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奧。”

桑德斯的聲音傳了過來。

“約翰剛纔說的那些,我都聽到了。藍圖畫得很漂亮,很有野心。”

“但是,畫餅誰都會。”

“我現在有兩個非常具體的問題,需要你給我一個滿意的答案。”

桑德斯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嚴厲。

“你打算怎麼收拾現在的爛攤子?”

“第一,你剛剛發動了全城的律師去起訴市政府,現在索賠金額已經堆成了山。你有錢了,這些官司怎麼辦?你要把這五億美金都賠給那些律師嗎?”

“第二,市議會,那個叫莫雷蒂的議長。他之前能卡住你兩千萬的預算,現在面對五億,他只會卡得更死。他手裏有立法權,有預算審批權。如果他拒絕簽字,這筆錢從源頭就不會出現,因爲你根本就沒有資格發債。”

“告訴我,你打算怎麼解決這兩個攔路虎?”

“如果你解決不了,到時候,我們都會成爲共和黨攻擊的靶子。”

這確實是最致命的兩個問題。

一個是法律上的死結,一個是政治上的死結。

“參議員先生,這其實是同一個問題的兩面。”

里奧開口了,聲音平穩,沒有任何遲疑。

“關於那些律師,您比我更瞭解他們。”

“那些做人身傷害索賠的律師,他們起訴政府,並不是爲了正義,他們只是爲了錢。”

“現在的局面是,他們手裏握着幾千份索賠單,理論上可以索賠五千萬甚至更多。但他們也很清楚,要拿到這筆錢,他們需要走漫長的法律程序。”

“取證、聽證、一審、二審、上訴、反訴......”

“一場針對政府機構的集體訴訟,如果不加干預,可以拖上三年,五年,甚至十年。”

“在這個過程中,市政府的法務部會動用一切程序手段進行拖延。那些拿死工資的政府律師耗得起,但這些靠風險代理喫飯的律師耗不起。

“他們需要墊付高昂的調查費用,需要投入巨大的人力成本,而且,最終的結果是不確定的。政府有律師團隊,也有各種豁免條款可以周旋。”

“如果沒有我,沒有一個主動想要賠錢的市長站出來推動,他們手裏的這些案子,大部分都會變成無法變現的壞賬。”

“時間,是他們最大的敵人。”

“對於這些律所來說,一張十年後可能兌現的一百萬支票,遠不如今天就能拿到手裏的六十萬現金有吸引力。”

里奧說出了他的解決方案。

“一旦五億美元的債券發行成功,資金到賬。”

“我會立刻在市政廳成立一個公共設施傷害快速理賠委員會'。”

“我會向所有的原告律師發出一個提議。”

“只要他們願意撤訴,願意簽署和解協議,我們可以在兩週內,以索賠金額百分之三十的比例,直接用現金進行賠付。”

“等等。”

電話那頭,桑德斯打斷了他,聲音裏帶着明顯的不滿。

“直接賠錢?里奧,你的腦子清醒嗎?”

“我們去發債,去動員全美的進步派資金,是爲了搞基礎設施建設,是爲了創造就業崗位,而不是爲了去餵飽那羣貪婪的人身傷害律師。”

“如果公衆看到幾千萬美元的債券資金,沒有變成鋼筋水泥,而是直接流進了市民和律師的口袋,我們的敘事就崩塌了。”

“共和黨人會抓住這一點瘋狂攻擊,說我們在用納稅人的債務,爲你之前的政治作秀買單。”

“他們會說這是浪費,是利益輸送。而且在某種程度上,他們說得沒錯。”

面對桑德斯的斥責,里奧沒有絲毫慌亂。

“參議員先生,恕我直言,您是在用二十世紀的立法者思維來看待這個問題。”

“您盯着的是資產負債表,而我盯着的是屏幕。”

里奧身體前傾,雖然桑德斯並沒有在他的面前,但是這樣的動作,會讓他的語氣中帶着一種自信。

“您忘了我是怎麼發家的嗎?您忘了我是如何在卡特賴特控制了所有行政機器的情況下,依然把他趕下臺的嗎?”

