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雲崖子,葉長風並未有想隱瞞些什麼。
南淵域中,衆人都是監察殿派來調查之人,同一目標下,衆人信任度自是不低。
更別提他還有意想勾起雲崖子等人的興趣。
“運氣不錯,尋到了處藏有玄元造...
蒼木喉頭一哽,眼眶微熱,竟一時失語。
他不是沒想過葉長風會應下,卻萬沒想到,竟是這般乾脆、這般鄭重——不提條件,不設時限,只一句“既承蒙首領信任”,便將整個禾風部的命脈,悄然繫於己身。
這已非尋常客卿之約,而是以心換心的託付。
屋內燭火輕輕搖曳,長明燈中寧神草的淡香沁入肺腑,葉長風坐於溫玉榻上,衣袍垂落如靜水,眉宇間不見半分得色,唯餘一種近乎冷硬的沉靜。那沉靜之下,並非疏離,而是一種被歲月與背叛反覆淬鍊後,終於肯爲某一寸微光暫作停駐的疲憊鬆動。
阿骨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湧,忽而躬身再拜,這一拜比先前更深、更久,額頭幾欲觸地。
“南淵域!”他聲音低啞卻字字清晰,“自今日起,你禾風部庫藏名錄,三日內必呈於案前;部落所轄七處礦脈、兩處靈泉、五座古林獵場,皆由你親定開採權與封禁令;若需外出採買,你親率精銳隨行護持,哪怕踏進青丘腹地,亦無半句推諉!”
話音未落,門外忽有疾風掠過,守衛戰士單膝跪於門檻外,抱拳高聲道:“稟首領!烈山長老求見,言有要事稟報,事關西線‘斷脊嶺’異動!”
阿骨眉頭微蹙,側首望向葉長風。
葉長風指尖在膝上輕叩一下,似是無意,卻恰好落在蒼木方纔提及“斷脊嶺”三字的尾音之上。那節奏極穩,不快不慢,彷彿早已聽過這地名千遍。
“請他進來。”阿骨頷首,神色已復如常。
門被推開,烈山緩步而入。
他左臂纏着浸了藥汁的灰布,面色仍顯蒼白,但眼神卻亮得驚人,進門第一眼便越過阿骨,直直釘在葉長風臉上,目光灼灼,似要將人看透。
“葉陣師安好。”他拱手,禮數週全,卻無半分謙卑,“方纔聽聞陣師已允留任我部大長老,烈山在此,先賀一聲。”
語氣平和,可“先賀”二字咬得極輕,尾音卻拖得極長,像一縷遊絲,繞着屋中靈氣緩緩打轉。
葉長風眼皮未抬,只淡淡道:“烈山長老客氣。”
烈山也不惱,徑直走到阿骨身側,略一欠身,便從懷中取出一塊巴掌大的暗青石片,表面坑窪粗糲,邊緣佈滿蛛網狀裂痕,中央卻嵌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赤色晶粒,正微微搏動,如活物心跳。
“首領,此物取自斷脊嶺北麓巖縫,今晨斥候發現時,整片山崖正在滲血——不是妖獸之血,是山體本身在滲出赤漿,黏稠腥重,觸之灼膚。”烈山將石片遞出,目光卻始終未離葉長風,“更奇的是,那赤漿所過之處,巖石竟在緩慢‘癒合’,裂縫自行彌合,如同……山在呼吸。”
阿骨接過石片,指尖剛觸到赤晶,臉色驟變:“這氣息……是魔氣?可又不像!它裹着土之真意,卻比任何土行武者都更貼近大地本源!”
葉長風終於抬眸。
那一瞬,屋內燭火猛地一跳,長明燈焰竟無聲拔高三寸,幽藍微光映得他瞳孔深處似有銀紋流轉。
他未接石片,只凝視片刻,忽而伸指,在虛空緩緩劃出一道細如髮絲的銀線。
銀線懸停半尺,倏然一顫,竟如活蛇般蜿蜒而出,直抵石片中央赤晶!
嗡——
赤晶劇烈震顫,搏動驟然加劇,隨即“噗”一聲輕響,一絲細若遊絲的暗金霧氣自晶中逸出,甫一現身,便被銀線死死纏住,寸寸絞碎!
