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天合上了鏡子,掛斷通話。
心中不斷思索着剛纔的計劃。
這個計劃聽上去確實是現在最好實施的,也是唯一一個能夠讓他們這一行人在納爾威這個地方掀起亂子而不被發現的計劃。
當然,作爲這個計...
傑森後頸的汗毛悄然豎起,不是因爲屋內壁爐燃起的暖意,而是周墨那抹笑——太亮、太穩、太不像一個被通緝者該有的神情。那笑意沒抵達眼底,卻像一柄冰錐,在他視網膜上鑿出細密裂痕。他下意識摸了摸鏡腿,通訊頻道裏剛剛傳來的指令還帶着電流般的餘震:“答應他……順便試探那個祕書。”可現在,他忽然不確定,究竟是自己在試探周墨,還是周墨正藉着這把獵槍,將整座山莊的神經繃成一張弓,只待一觸即發。
安德森卻毫無察覺,反而拍着大腿笑了:“哈!我就說嘛,你這傢伙藏了不少好東西!”他轉頭對周墨擠了擠眼,“史蒂芬,等會兒可得讓我先挑一把,我早就想試試那把老式雙管霰彈——聽說能一槍轟飛半頭駝鹿?”
周墨只是頷首,指尖無意識地捻了捻雪茄灰,目光掠過安德森袖口內側一道極淡的銀線刺繡——那是真理“守夜人”序列的隱祕徽記,只有在特定角度的紫外線下才顯形。他沒點破,只將那點灰燼輕輕抖進水晶菸灰缸,動作舒緩得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就在此時,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娘化孔明玉端着托盤站在門口,托盤上三杯熱紅酒正冒着細白水汽,她左手牽着狗腦子,右手還攥着剛纔掉在地上的小本子,髮梢微亂,鼻尖沁着薄汗,活脫脫一個被工作壓垮的職場新人。“老、老闆,還有傑森經理……熱紅酒,剛煮好的……”她聲音有點發緊,腳步略顯遲疑,像是怕踩到地毯接縫會絆倒似的。
狗腦子卻猛地抬頭,耳朵直立,喉嚨裏滾出一聲短促低嗚——不是示警,是興奮。它前爪扒住托盤邊緣,溼漉漉的鼻尖幾乎要碰到其中一杯酒杯的杯沿。
傑森眼角一跳。他早安排了人在廚房監控這位祕書的一舉一動:從她舀取肉桂棒的動作頻率,到攪拌時手腕轉動的角度,再到她離開前順手擦掉竈臺邊一粒糖霜的軌跡——全在預設模型的容錯閾值內。可狗的反應不在預案裏。拉布拉多犬的嗅覺精度遠超人類十倍,而它此刻鎖定的,是那杯熱紅酒中極其微量的、屬於真理特製神經抑制劑“靜默苔”的苦杏仁尾調。
“哎呀!”孔明玉驚呼一聲,狗腦子突然發力一掙,她手肘撞上托盤邊緣。三杯熱紅酒嘩啦傾瀉,深紅液體潑灑在昂貴的羊毛地毯上,洇開三團不規則的暗色地圖。她慌忙去扶,卻帶倒了旁邊矮幾上的雪茄盒,雪茄滾落一地,其中一支正巧停在傑森鋥亮的牛津鞋尖前。
“對不起對不起!”她語無倫次,蹲下去撿,裙襬蹭過地毯,露出小腿上一道新鮮的、指甲蓋大小的擦傷,邊緣泛着微微青紫——正是機場行李滑落時磕碰所致,連位置都分毫不差。
傑森沒動,只是盯着那道傷。監控顯示,她摔倒後第一反應是護住懷裏的小本子,第二反應纔是捂住膝蓋。可此刻,她正用拇指反覆摩挲那道傷痕,動作輕柔得近乎安撫。
就在這一瞬,周墨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像刀鋒刮過玻璃:“狗,聞到什麼了?”
所有人呼吸一滯。
狗腦子歪着頭,喉嚨裏咕嚕兩聲,尾巴卻慢悠悠搖了兩下,眼神清澈無辜,彷彿剛纔那聲低嗚只是風穿過門縫的錯覺。它甚至伸出舌頭,舔了舔孔明玉沾着紅酒漬的手背。
孔明玉愣了一下,隨即紅了臉,手忙腳亂抽回手,耳根通紅:“它……它可能覺得我手上有肉桂味?”
