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桌上,那一海碗“鍋挑兒”炸醬麪,正騰騰地冒着熱氣。
這麪條擀得透亮、筋道,過了滾水直接撈進粗瓷大碗裏。
面上頭,規規矩矩地碼着切得極細的心裏美蘿蔔絲、水靈靈的黃瓜絲,還有焯過水的黃豆芽...
石屋內,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將衆人凝固的影子投在溼漉漉的石壁上,像幾尊被釘在絕境裏的鐵鑄神像。
林雪沒再說話。他緩緩起身,青灰長衫下襬拂過乾草鋪,無聲無息。那雙因丹裂而微微發顫的手,此刻卻穩如磐石,指尖在七胡琴桿上輕輕一叩——“鐺”,一聲清越脆響,不似絲絃之音,倒似青銅編鐘餘震,在死寂中盪開一圈無形漣漪。
清源老道士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攔。
明塵老和尚合十的雙手微不可察地繃緊了指節,梵音未起,可眉心一點硃砂痣,已隱隱泛出赤色微光。
趙猛這胖子悄悄把最後一口魚湯嚥下去,抹了把嘴,右手雖廢,左手卻已將那把戰壕軍刀橫在膝頭,刀尖朝外,刃口映着燈焰,寒芒一閃。
林雪走到門邊,推開了那扇用朽木與藤條捆紮的破門。
海風裹着鹹腥與冷意撲面而來,吹得他額前碎髮紛飛。遠處,天際那抹灰白正被一種極淡、極詭的青灰色悄然浸染——不是雲,是山坳深處飄出來的霧。那霧凝而不散,沉甸甸地壓在崖壁根部,像一塊潰爛的瘡疤。
“不是霧。”林雪低聲道,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是‘屍瘴’。”
玲瓏心觀照之下,他的視野早已超越肉眼所見。那青灰色霧氣裏,浮動着無數細若遊絲的血線,那是活人精血被強行抽離、又被某種陰毒藥力反覆淬鍊後逸散的殘渣;更深處,有數道極其微弱、卻異常頑固的氣血波動,如同被埋在凍土下的炭火餘燼,在瀕死邊緣,一明一滅。
“還有活人。”他說。
老漁夫渾身一哆嗦,牙齒咯咯打顫:“客、客人……您怎麼知道?”
“他們的心跳,還沒斷。”林雪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瞳仁深處【白虎真意】的金芒已斂盡,唯餘一片幽邃的黑,“但比死人,只多一口氣。”
他抬腳,跨出門檻。
清源老道士一把抓起地上那隻空酒葫蘆,往懷裏一揣,瘸着腿跟上:“老道我這條命,是雷公劈出來的,閻王爺收了三回都嫌燙手——今兒個,就陪小祖宗走一趟黃泉路!”
明塵老和尚沒起身,只是雙手結印,掌心朝上,緩緩浮起兩團溫潤如玉的淡金色佛光。他胸前斷裂的肋骨在佛光浸潤下發出細微的“咔”聲,竟有癒合之勢。可那張臉,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脣角沁出一線暗紅——這是以自身百年修爲爲薪柴,強行催動《洗髓經》殘篇中的禁術《燃燈渡厄》!
“阿彌陀佛……”老和尚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此去,非爲殺戮,乃爲超度。”
趙猛沒動,只把戰壕軍刀翻轉,刀柄朝上,遞向角落裏一直沉默的雷奧。
西洋劍仙湛藍的眼眸驟然亮起,像冰封海面下驟然湧起的漩渦。他沒接刀,而是伸出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劃過刀脊——一道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銀白色電弧“滋啦”一閃,隨即隱沒。下一瞬,那把粗笨的戰壕軍刀,刀身竟泛起一層薄如蟬翼的銀霜,寒氣四溢,連屋內空氣都凝出細小水珠。
“我的劍,從不沾凡鐵。”雷奧的聲音低沉如悶雷滾過,“但這把刀……配得上‘執劍人’之名。”
他接過刀,刀尖點地,緩緩站起。左臂袖管空蕩蕩地垂落,可右肩肌肉卻如巖石般隆起,整條殘臂繃緊如一張拉滿的硬弓。
林雪沒回頭,只向前走去。腳步很慢,每一步踏在溼滑的礁石上,都發出“嗒、嗒”的輕響,像更漏,又像鼓點。
身後,清源老道士喘着粗氣,明塵老和尚步履虛浮,趙猛拖着肥碩身軀咬牙跟上,雷奧拄刀而行,步伐卻穩如山嶽。
老漁夫癱坐在門檻內,望着五道漸行漸遠的背影,忽然瘋了一樣撲到牆角,扒開一堆黴爛的漁網,從石縫裏摳出一把生鏽的柴刀。他揮舞着柴刀,對着虛空嘶吼:“琉球人不怕死!怕的是跪着活!”
吼聲未落,他猛地將柴刀狠狠插進自己大腿——
“噗嗤!”
