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越雷池 > 10、檻花籠鶴(一)

戒律堂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

即便青陽君與堂主丹陽真人同列十二峯主,真人也未有一絲手軟。

三百道雷鞭落下,青陽君最後是被座下弟子擡回去的。

傷勢之重,青陽君甚至無法下地,只怕一兩月內難以恢復。

縱然如此,他仍強撐病體親手寫了一封誠懇至極賠罪信,派人送往天音宗越清音處。

當那封染血的信箋送到時,連越清音的小師妹都不禁動容。

“師姐,青陽君雖不及雲山君天縱英才,卻也是掌門親傳,一峯之主,待您更是情深義重……其實,未嘗不是良配。”

越清音只掃了一眼信,便隨手置於案上。

“師父重傷未醒,我豈有閒心論及私情?”

“……是。”師妹連忙噤聲。

“退下吧,我想靜一靜。”

師妹不敢多言,起身告退。

只是離去時,目光無意間掠過房中那把青陽君所贈的焦尾琴,她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古怪的念頭——

那日,師姐收下此琴後,便命她回禮。

可師姐一向最是謹慎,既有閒情驗看贈琴,又怎會無暇檢查忘憂琴譜是否安然無恙?

若早已發現琴譜失竊,那小花妖當時正在翠微峯山下,便完全沒有作案機會,也就不必被扣上偷盜的罪名了……

難道,師姐是因爲小花妖嫁給了雲山君,心生嫉恨,故意陷害她,又利用青陽君對她的愛慕將此事鬧大?

這念頭讓她後背發寒。

可旋即,她又暗自搖頭。

不會的,師姐那般溫柔良善,怎會如此?

再說了,前些日子,師姐不還特意去給那小妖送藥麼?

是誤會,一定是誤會。

她不敢再想,匆匆離去。

——

冤情昭雪後,刺槐精的遺體被送到了度厄峯。

辛夷有個法寶叫做乾坤袋,看似香囊大小,卻能容納萬物。

這刺槐精便被她小心地暫時安置在乾坤袋中。

儘管他已經死去很久,但是當辛夷把他放好時,彷彿聽見了一絲極輕的彷彿槐葉被風搖動般的窸窣聲。

像是在道謝。

她愣了一會兒,然後抿脣一笑。

老槐樹精說過,這刺槐精生性膽小,最怕生人,死後卻被置於人來人往的山門前,這些日子,一定很不安吧。

現在好了,他可以好好睡一場長覺了。

辛夷小心地將乾坤袋收起來,想了想,在外面又套上了一個香囊,這樣,刺槐精或許會更覺得安穩些。

安置妥當後,辛夷便全心投入修煉。

畢竟,陸寂那日雖是在說相信她,但她修爲很差也是不爭的事實。

而且,這仙門也不似傳聞中那般太平,這回還算幸運,陸寂找到了真兇,還了她清白。

下次可就不一定了,她也要努力強大起來,能夠保護自己和身邊的人。

三日後,又到陸寂前來指點之時,遠遠望見人影,辛夷便迎了上去。

“仙君,引氣入體我已全部掌握了,你看!”

她當即凝神演示,步驟分明,氣息紮實。

陸寂掃了一眼,剛想皺眉,掠過她脖子上依稀可見的青色淤痕時,終究只是淡淡說了一句:“尚可。”

“是嗎?”辛夷很是歡喜,“如此,也不算辜負仙君了。”

“於你而言,結丹之路尚遠。”

“我明白。”辛夷重重點頭,跟着他進了書房去。

引氣入體之後,下一步便是築基。

“修仙之始曰築基。築者,漸漸積累,基者,修練陽神之本根。”

“築基分五步,凝神入氣,取坎填離,而後火起焚身,水府求玄,最終達到內視存神之境。”

自上次耗費整夜才讓她領會引氣入體後,陸寂此番教得循序漸進。

畢竟已經提升爲單靈根,入門之後,辛夷也漸入佳境。

甚至,在發覺她認識一些難字,陸寂還會略微抬起眼皮:“你竟連這個字都認識?”

“唔,是從前當一株花的時候學的。”

陸寂對她爲妖時的經歷並無興趣,但這小花妖天生話多,未等他打斷,便滔滔不絕講了起來。

“在化形之前,作爲一株野生的辛夷花我也活了一百年。”

“一開始,我很寂寞,因爲身邊的那些花好像都是啞巴,我跟他們說話他們從不理我。後來,一個蝴蝶妖停在我身上休息,我才從她口中得知我這叫孕育出靈識了,俗話說就是‘成精’了,而周圍其他花草都是凡品,壓根聽不懂我說的話,當然也不會跟我聊天。”

“我那時很是震驚,尚不明白‘妖’究竟是什麼。蝴蝶妖喜歡到處飛,天性愛熱鬧,與我這般連腿都沒有的小妖相處兩日便覺無趣,扇扇翅膀飛走了。之後,我又變得很寂寞,成日一個人自言自語,直到遇見了一個人——”

“用你們人的話來說,那是個書生,病懨懨的,卻很有學問。見我的第一眼他便說‘世所罕見,如玉如瓊’。雖然我當時聽不懂,但知道他在誇我,心裏很是歡喜。”

“後來,這個書生在我旁邊的一座廢棄茅屋住下,靠教一些學生過活。每日教授四書五經,偶爾也吟詩作對,我這個時候尚且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每日耳濡目染,竟漸漸識了字。”

“過了大約三年,這個教書先生突然消失了,有人說他病死了,有人說他進京趕考了。而他死後,他生前爲我作的一首詩突然流傳開,慢慢地,有越來越多的人走很遠的路過來看我。”

“我很高興,因爲從沒有那多人跟我說話過。”