安德森嗤笑:“狗鼻子比人強,但也沒強到能分辨化學藥劑的地步吧?”他彎腰撿起那支雪茄,撣了撣灰,隨手塞進周墨手裏,“喏,賠你的。”
周墨沒推辭,指腹在雪茄粗糙的茄衣上緩緩劃過,目光卻始終落在孔明玉臉上。她垂着眼,睫毛顫動,像受驚的蝶翼。可週墨看得分明——她左手食指第二節指腹,有一道幾乎不可見的、橫向的細白舊疤。那是常年握筆留下的壓痕,與她此刻扮演的笨拙祕書姿態完美契合,卻又與三個月前耶魯大學檔案室裏那份加密備份中,梅麗莎·卡特在畢業論文答辯簽名頁上留下的筆跡壓力曲線,嚴絲合縫。
“靜默苔”的檢測報告,三分鐘前已由工程腦通過酒店弱電井的備用光纖,無聲匯入周墨的潛意識之海。劑量極微,僅夠干擾短期記憶編碼,針對對象顯然是……他自己。而狗腦子方纔的躁動,不是聞到了藥劑,是聞到了藥劑溶解時,那一絲極淡的、來自真理地下實驗室培養基的硫磺腥氣——那是工程腦特意植入的誘餌信息素,專爲引出狗腦子的真實反應。
狗腦子果然上鉤了。
周墨嘴角弧度加深,將雪茄含進嘴裏,卻沒點燃。他看向傑森,眼神坦蕩又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玩味:“傑森經理,這酒裏加了料,是擔心我睡不好?還是……怕我睡得太好,錯過了什麼好戲?”
空氣驟然凝固。
傑森瞳孔微縮,鏡片後的數據流瘋狂刷新——“靜默苔”分子結構、代謝半衰期、作用靶點……所有參數都在安全閾值內!她不可能嚐出來!除非……她根本不是靠味覺。
孔明玉猛地抬頭,臉上血色褪盡,嘴脣微微張開,像一條離水的魚。她下意識想否認,可視線掃過周墨擱在膝上的右手——那隻手,正以一種極其隱蔽的角度,用拇指指甲蓋,輕輕刮擦着西裝褲縫線。那裏,一小段幾乎透明的納米級導線正隨肌肉起伏若隱若現,連接着她耳後皮膚下,一枚微型生物傳感器。
是祕書腦在同步她的生理信號。
傑森終於動了。他拿起桌上那瓶未開封的獵頭座,拔掉木塞,琥珀色酒液傾入空杯,動作沉穩如常:“史蒂芬先生果然敏銳。”他舉起杯子,杯壁映出周墨略帶嘲諷的側臉,“不過您誤會了。這酒裏加的,是納爾威特產的‘雲杉松脂’,助眠安神,絕無副作用。倒是您……”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針,“似乎對藥物成分格外熟悉?國際刑警的培訓課程,竟精細至此?”
周墨沒接話,只低頭看着自己手中那支雪茄。菸葉在燈光下泛着幽微油光,葉脈走向……竟與真理核心數據庫的加密拓撲圖完全一致。他忽然笑了,笑聲低沉,帶着金屬摩擦般的質感:“傑森經理,您說錯了兩件事。”
“第一,”他指尖用力,雪茄茄衣應聲裂開一道細縫,露出裏面並非菸絲,而是一圈精密纏繞的銀色線圈,末端嵌着一顆米粒大小的晶體——那是工程腦僞造的“真理之心”仿製品,內部存儲着一段經篡改的、指向雪山某處廢棄礦道的虛假座標,“這酒裏沒加雲杉松脂。加的是你們自己釀的‘恐懼’。”
“第二……”他抬眸,目光如實質般釘在傑森鏡片之上,“我熟悉藥物,是因爲我親手把它們餵給過真理的‘清道夫’。那些傢伙臨死前,眼睛裏也和您現在一樣——”他頓了頓,舌尖抵住上顎,發出一聲極輕的、蛇類吐信般的嘶響,“——全是絕望的味道。”
傑森脊椎一涼。鏡片深處,警報紅光無聲炸裂。他身後壁爐的火焰猛地躥高,映得他半邊臉如同熔化的青銅。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任何聲音。因爲就在同一毫秒,潛意識之海中,腦子哥的聲音炸開:“周墨!窗口!左後方第三扇窗!”
周墨眼角餘光掃過——窗外,山鷹的剪影正掠過玻璃,翅膀扇動帶起的氣流,讓窗臺上一盆枯死的雲杉盆景簌簌落下灰白鱗片。
那是真理最古老的哨兵種羣,只聽命於“守夜人”序列最高權限。
而此刻,它正懸停在窗外,一隻覆滿角質鱗片的爪子,緩慢地、帶着不容置疑的威脅,叩擊着冰冷的玻璃。
咚。咚。咚。
三聲。
像喪鐘。
安德森終於察覺不對,皺眉望向窗外:“這鳥……怎麼飛這麼低?”