鮮血噴湧,可老人臉上卻綻開一個猙獰而狂喜的笑容。他蘸着自己的血,在泥地上,一筆一劃,寫下了兩個歪歪扭扭、卻力透石板的漢字:
**華夏**
雨,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細密,冰冷,無聲無息。
山坳在望。
那不是天然形成的山谷,而是被炸開的——兩側懸崖焦黑如炭,裸露的岩層上嵌着無數扭曲的鋼鐵殘骸,像是巨獸啃噬後吐出的骨頭。一道三米高的鐵柵欄橫亙谷口,鏽跡斑斑,卻密不透風,頂端密佈着帶倒刺的鐵絲網,在雨水中泛着幽暗的光。
柵欄內,沒有守衛。
只有一座半埋於山腹的混凝土堡壘,形如蟄伏的鋼鐵巨獸。堡壘表面佈滿彈孔與灼痕,一扇厚重的合金閘門緊閉,門楣上,用猩紅油漆刷着幾個猙獰大字:
**“東亞武道進化研究所·第七實驗場”**
字跡未乾,雨水沖刷下,那紅,竟似新鮮的血。
“東洋人的狗,不守門?”趙猛喘着粗氣,肥臉上全是雨水和汗水,“他們不怕人劫營?”
“怕。”林雪停步,目光掃過柵欄底部——那裏,泥土顏色深褐,混着暗紅,被雨水泡得發脹,散發出濃烈的鐵鏽與腐肉混合的甜腥。“他們用人血畫界。”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嗚——嗡——!!!”
一聲尖銳到足以撕裂耳膜的蜂鳴,毫無徵兆地從堡壘深處爆發!緊接着,是第二聲、第三聲……數十上百道頻率各異的聲波,如無數把燒紅的鋼針,瘋狂鑽入衆人的耳道、鼻腔、甚至皮膚毛孔!
清源老道士臉色劇變:“是‘百脈震音’!他們用聲波共振,專破內家高手的氣機流轉!”
明塵老和尚悶哼一聲,嘴角鮮血湧出更多,可結印的雙手卻紋絲不動,佛光反而熾盛三分,形成一道淡金色光罩,將五人盡數籠罩。
然而,那蜂鳴聲並未減弱,反而愈發癲狂,彷彿有無數只毒蜂在顱骨內瘋狂振翅!
林雪卻在此刻,緩緩閉上了眼睛。
識海之中,玲瓏心如古井無波。那萬千刺耳蜂鳴,在他感知裏,竟化作了無數條纖細、躁動、卻又規律可循的音律絲線。它們彼此纏繞、碰撞、激盪……最終,所有絲線的源頭,都指向堡壘深處某個正在高速旋轉的金屬核心。
“找到了。”
林雪睜眼,眸中金芒一閃即逝。
他抬手,並指如刀,朝着堡壘方向,凌空一斬!
沒有風聲,沒有氣勁。
可就在他指尖劃過的虛空,那片被蜂鳴聲扭曲的空氣,竟“咔嚓”一聲,裂開一道細微的、近乎透明的縫隙!
縫隙內,一道肉眼難辨的無形刀氣,疾射而出!
“轟隆!!!”
堡壘頂層,一顆直徑半米的旋轉銅質共鳴器,毫無徵兆地炸成漫天齏粉!刺耳蜂鳴戛然而止,如同被一隻巨手扼住了喉嚨。
死寂。
只有雨聲。
緊接着,堡壘內部傳來一陣混亂的怒吼與驚叫,還夾雜着金屬器械傾倒的哐當聲。
“走!”林雪低喝。
五人如離弦之箭,撞向那扇緊閉的合金閘門!
“砰!!!”
趙猛這胖子竟搶在所有人之前,用他那顆肥碩的腦袋,狠狠撞在閘門中央!巨大的衝擊力讓門框上的鏽屑簌簌落下,可閘門紋絲不動。
“讓開!”清源老道士怒吼,枯瘦的手掌拍在趙猛背上,一股沛然莫御的純陽罡氣轟然注入!趙猛整個人如炮彈般再次撞去——
“哐當!!!”
閘門內側,傳來一聲沉悶的金屬斷裂聲。
明塵老和尚雙掌按在門上,佛光暴漲,掌心竟滲出絲絲縷縷的金血,順着冰冷的金屬表面蜿蜒而下,如同活物。他口中梵音低誦,不再是《洗髓經》,而是少林失傳已久的《金剛伏魔神通》祕咒!
“開——!!!”
“轟隆隆……”
沉重的閘門,竟被生生撐開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縫隙內,黑暗如墨,卻有無數猩紅光點,在黑暗中急速閃爍、逼近——那是自動機槍的紅外瞄準鏡!
“趴下!”雷奧暴喝,手中銀霜戰壕刀脫手飛出,化作一道淒厲白虹,精準無比地貫穿了左側三臺機槍的光學鏡頭!紅光瞬間熄滅!
