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越雷池 > 9、緣起性空(九)

目不轉睛地看了許久,辛夷忽然又自嘲。

本就是同一副軀殼,像也是應當的。

不同的是,當年那個陸寂在嚇退妖魔後,會第一時間朝她奔來,溫柔地查看她有沒有受傷。

但眼前這個,分明看見她脖頸有傷,甚至沒有關心一句。

辛夷並不怨,他既然不是愛她的那個人,能來她便足夠感激了。

與她不同,丁香嘴尖舌頭快:“你還知道來?我還以爲仙君早忘了自己內丹還在別人身上呢!”

“不過一日夜而已。”

許是見兩人模樣狼狽,陸寂難得解釋了一句。

辛夷望着外面的天色有些難以置信:“才一個日夜麼,我還以爲已經過去三五日了……”

這時,瑤光君也趕到了。

“歸藏劍不愧是聖器,我這清風扇拼了老命也追不上。怎麼樣,人沒大礙吧?”

話音剛落,瞧見兩人的脖頸,他倒吸一口氣:“我倒是疏忽了,以爲一日夜應當沒大礙的。幸好都是皮外傷,我有祕製的玉容膏,抹上兩日便好,保管不留痕。”

瑤光君最懂姑孃家的心思,果然,丁香聽到“不留疤”三個字,臉色終於緩和一些:“我瞧着這滿山仙君裏頭,就你還算有點人情味!”

瑤光君哈哈大笑:“你這小妖說話倒是中聽!不過,卻也有失偏頗。雲山君這一日夜也沒閒着,不眠不休四處搜尋證據,就是爲了替你們洗刷冤屈。”

“他?”丁香撇嘴,“不可能吧。”

“怎麼不可能?”瑤光君搖了搖手中的羽扇,“接下來你們只管歇着,不必操心了。”

說罷,他招來一隻仙鶴。

這般動靜,守衛弟子再不能裝看不見,急忙上前:“瑤光君,這兩人重罪在身,案情未明便帶走,恐怕不合規矩……”

瑤光君一臉無辜:“是雲山君讓我做的,若是不服,你們去問他。”

兩名守衛一回頭便瞥見雲山君的冷臉,哪裏還敢上前。

“這可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了……”

人是青陽君押來的,卻是雲山君放的,還有一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瑤光君,他們區區兩個守門弟子怎麼敢攔?

對視一眼,兩人立即前往青陽峯,將事情原原本本稟報。

——

青陽君將此事上報後,清虛子勃然大怒,當即命人前往度厄峯傳喚。

不料派去的人還未動身,陸寂已帶着人踏入大殿。

清虛子素來最看重陸寂,也最不容他行差踏錯。

這小花妖偷盜之事的確存疑,他暗中另派了人查。

之所以將人收押並施刑,一則是暫時穩住天音宗,二則是敲打這小花妖,莫要因爲能夠留在無量宗便生出不該有的心思來。

他望向陸寂,語調沉肅:“青陽稱你擅闖地牢,私自帶走二妖,可有此事?”

陸寂一襲玄衣,寬肩窄腰,氣勢逼人。

“是弟子所爲。”

“你爲何要這般?爲師往日是如何教導你的?”

“師尊息怒。”陸寂神色從容,“無罪之人,自然不必待在地牢。她二人每多待一刻,真兇便多逍遙一刻。”

“哦?此話怎講?”十二峯主之一的丹陽真人一向頗爲欣賞陸寂。

“師叔慧眼。”陸寂略一頷首,“前日妖皇麾下四大護法之一的朱厭現身黑水河畔,本君前往誅妖,未見朱厭,卻發現河中有一妖蛟作亂,便順手斬殺,救下了那落水之人。而這落水之人,恰是我無量宗弟子。”

朱厭乃三千年大妖,陸寂如今只剩半身修爲,便敢單刀赴會。

這妖蛟也非凡物,有半龍之稱,他卻說得輕巧,順手便斬殺了,着實令人震驚。

此事雖未明瞭,諸位峯主神情卻收斂許多。

只有青陽君冷笑:“此事和琴譜被盜有何關聯?無量宗是講規矩的地方,師弟休要東拉西扯,混淆視聽!”

