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對決…”
但雷野自己嘴裏唸叨了一下這個詞,後知後覺地感到不妙。
他的技能欄爲一,這是對他抄襲技能的特殊限制。
所以魔法的話他還真不太擅長,現在要他放個最基礎的火球術他都做不到。...
雷野的手指在紙條邊緣無意識地摩挲,那兩個墨跡未乾的“王子”二字像兩枚燒紅的鐵釘,狠狠楔進他的視網膜。指尖傳來細微的刺痛感,不是紙的毛邊,而是某種更尖銳、更古老的東西——彷彿這薄薄一張紙,正隔着羊皮紙的纖維,在無聲地搏動。
“媽媽?”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磨過生鏽的齒輪。
宴會廳裏水晶吊燈的光暈驟然晃動,不是風,不是震動,是雷野自己瞳孔深處某種東西被驟然掀開的漣漪。他猛地抬眼,目光如刀鋒般劈向國王鋼烈那張溝壑縱橫的臉。白髮、枯槁、病容……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不是屬於垂暮之人的渾濁,而是一種近乎燃燒的、帶着灼燙溫度的清醒。那裏面沒有試探,沒有算計,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幾乎要將人壓垮的確認。
菲麗姆站在側後方,臉色瞬間褪盡血色,嘴脣微微翕動,卻沒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死死盯着雷野,眼神裏翻湧着一種近乎絕望的祈求——別問,別深究,別碰那個名字。
可雷野已經碰到了。
他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裏擂鼓,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龐大到令人失重的迴響,從遙遠的、被遺忘的焦土深處傳來。那裏有麗姆嘶啞的吼叫,有刻蘿克冰冷的觸手纏繞上他手腕時滲入骨髓的寒意,還有……還有某個女人在暴雨傾盆的破廟裏,用染血的布條一遍遍擦拭他額角傷口時,哼唱的、走調卻異常溫柔的搖籃曲。那旋律早已被時間沖刷得模糊不清,可此刻,它竟隨着“媽媽”兩個字,無比清晰地撞進耳膜,帶着鐵鏽與泥土混合的腥氣。
“呵……”一聲極輕的笑從雷野齒縫裏擠出來,短促,冰冷,帶着金屬刮擦般的銳利。他低頭,目光重新落回紙條上,視線卻像穿透了紙面,直直刺向下方幽暗的虛空。那不是紙,是門縫。一扇他親手砌起、用無數謊言與自我放逐的磚石壘成的門。而此刻,門縫裏漏出的光,燙得他眼球生疼。
維納斯就坐在他斜對面,一直安靜地捧着小銀盃,小口啜飲着淡金色的蜜酒。她似乎完全沒聽懂剛纔那場風暴的核心,只看見雷野驟然繃緊的下頜線和驟然縮緊的瞳孔。她歪了歪頭,金髮在燈光下流淌着溫潤的光澤,小聲問:“老爺?您的杯子……空了。”
她的聲音像一根細小的絲線,輕輕一扯,把雷野從那扇即將轟然洞開的門扉前拽回現實。他這才發覺自己右手不知何時已緊緊攥住座椅扶手,指節泛白,木紋深深嵌進掌心。他緩緩鬆開,指尖殘留着木料粗糙的觸感,真實得有些恍惚。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謝謝。”
他接過維納斯遞來的酒杯,冰涼的杯壁貼着掌心。目光掃過長桌盡頭。國王鋼烈正端着酒杯,朝他遙遙致意,嘴角掛着一絲疲憊卻篤定的微笑。王妃則側過身,用鑲嵌着碎鑽的扇子半遮面,眼波流轉,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那眼神裏沒有惡意,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近乎悲憫的玩味。
洛婭倒是徹底放飛了自我。她趁沒人注意,偷偷撕下一塊烤得金黃酥脆的鵝肝,蘸了點暗紅色的果醬,塞進嘴裏,腮幫子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對雷野比劃:“喂!你看那個白鐵鐵!”
雷野順着她的視線看去。那位第一王子白鐵鐵,正站在宴會廳側廊的陰影裏,與幾位衣着華貴的老者低聲交談。他臉上那層浮誇的脂粉似乎被室內溫暖的空氣蒸騰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略顯蒼白的皮膚。他姿態依舊倨傲,腰桿挺得筆直,那把華麗配劍的劍柄在燭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可就在雷野目光掃過去的瞬間,白鐵鐵恰好也抬起了頭。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撞了個正着。
沒有敵意,沒有挑釁,只有一種近乎凝固的、沉甸甸的審視。白鐵鐵的目光像兩枚冰冷的探針,精準地刺向雷野的眼睛,又緩緩下移,掠過他隨意搭在膝上的手指,最終停留在他放在桌沿、剛剛鬆開的右手上。那眼神裏沒有好奇,沒有困惑,只有一種……確認。彷彿他早已在無數個夜晚的推演中,無數次描摹過這雙手的輪廓、力度、甚至可能沾染上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微塵。
雷野沒避開,也沒回敬。他只是端起酒杯,極其緩慢地,將杯中琥珀色的液體傾入口中。液體滑過喉嚨,帶着一絲微澀的暖意。他放下杯子,杯底與銀盤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白鐵鐵的視線終於移開,重新落回面前的老者身上,脣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更像是一塊冰面被無形的力量,極其輕微地……裂開了一道縫隙。