“匹茲堡之心。”

“我們生活在一個媒體時代,參議員。在這個時代,真相是今晚在Tik Tok和Youtube上正在流行的趨勢。”

“我不會只是悄悄地把支票寄給他們。”

里奧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我會把它變成一場秀,一場關於正義兌現的真人秀。”

“每一筆花出去的賠償金,都會變成一段在網絡上瘋傳的視頻。我們將把一個巨大的財政包袱,轉化爲無與倫比的政治資產。”

“我們將用這筆錢,買下人心,買下輿論的絕對制高點。”

“這就是我們新的角色分配,參議員。”

“約翰負責把錢帶回來。他站在講臺上,爲鐵鏽帶爭取資源。他將成爲賓夕法尼亞的守護者。”

“而我負責把錢花出去。我負責修補路面,負責支付醫藥費,負責重建信任。我將和約翰一起,重塑這座城市。”

“我們不僅解決了債務,我們還在創造傳奇。”

電話那頭,桑德斯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嗯聲。

他聽懂了。

雖然在媒體宣傳的具體執行層面肯定還會有諸多的問題,不過里奧已經有了成功的經驗,想必再複製一遍,問題不大。

“那麼,莫雷蒂呢?”桑德斯追問,“那個老頑固可不是爲了錢,他是爲了權力。你有了五億,他會更眼紅,他會想方設法把這筆錢的控制權奪過去,或者乾脆讓你花不出去。”

“莫雷蒂?”

里奧笑了。

“參議員,莫雷蒂之所以能卡住我的兩千萬預算,是因爲那是市財政的存量資金。”

“那是大家碗裏本來就有的肉。”

“他卡住那筆錢,雖然會讓市民不滿,但他可以解釋說這是爲了‘財政安全”,是爲了防止浪費”。這在政治邏輯上是說得通的,他是在履行看門人的職責。”

“但是。”

里奧的語氣變得極具侵略性。

“五億美元的專項債券,這是增量。”

“這是我,里奧?華萊士,憑本事從華盛頓,從市場上找來的錢。”

“這筆錢的用途在發行時就已經寫得清清楚楚:用於社區基礎設施翻新,用於內陸港建設,用於創造就業。

“如果莫雷蒂敢拒絕批準這筆錢進入預算,那性質就完全變了。”

“更重要的是,參議員,匹茲堡市議會有九個席位。”

“莫雷蒂雖然是議長,但他手裏只有一票。他之所以能控制其他人,是因爲他以前掌握着分配有限資源的權力。”

“但現在,我也掌握了資源,而且是五億美元的資源。”

“這筆錢足夠讓另外那八個議員的選區都鋪上一層金磚。每一個議員都有自己想要修的路,都有自己想要討好的選民,都有自己想要餵飽的承包商。

“如果莫雷蒂敢擋路,他擋的不是我,他擋的是其他八個議員的財路,擋的是他們連任的希望。”

里奧冷哼一聲:“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跟五億美元過不去,哪怕他是議長。”

“如果他真的愚蠢到要爲了所謂的面子或者權力,去阻擋這筆鉅款進入匹茲堡。”

“那麼,我就不需要再跟他談判了。”

“我會直接拿着這筆錢,去和剩下的八個議員談。”

“到時候,我不介意在預算案表決之前,先發起一項新的動議???罷免議長。”

“我相信,在五億美元的誘惑面前,換個更聽話的人來坐那個位置,對其他議員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

“以前,是我求着他簽字。”

“而現在,他會求着我,求着我趕緊把錢花出去,求着我在撥款單上籤上他的名字,好讓他也能分一點政績,分一點油水。”

“我會用這五億美元,製造一場無法抗拒的洪水。”

“莫雷蒂要麼選擇開閘放水,順便灌溉他的農田;要麼選擇頑抗到底,然後被洪水衝得連渣都不剩。”

“我相信,作爲一個在議會里混了這麼多年的精明政客,他知道該怎麼選。”

里奧說完,靜靜地等待着桑德斯的反應。

這一套組合拳,邏輯嚴密,環環相扣。

不僅解決了法律危機,也徹底破解了市議會的僵局。

更重要的是,它展現了里奧對權力運作的理解。

他不再是那個只會喊口號的抗議者,他已經學會了如何用資本的力量去碾壓行政的阻力。

羅斯福的聲音在里奧的腦海深處響起。

“學會使用資本去操縱行政,這是在這個國家從政所必須要學會的一課。”

“很多人以爲權力來自印章,來自法條,來自那個高高在上的職位。”

“在有些國家是這樣,但是在這裏,資本纔是血液,行政只是血管。

“在這個國家的建國根基裏,雖然我們在憲法裏寫滿了自由和民主,但在實際的運轉邏輯中,資本擁有着比行政命令更高維度的優先權。”

“這是一種不寫在紙上,卻刻在骨子裏的憲法。”

“莫雷蒂以爲他掌握了議事規則,掌握了委員會的席位,就能控制局面。但他忘了,規則是人定的,而人是跟着錢走的。”

“當五億美元的資本懸在頭頂時,它就不再僅僅是錢。”