“師兄誤會了,本君正是在說這琴譜之事,因爲本君救下的這弟子,便出身青陽峯。”

“那又如何?”青陽君微微挑眉,“無量宗的弟子結丹之後都要下山歷練,這弟子多半是修爲不精,落入蛟口了。”

“確實不稀奇。只是救人時,本君察覺此人手臂冰涼,有非人之兆,便探查了一番,誰知,竟把他披在身上的皮撕了下來——”

“莫非……是畫皮妖?”丹陽真人猜道。

“不錯。”陸寂道,“的確是只骷髏畫皮妖,所謂的血肉不過是息壤捏造的,故而觸手生涼。而他身披的這張皮便是從青陽峯這個弟子身上扒來的。如此費盡心機潛入我宗,本君自然要將他擒回審問。”

聽到座下的弟子被一個畫皮妖剝了皮還扮作了人樣,青陽君微微慍怒:“說一千道一萬,此事同琴譜被盜並無半分關聯,這畫皮妖本君自會處置,師弟何必顧左右而言他?”

“師兄莫急。因爲這畫皮妖——纔是盜取琴譜的真兇。”

青陽君臉上掛不住:“證據何在?師弟緣何認爲這畫皮妖就是真兇,難道是爲了替那小花妖頂罪?”

“自然不是。”陸寂語調從容,“起初本君確實不知此妖目的,直至途中接到傳訊,說琴譜被盜,當下便有了答案。審問起那畫皮妖來,他也供認不諱,說是朱厭得了忘憂琴後很快便發現無譜,於是命他僞裝潛入,暗中盜取。”

“可惜,本君去時,朱厭已拿到琴譜離開,而這畫皮妖則被隨手投餵了妖蛟。如今琴譜既然被盜,本君倒想問問青陽君,這畫皮妖是如何瞞過你,又是如何以青陽峯弟子的身份進入翠微峯,潛入寶相樓偷盜琴譜的?”

他目光銳利,直指核心,青陽君突然想起自己昨日爲討好越清音,曾派座下一弟子送去焦尾琴。

而那弟子事後便稱下山歷練,匆匆離去。

難道正是自己一時疏忽,釀成大禍?

他後背冷汗直冒,久久未語。

陸寂一眼看穿:“師兄不便說?無妨。那畫皮妖雖曾趁本君查閱靈信時逃脫,但在一個日夜後還是被我擒住。既然師兄不便言明,那就讓它自己說吧。”

他廣袖一揮,一個被五花大綁的畫皮妖便被丟了出來,“砰”地砸在青陽君腳邊——

那畫皮妖褪去人皮後,只剩一具森白骨架,骷髏頭叩得嘎吱作響:“諸位仙君明鑑,小妖、小妖也是被逼無奈啊!是朱厭強行逼迫,求仙君饒命,饒小妖一命!”

殿內一片死寂,諸位峯主神色各異。

青陽君自然不肯認,語氣輕蔑:“妖言惑衆!邪祟的話豈能取信?”

“你的話便句句是真?”那畫皮妖忽然陰惻惻笑了起來,“仙君口口聲聲說我妖言惑衆,可我能順利盜得琴譜,還得多謝您啊!若不是您想討好美人,命我以弟子身份去給妙音仙子送琴,我又怎能輕易踏入翠微峯,遑論潛入寶相樓?”

聽得此言,在場一片譁然,原來這琴譜被盜竟然是青陽君因爲私情釀成的!

“血口噴人!”

“哼,你命我送去的是你重金買來的焦尾琴,裝琴的匣子我還記得,是個墨玉長匣,是真是假,一查妙音仙子房中便知!”

證據愈發確鑿,衆人的目光時不時又瞥向妙音仙子。

若真如此,琴譜被盜不僅因青陽君失察,也與這位妙音仙子的疏忽脫不開干係。

而且,曾有外人進入她的居所之事這樣要緊的事,她爲何隻字未提?

越清音當即便上前一拜:“不必查了,青陽君的確贈與我一把琴,說是憐我天音宗忘憂琴被盜,特以琴贈之,以解哀愁。近日師父重傷,我日夜照料,一時疏忽,確實未曾想到這送琴之人會是妖族。此事全是我一人之過,罪責也全在我,請掌門降罰!”

她一口氣將旁人想說的話全堵了回去,倒叫人無從插嘴,又搬出照料師父的一片孝心,更是叫人連指責都不忍開口。

此事本是天音宗寶物失竊,只因發生在無量宗地界,清虛子纔不得不公開審理。兩派雖同氣連枝,終究有別,他自然不好越俎代庖,重罰他人門下弟子。

沉吟片刻,清虛子只道:“師侄莫要過於自責。妖性狡詐,詭計多端,你年紀尚輕,未能識破也情有可原。”

話鋒一轉,他望向青陽君,疾言厲色:“倒是我這徒兒,識人不明,行事魯莽,即日起去戒律堂領三百雷鞭,以儆效尤!”