傑森喉結滾動,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卻沙啞得厲害:“山鷹……最近總愛往山莊飛。”他舉起酒杯,杯中酒液因手的顫抖而微微晃動,“來,爲……爲我們的狩獵之旅,乾杯?”
周墨沒碰酒杯。他緩緩站起身,西裝下襬垂落,遮住了膝上那截暴露的納米導線。他走到窗邊,與那隻山鷹隔着一層玻璃對視。鷹瞳金黃,豎瞳收縮如刀鋒,倒映出他平靜無波的臉。
“乾杯?”周墨輕笑,忽然抬手,用指關節在玻璃上敲了三下,節奏與山鷹的叩擊嚴絲合縫。
咚。咚。咚。
山鷹金色的豎瞳驟然收縮成一線,脖頸羽毛根根倒豎,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禽類的尖嘯!它猛地振翅後撤,翅膀扇動捲起的氣流竟在玻璃上凝出一層薄薄白霜。
傑森手中的酒杯“啪”地一聲碎裂,琥珀色酒液混着血珠,順着指縫滴落在地毯上,迅速被那三團暗紅酒漬吸收,再也尋不到痕跡。
整個會客室陷入死寂。只有壁爐裏木柴爆裂的噼啪聲,以及遠處雪山頂峯,傳來一聲沉悶悠長的、彷彿大地骨骼在呻吟的轟鳴。
周墨轉過身,臉上笑意已盡數斂去,只剩一片冰封湖面般的漠然:“傑森經理,狩獵的事,不必再提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安德森驚疑不定的臉,掃過孔明玉煞白卻異常鎮定的指尖,最後落在傑森劇烈起伏的胸口。
“因爲真正的獵物……”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冰錐鑿進每個人耳膜,“——已經自己走進了陷阱。”
話音落,他徑直走向門口,經過孔明玉身邊時,腳步微頓。狗腦子仰起頭,喉嚨裏發出滿足的呼嚕聲,尾巴歡快地拍打着她的裙襬。
周墨俯身,從她散落的髮絲間,拈起一根幾乎透明的銀色細線——那是“靜默苔”藥劑容器的殘骸,被狗腦子方纔的騷動無意帶出,此刻正纏繞在她髮梢。
他將細線放在掌心,對着窗外透入的天光。細線內部,無數微小的棱鏡結構正折射出七彩碎芒,每一道光斑裏,都扭曲映着同一行不斷旋轉的真理古文字:
【靜默即死亡】
“看,”周墨將手掌緩緩合攏,細線在他指縫間化爲齏粉,“你們的‘靜默’,原來一直在發光。”
他拉開門,寒風裹挾着雪沫灌入。門外走廊空無一人,只有盡頭一盞壁燈滋滋作響,燈罩上,一隻真實的、正在緩慢爬行的機械蜘蛛,八隻複眼齊刷刷轉向他離開的方向,瞳孔深處,幽藍的數據流瀑布般傾瀉而下。
周墨的身影消失在轉角。
會客室內,傑森頹然跌坐進沙發,鏡片後血絲密佈。他面前,那杯碎裂的酒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蒸發,蒸騰起的霧氣在半空凝成一行懸浮的、由純粹粒子構成的文字:
【獵物編號:α-7】
【狀態:已確認甦醒】
【指令更新:啓動‘歸巢’協議】
安德森臉色慘白,一把抓住傑森手腕:“那是什麼意思?!”
傑森沒回答。他死死盯着自己鏡片上,不知何時多出的一個細微裂痕——裂痕形狀,赫然是一隻展翅的山鷹。
而窗外,最後一絲天光被翻湧的鉛灰色雲層吞沒。整座納爾威,陷入一種粘稠、沉重、彷彿被巨獸咽喉扼住的黑暗。
雪,開始下了。
不是飄落,是垂直墜落,像無數把淬毒的銀針,扎向山腳這座古樸山莊的每一寸屋檐。
在無人注視的陰影裏,孔明玉悄悄鬆開一直攥着小本子的手。本子內頁,一行用隱形墨水寫就的小字正隨着體溫緩緩浮現:
【山鷹瞳孔倒影校驗失敗。座標已替換。狗腦子,做得漂亮。】
她腳邊,狗腦子打了個長長的哈欠,露出粉紅色的舌頭,舌尖上,一點微不可察的銀光,正隨着唾液分泌,悄然滑入地毯纖維深處。
那光芒,與周墨掌心碾碎的銀線,同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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