“它是引力,是潮汐。它能扭曲規則,能重塑忠誠,能讓原本堅固的行政壁壘瞬間液化。”

“以前你試圖用道德去感化官僚,或者用法律去逼迫官僚,那很喫力,因爲你在逆流而上。現在,你學會了用資本去餵養或者碾壓他們,你成了水流本身。”

“這就是美利堅的政治真相:行政權力往往只是資本意志的執行端。誰掌握了資本的流向,誰就是真正的立法者。”

許久之後。

電話那頭傳來了桑德斯的聲音。

“很好。”

這一次,老人的語氣裏沒有了質疑,只有欣賞。

“里奧,你比我想象的成長得還要快。”

“你不僅懂得怎麼發動羣衆,你還懂得怎麼利用貪婪。”

“這很好。”

“在華盛頓,貪婪是比理想更可靠的驅動力。

正事談完了。

按照常理,電話該掛斷了。

但桑德斯並沒有掛斷。

“還有一個問題,年輕人。”

桑德斯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飄忽。

“你搞出這麼大的動靜。”

“你把約翰推向了參議院的戰場,甚至不惜得罪黨內高層。”

“你把我綁上了你的戰車,讓我爲了你的計劃去透支我的政治信譽。”

“你還要去跟摩根菲爾德那種寡頭周旋。”

“你做了這麼多,不僅僅是爲了當好一個市長吧?”

桑德斯的語氣突然變得銳利。

“你自己呢?”

“你想要什麼?"

“更高的職位?你想去哈裏斯堡當州長?還是想來華盛頓,進國會?”

“告訴我你的野心,里奧。”

“我需要知道,我到底在支持一個什麼樣的盟友。”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問題。

如果里奧表現出過度的野心,暴露出他也想把匹茲堡當成通往哈裏斯堡甚至華盛頓的跳板,那麼桑德斯就會警惕。

但如果里奧矢口否認,把自己包裝成一個毫無私心,只知奉獻的聖人,桑德斯更不會相信。

在一個充滿交易的房間裏,聲稱自己不求回報的人,往往圖謀着不可告人的東西,或者乾脆就是個不可信的騙子。

他必須小心地把握其中的尺度。

既要展現出足以駕馭局面的渴望,又要證明這種渴望被嚴格限制在匹茲堡的邊界之內。

墨菲在旁邊緊張地看着里奧,拼命地給他使眼色,示意他要小心回答。

里奧抬起頭。

他看向窗外。

窗外是匹茲堡的天空,是遠處那些冒着白煙的工廠煙囪,是層層疊疊依山而建的老舊社區。

他看到了那條坑坑窪窪的格蘭特大街。

他想起了那個在寒風中扶住他的清潔工老人。

他想起了瑪格麗特那輛破舊的輪椅,和那道卡住她的門檻。

“參議員先生。”

里奧收回目光,對着電話,語氣平靜而誠懇。

此刻的他,只剩下一種近乎質樸的坦白。

“我哪裏也不去。”

“我不想當州長,也不想去華盛頓。”

“那裏的紅地毯太軟了,我怕我會站不穩。”

“我只是想拿到這筆錢。”

“我只是想把這座該死的城市修好。”

里奧的聲音很輕,但異常堅定。

“我想讓那個摔斷腿的清潔工的妻子,能拿到她應得的賠償,不用再爲醫藥費發愁。”

“我想讓山丘區那些沒有暖氣的老人,在這個冬天能睡個安穩覺。”

“我想讓那些失業的鋼鐵工人,能重新挺起胸膛,用勞動養活家人。”

“我想把那幾千個坑都填平。

“僅此而已。”

電話那頭一片寂靜。

桑德斯閱人無數。

他聽過無數政客在他面前表忠心,談理想。

但里奧的這番話,讓他感到了一種久違的真實。

“完美的回答。”

羅斯福的聲音在里奧的腦海中響起,帶着一絲笑意。

“在野心家面前,表現得像個純粹的建設者,是最好的保護色。”

“這會讓他感到安全,也會讓他感到敬佩。”

“在這個圈子裏,純粹的人,比聰明的人更稀缺。”

終於,桑德斯的聲音再次傳來。

這一次,帶着一種長輩對晚輩的關愛和承諾。

“好。”

“既然你想修好這座城市。”

“那我就給你遞磚頭。”

“市議會看來已經阻止不了你了,我等你的好消息。”

“告訴約翰,讓他準備好他的西裝,明天,我要在華盛頓見到他。”

電話掛斷了。

里奧放下聽筒,手心有些潮溼。

他看向墨菲。

墨菲正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你剛纔那是演戲?”墨菲問,“還是認真的?”

里奧笑了笑,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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