“但和書生不同,他們都喜歡薅我的花,沒多久我就快被薅禿了,更可怕的是,聽說人間的皇帝也知道了我,命人把我挖走,栽在他的皇宮。”

“那時我才明白,人也不盡是好的,比如他們薅我的花時我就很疼,要是被連連根拔起,恐怕連小命也保不住。正好那時我發現自己長出了腳,就連夜扛着自己的花枝逃跑了,一路跑呀跑呀,跑到了一座很荒涼的山上,在那裏紮下了根。”

“這山就是浮玉山,山上有很多害怕人類逃來避難的花妖樹妖,我漸漸和他們成了好朋友,還認識了老槐樹精,過得逍遙快活,直到遇見了你,不,應該說那個人。”

她聲音漸漸低下去:“那時,我在浮玉山待了太久,又想念熱鬧了,於是就跟那個人一起下山。一開始,的確過了段快活的日子,但後來到了無量宗後,才知曉世間竟有比連根拔起更可怕的事……”

辛夷說到此處,手不自覺地撫上心口,如今這裏空空蕩蕩,已沒有妖丹了。

屋子裏靜得出奇,陸寂一言不發,再一回神,辛夷才發覺這是在修煉,於是趕緊坐直身體跟陸寂道歉。

“抱歉,是我話太多了。”

陸寂今日卻罕見地沒對她冷言冷語,聲音淡淡的:“我只是問你爲什麼會認識這個字。”

“是聽那個書生說的。他很喜歡看書,還經常在窗下畫我,我那個時候雖然沒長出腿,但是花枝可以伸得很長,常常偷偷探出一根小花枝從窗戶縫裏偷看他寫字畫畫,慢慢地就認識了。”

“是麼?”

陸寂腦海中驀地閃過一幅鮮活的畫面——病弱的書生,破舊的窗欞,以及從窗戶縫隙間悄然探入的一根剛發芽的花枝。

他微微凝眉,看向辛夷。

辛夷看了又看:“怎麼了?我認錯了?不會呀,那書生極愛寫這個字。”

“沒錯。”陸寂移開眼神,片刻後纔開口,“繼續。”

這一晚又修煉到天明。

辛夷總算領會了築基第一層,再勤修幾日,便可穩固。

如此算來,或許一兩個月內便能結丹,能回浮玉山了?

她掰着指頭算,一不小心笑出了聲。

彼時,陸寂正出了大殿,聽到笑聲回頭看了她一眼。

辛夷急忙抓起經書佯裝溫習。

陸寂望着她手中倒持的書卷,卻並未戳穿。

——

結丹乃修煉第三境,並不算難。

真正的難關,在大乘。

只有到了大乘期,纔可稱爲上仙。

當今世上的大乘期修士除了陸寂,便只有五大宗門中的玄機閣老閣主。

但老閣主沉痾難治,閉關多年,恐不久於世,陸寂才被視作仙道第一人。

而這上仙也不是那麼好當的,想要登頂大乘期,必須要經歷七七四十九道雷劫。

受得住,便是脫胎換骨。

受不住,輕則打回原形,重則神魂俱散。

陸寂也不是一次便成功的,在叩響扶桑神木上的金鐘之前,他曾失敗過一回,在第四十八道雷劫時被重重打下雲端。

幸好他修爲深厚,性命無礙,但有一縷神魂沒能回來,落到了人間。

那縷神魂在人間漂泊三載,直至他在無量山本體復原,施以招魂引幡之術,方將其召回。

至於這三年來的事情,神魂融合之後,便混沌一片,彷彿罩着一層厚厚的雲霧。

可以說,這三年他近乎沒有記憶。

只記得這招魂引幡之術當年是師尊與十一峯主合力施法。

陸寂於是前往了靈寶峯瑤光君處一問。

“怎麼突然想起這樁陳年舊事?”身爲當年參與施術之一的瑤光君回憶道,“難道,是那縷神魂不穩了?不應該啊,你已經登頂大乘,重塑筋骨,神魂比之前強勁了不知多少倍。”

“並非。只是忽然記起,隨口一問。”

“哦——其實沒什麼好說的。”瑤光君拖長語調,笑意裏帶了幾分調侃,“你這個人無勁得很,神魂也一樣。神魂歸位的時候我瞧見了一些碎片,似乎是化作凡人流落到了一個荒山。整整三年,身邊出現的人最多的一刻也不超過十個,然後……然後就沒了,被招魂幡召回來的時候化作了一縷輕煙融入了你的身體。”

“荒山?何處的荒山?”

“山都長得差不多,我怎知是哪裏?只記得花草繁盛,人跡罕至。”瑤光君晃了晃扇子,“當時你出了這個意外可把師父急壞了,生怕你就此隕落,又怕你在紅塵滋生心魔,道心不堅。”

“我卻不同,倒是希望你能在紅塵裏滾一滾,畢竟你素日揹負得實在太多。神魂離體,忘掉一切的機會只有那麼一次,無牽無掛地愛一場,哪怕恨一場,也不虛此生。”

陸寂沉默良久,卻只淡淡道:“不是隻有愛恨才叫人生,有些人並不需要這些。”

“‘不需要’與‘不能要’是兩回事。你當真清楚自已是哪一種?”

瑤光君神色難得認真。

只有在這種時候,他纔有點師兄的樣子。

“不知,也不想知。”陸寂語氣平靜,“時辰不早了,告辭。”

“哎——”

瑤光君試圖叫住陸寂,可只一瞬,他便化作一道虛影,消失在了無邊的夜色中。

望着那道殘影,瑤光君晃着手中的羽扇卻輕輕笑了。

倘若真的不想知道,今日便不會來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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