林雪身形如鬼魅般欺入縫隙,右手探出,在溼滑的金屬門框上一按——
“咔嚓!咔嚓!”
兩聲脆響,兩枚嵌在門框內的壓力感應器應聲爆裂!右側尚未反應過來的機槍陣列,頓時陷入短暫的失能!
“進!”
五人魚貫而入。
門後,是一條向下傾斜的混凝土甬道,牆壁上每隔十步,便有一盞慘綠色應急燈,將衆人影子拉得奇長而扭曲。空氣裏瀰漫着福爾馬林、血腥與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燒焦皮肉的糊味。
甬道盡頭,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改造而成的實驗場。穹頂高懸,垂下無數粗如水桶的金屬導管,管壁上佈滿蛛網般的藍色電弧,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地面由某種黑色合金澆築,光滑如鏡,倒映着穹頂慘綠的光,也倒映着場中景象——
數十個赤裸的人形,被粗大的合金鎖鏈懸吊在半空。他們身上插滿了閃爍着幽藍光芒的針管,針管另一端連接着導管。有的人體表皮膚呈現出詭異的青灰色,肌肉如虯龍般賁張鼓起,卻在劇烈抽搐;有的則瘦骨嶙峋,皮膚緊貼骷髏,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眼睛燃燒着非人的、混雜着極致痛苦與狂熱的火焰。
而在場地中央,一座半圓形的金屬高臺之上,站着一個身穿白大褂的東洋男人。他戴着一副厚底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冷靜得可怕,正低頭看着手中一塊平板電腦。屏幕上,實時跳動着無數組數據:心率、腦波、肌纖維收縮頻率……以及一行觸目驚心的紅色小字:
**【目標:突破化勁桎梏,人工誘導抱丹!進度:73.8%】**
男人聽到動靜,緩緩抬頭。
他的目光,越過懸吊的慘狀,越過滿地狼藉的儀器碎片,最終,落在了林雪臉上。
那眼神裏,沒有驚惶,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癡迷的、學者發現稀世珍寶時的灼熱。
“啊……”男人用生硬的中文開口,聲音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終於等到你了。陸誠先生。或者,我該稱呼您爲……‘東方的神’?”
他微微一笑,手指在平板上輕輕一點。
“歡迎來到,您的‘歸墟’。”
話音未落,高臺四周,六扇厚重的合金閘門轟然落下,將整個實驗場徹底封閉!與此同時,穹頂之上,所有慘綠燈光驟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數百盞猩紅色的射燈,齊刷刷亮起,將場中一切,包括那六扇緊閉的閘門,照得纖毫畢現!
“咚!”
一聲沉悶如擂鼓的心跳,毫無徵兆地在所有人胸腔內響起!
不是幻聽。
是真實存在的、撼動靈魂的搏動!
隨着這心跳,懸吊在半空的數十具人形,同時停止了抽搐。他們緩緩地、僵硬地,齊刷刷轉過頭,數十雙燃燒着非人火焰的眼睛,全部聚焦在林雪身上。
然後,他們張開了嘴。
沒有聲音。
可林雪的玲瓏心,卻清晰“聽”到了——
那不是聲音,是數十股混雜着絕望、怨毒、瘋狂與一絲微弱祈求的意念洪流,如決堤之水,狠狠撞向他的識海!
“救……我們……”
“殺了……我……”
“抱丹……是假的……是騙局……”
“他……在偷你的……骨頭……”
最後一道意念,微弱得如同嘆息,卻帶着一種令人心膽俱裂的冰冷——
“快跑……他要……把你……做成……第七號樣本……”
林雪站在原地,青灰長衫被地下通風管道吹來的陰風鼓盪。他看着高臺上那個白大褂男人,看着周圍數十雙非人的眼睛,看着腳下黑色合金地面倒映出的、自己蒼白卻平靜的面容。
他緩緩抬起右手,不是握拳,不是結印。
而是,用拇指,輕輕擦過自己左腕內側——那裏,有一道早已癒合、卻永遠無法消退的舊疤。疤的形狀,像一道細長的、被風乾的血淚。
“第七號……”林雪的聲音,在這片猩紅死寂中響起,低沉,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那就……先毀了你的‘一號’吧。”
他手腕一翻。
掌心向上。
一縷淡金色的、幾乎透明的火焰,無聲無息地騰起。
那火焰沒有溫度,卻讓周遭猩紅燈光,瞬間黯淡了三分。
【玲瓏心】的空明意境中,丹田深處,那顆佈滿裂紋的玉色假丹,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旋轉!裂紋之間,金芒如熔巖奔湧,每一次旋轉,都有一絲純粹到極致的“亡國悲怨”被碾碎、提純、點燃!
這不是內力,不是真氣。
這是以八百年琉球遺民的恨爲薪,以東海風暴的雷霆爲引,以自身丹裂之軀爲爐鼎,所焚出的第一縷——
**抱丹真火!**
高臺上,白大褂男人鏡片後的瞳孔,第一次,劇烈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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