青陽君向來最重顏面,這還是頭一回當衆受此重罰,尤其還在越清音面前。

忍了又忍,他才低頭道:“……弟子遵命。”

“至於這畫皮妖,偷盜琴譜,獻與妖族,罪不可恕!丹陽,由你來處置。”

“是。”

這丹陽真人便是戒律堂的堂主,也是十二峯主之一。

事情既已水落石出,辛夷身上的冤屈也洗刷一清。

此刻,衆人在看向傷痕累累的兩個小妖,心中都不免慚愧。

清虛子卻沉着一張臉,對辛夷道:“君子防未然,不處嫌疑間,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正冠。此事雖不是你所爲,但也和你不懂規矩有關。日後當時刻謹記,謹言慎行,安分守己,你可明白?”

“你這話好沒道理!”

丁香起了火,正想大罵,辛夷卻上前一步,平靜地接受:“多謝掌門教誨。”

見這小妖還算識趣,清虛子臉色稍霽,正欲命衆人退下時,這小妖忽然又開口——

“掌門前輩,辛夷還有一事相求。”

“何事?”

“對您而言,只是一樁再小不過的小事。”辛夷語氣認真,“掌門說得對,這件事情歸根結底是因爲我去探望那棵刺槐精,由此開始,也當由此結束。人間講葉落歸根,我們花草樹木也有靈性,死了之後也希望能迴歸大地,能否請您開恩,容我將刺槐精的遺體帶回浮玉山安葬?一來,是善事一樁,二來,一具死屍日日擺放在您的山門前也不吉利。”

這小花妖剛受了冤枉,此刻當衆提出要求,清虛子不好不應。

何況他那個大弟子的稟性他最是清楚不過,那刺槐精有無冤屈,一查便知。若不答應,只怕她要舊事重提,糾纏不休。

倒是有幾分小聰明。

清虛子儘管不悅,還是應允:“好,這樹妖之事便依你所言。”

“謝過掌門!”辛夷兩日以來第一回露出真心的笑。

——

從玉衡殿出來後,丁香忍不住低聲埋怨:“這老道真不講理!明明是他們有錯,真相大白了還要教訓我們……不過辛夷,你真聰明!知道他愛面子,就當衆討要刺槐精的屍身,他不想答應也得答應,你是沒瞧見,他走時臉都青了!”

說到這兒,她又樂了起來。

辛夷也抿了抿脣笑起來:“雖然喫了不少苦頭,幸好刺槐精的事解決了,能將他帶回去,老槐樹精應該會欣慰一點吧……”

“喲,原來是爲了別人。”瑤光君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臉讚歎,“能從我師尊手裏討到人,你這小妖膽子可不小!”

辛夷見到他分外高興:“瑤光君,今日之事要多謝你!”

“何必客氣,我不過給了幾瓶丹藥罷了。”瑤光君擺擺手,朝前方那道挺拔背影努了努嘴,“真要謝,還得謝我那位師弟。”

辛夷自然知道,望向陸寂,猶豫一瞬,還是鄭重上前拜謝:“多謝仙君擒獲畫皮妖,爲我們洗清冤屈。大恩大德,辛夷來日定當報答。”

陸寂淡淡垂眸,聲音裏聽不出情緒:“不必。本君並非爲救你,只是恰巧撞見真兇,見不得有人蠢到被人玩弄於股掌罷了。”

“……哦。”

辛夷默默低下頭,頓覺自作多情。

原來他並非有意相助,只是碰巧。

但論跡不論心,她仍是認認真真道:“不管是何緣由,我還是要謝過仙君,這份恩情也必須要還。”

“隨你。”陸寂轉身欲走。

語氣雖還是冷的,但比起前些日子已好了太多,辛夷大着膽子追問:“仙君等等,如果……如果您沒有遇到那隻畫皮妖,您會懷疑我嗎?”

陸寂並未直接回答,反而問了一個無關的問題:“已經過去四日了,你的引氣入體學得如何了?”

辛夷頓時心虛不已,聲音也低下去:“大概,算是會了……吧。”

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冷笑。

“以你的資質,恐怕連翠微峯的臺階都未必爬得上去。”

辛夷臉頰燙得厲害,羞慚難當:“是我愚鈍,辜負了仙君厚望……”

可轉念間,她好似又明白了陸寂的言外之意,他是在說根本不相信她能做到偷盜吧?

雖難聽了點,但是不是也說明他從始至終都沒懷疑過她?

這無量宗中他是爲數不多相信她的,辛夷稍感寬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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