥最高處的摘星樓上。
夜風獵獵,吹得他衣袍鼓盪。
他低頭,看着玉佩中流轉的龍氣,忽然抬手,將玉佩狠狠摜向地面。
玉佩碎裂,金光迸射。
千面俯身,拾起其中最大一塊殘片,指尖一抹,幽藍火苗舔舐而上。
殘片上,一條微型金龍圖案漸漸浮現,龍首高昂,龍爪飛揚,栩栩如生。
千面凝視片刻,忽然一笑。
他張口,將那塊燃燒着幽藍火焰的龍形玉片,緩緩吞下。
喉頭滾動。
金龍入腹。
剎那間,千面周身骨骼噼啪作響,皮膚下,無數金線遊走,交織成網,最終匯聚於他眉心,凝成一道細長豎痕——宛如第三隻眼,尚未睜開,卻已透出令人窒息的古老威壓。
他仰起頭,望向無垠夜空。
聲音低沉,卻如驚雷滾過九霄:
“恩師……您教我的第一課,便是——”
“龍,從來不是用來供奉的。”
“是用來……喫的。”
風過摘星樓,捲起萬千碎玉,如星雨紛落。
整座沈閥,無人察覺。
唯有遠在白雲之上的永昌帝,微微側首,似有所感。
他抬手,輕輕一握。
千裏之外,沈閥地牢深處,阿硯掌中那團幽藍火焰,忽地一顫,紫芒暴漲。
千面眉心豎痕,隨之微微一跳。
兩股截然不同的“伏龍”之力,在這片古老土地上,第一次,遙遙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