宴會廳裏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隨即又被侍者們無聲而迅捷的動作攪動起來。新的菜餚流水般呈上,香氣氤氳。貴族們舉杯談笑,話題圍繞着即將到來的神人儀式,圍繞着王城近來那些撲朔迷離的傳聞——魔力貓、神祕觸手、還有王妃新換的、據說能引動月光的星塵紗裙。笑聲、恭維聲、瓷器輕碰的叮噹聲,織成一張看似密不透風的網。
可雷野知道,這張網的經緯線,正被他袖口下悄然蠕動的、一條細若遊絲的漆黑觸手,無聲地、一根根地……勾勒、丈量、標記。
那觸手並非實體,是純粹由他意志凝聚、經由通感狀態延伸而出的精神觸鬚,比最細的蛛絲更不可見,比最幽暗的影子更難捕捉。它此刻正懸停在白鐵鐵後頸衣領的陰影裏,距離那截蒼白的皮膚僅有半寸。它能“聽”到白鐵鐵每一次呼吸時胸腔細微的起伏,能“感受”到他交談時喉結每一次上下滾動所牽動的肌肉纖維,甚至能“嘗”到他脣齒間殘留的、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陳年鐵鏽混合着雪松樹脂的奇異氣息。
這不是第一次。
早在飛艇降落前,雷野就已將三根精神觸鬚悄然投向城堡核心。一根潛入國王書房,附着在攤開的、邊緣焦黑的舊地圖上;一根蟄伏於王妃寢宮窗外那株百年古橡樹虯結的樹根之下,感知着土壤深處傳來的、微弱卻規律的心跳般的搏動;而第三根,也是最危險、最深入的一根,則如同最耐心的獵手,沿着城堡地下錯綜複雜的通風管道,一路向下,最終,停駐在了城堡最底層、那扇被七重祕銀鎖鏈與六道魔法封印死死禁錮的青銅巨門之外。
門內,沒有聲音,沒有光線,只有一片絕對的、吞噬一切的虛無。可雷野的精神觸鬚卻像被投入滾燙岩漿,傳遞迴一種尖銳到幾乎要撕裂他意識的灼痛感。那不是溫度,是存在本身帶來的排斥。彷彿門後並非空間,而是一塊正在緩慢結晶的、活體的悖論。
而此刻,懸浮在白鐵鐵後頸的這第四根觸鬚,正貪婪地汲取着那股鐵鏽與雪松的氣息。這氣息……很熟悉。熟悉得讓他胃部一陣絞緊。
麗姆的記憶碎片毫無預兆地炸開——焦土之上,刻蘿克那具由無數破碎鏡面拼湊而成的軀體,在月光下折射出億萬道冰冷的光。她伸出一根由流動的水銀構成的手指,輕輕點在他眉心,聲音如同無數玻璃同時碎裂:“……你母親的名字,是‘瑪’。她留下的東西,比你想象的……更燙。”
瑪。
不是媽媽。
是瑪。
一個音節,兩個世界。
雷野垂下眼睫,濃密的陰影覆蓋住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他端起面前的餐刀,刀尖在燭火下跳躍着一點寒星。他慢條斯理地切下一小塊鹿肉,動作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刀鋒劃過瓷盤,發出細微而清晰的“滋啦”聲。
就在這聲音響起的同時,懸浮在白鐵鐵後頸的那根精神觸鬚,倏然化作一道無法被任何肉眼或魔法偵測到的流光,順着對方衣領的縫隙,無聲無息地……沒入了他後頸的皮膚之下。
沒有反抗。沒有警覺。彷彿那皮膚之下,並非血肉骨骼,而是一片早已爲它敞開的、溫熱的、等待已久的沃土。
雷野切下第二塊肉,送入口中。咀嚼。吞嚥。動作流暢自然,彷彿剛纔那電光石火間的入侵,不過是拂去衣襟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喧鬧的人羣,平靜地迎上白鐵鐵再次投來的視線。
這一次,白鐵鐵眼中的審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悲涼的瞭然。他微微頷首,動作細微得如同幻覺,隨即,他抬起手,用指尖,極其緩慢地、按在了自己後頸的位置。
雷野的指尖,在桌下,無聲地蜷縮了一下。
宴席繼續。歌舞昇平。王妃的笑聲格外清越,像一串被精心打磨過的琉璃珠,叮咚作響。國王鋼烈與幾位老貴族談笑風生,偶爾咳嗽幾聲,卻總能在咳嗽的間隙,精準地捕捉到雷野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目光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洛婭喫飽喝足,開始研究起身邊一位貴族小姐髮髻上那支會隨心情變換顏色的水晶蝴蝶簪。維納斯則安靜地喫着一小塊覆盆子慕斯,小舌頭小心翼翼地舔掉嘴角的奶油,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整個宴會廳的燈火。
只有雷野知道,一場無聲的戰爭,已然在他與白鐵鐵之間,在這座看似浮華實則步步殺機的城堡地基之下,在那扇青銅巨門之後的永恆虛無裏,轟然打響。
他不再去看白鐵鐵,目光轉向長桌盡頭,國王鋼烈的方向。老人正用一塊素淨的亞麻手帕,仔細擦拭着因咳嗽而溼潤的嘴角。那手帕一角,用幾乎與布料同色的絲線,繡着一朵小小的、線條稚拙的五瓣花。
雷野的心跳,在胸腔裏,沉重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同一個節奏。
瑪。
瑪。
瑪。
那聲音不再是疑問,不再是迴響,而是錨點。是沉船前最後一道,刻進龍骨深處的印記。
飛艇停在王城外的空地上,像一頭沉默的鋼鐵巨獸。而雷野,已經踏進了這座名爲“雷野”的迷宮中心。門扉開啓,他踏入的,從來都不是什麼神人降臨的慶典現場。
他踏入的,是他自己親手埋葬的、那個名叫“瑪”的女人,所留下的、最後一道尚未冷卻的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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