霧氣消散處,殘留一點微不可察的灰燼,形如枯葉脈絡。
“果然。”葉長風收回手指,銀芒隱沒,聲音平靜無波,“這不是魔氣,是‘地髓潰散’之象。”
“地髓?”阿骨悚然一驚,“那是傳說中支撐山嶽靈脈的本源之精!連法相境強者都只能感應,絕難觸及!”
“潰散?”烈山瞳孔驟縮,“可它分明在……修復?”
“修復是假象。”葉長風終於起身,緩步踱至窗邊,遙望西方天際。暮色正沉,雲層邊緣泛着鐵鏽般的暗紅,彷彿整片天空都在緩慢滲血。“地髓若真復甦,山體會生青苔、吐靈霧、引百獸朝拜。而此地只滲赤漿、彌裂縫、斂生機——這是大地在垂死掙扎,用最後殘存之力,縫合自己即將崩解的軀殼。”
屋內霎時寂靜。
連窗外蟲鳴都似被無形之手掐滅。
阿骨手中石片忽然變得滾燙,赤晶搏動漸弱,終至停滯,徹底黯淡下去。
“斷脊嶺……是你們禾風部西界屏障,也是千年古脈‘玄脊龍脈’餘段所在。”葉長風背對着二人,聲音低沉如遠古鐘鳴,“若地髓潰散蔓延,不出三月,整條餘脈將化爲死地。屆時山崩、地陷、靈泉枯竭、妖獸暴走……你們部落,將再無退路。”
烈山喉結滾動,下意識握緊腰間骨刀:“可……可有解?”
“有。”葉長風轉身,目光掃過二人,“需布一‘固髓歸元陣’,以三十六枚‘玄鱗石’爲基,九根‘地心藤’爲引,再輔以一位精通土之真意的法相境武者,引動龍脈殘韻,反嚮導流,將潰散地髓強行聚攏、鎮壓、回灌。”
阿骨與烈山同時倒吸一口冷氣。
玄鱗石——產於東淵域萬丈海溝深處,需神通境巔峯持寒魄鉤潛入海底火山口方可採得,百年難覓一枚。
地心藤——生長於地火熔巖與寒冰交界之地,根鬚深入地核邊緣,一株成熟需三百年,且採摘時稍有不慎,便會引發地脈暴動。
至於那位法相境……阿骨自己便是,可此刻他額角已滲出細密冷汗。
“葉陣師……”他聲音乾澀,“這三十六枚玄鱗石,怕是傾盡我禾風部百年積蓄,也湊不齊一半。”
烈山卻突然開口,語氣異常篤定:“青丘三大商盟之一的‘艮嶽閣’,上月曾放出風聲,稱新得一批海底遺寶,其中便有玄鱗石。數量不明,但確有其物。”
葉長風目光微閃,卻未置可否,只轉向阿骨:“地心藤,禾風部可有記載?”
阿骨沉默片刻,忽然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有。斷脊嶺最西端,有一處‘蝕骨淵’,深不見底,終年寒霧繚繞,族中古卷載,淵底巖壁曾生‘霜火花’——那正是地心藤幼苗破土前兆。”
“蝕骨淵……”烈山面色一白,“那裏連神通境都不敢久留,寒毒蝕骨,霧氣迷神,三年前我帶十名精銳探路,只活着回來兩個,還都瘋了。”
阿骨卻猛地攥緊拳頭,指節發白:“若地髓潰散屬實,蝕骨淵的寒毒,遲早會漫過斷脊嶺,湧入部落腹地。到那時,我們不是去探淵,是等死。”
葉長風靜靜聽着,忽然道:“明日辰時,我要去蝕骨淵。”
“什麼?!”烈山失聲。
阿骨亦是一震:“葉陣師,您……”
“我不入淵。”葉長風打斷他,指尖在窗欞上輕輕一點,一道細微銀芒滲入石縫,“但我需親自勘測淵口地脈走向,校準陣圖節點。若淵底真有地心藤,三日之內,我可繪出‘固髓歸元陣’完整陣圖,並標出藤根確切位置。”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烈山:“烈山長老既知艮嶽閣消息,不如即刻動身。玄鱗石一事,交予你辦。”
烈山渾身一僵,臉色瞬間陰晴不定。
——讓他去青丘?那可是人族大部落勢力核心,稍有不慎,便可能暴露禾風部與一位陣師的關聯,甚至引來覬覦。
可若不去……眼前這位陣師,已非可有可無的客卿,而是整個部落存續的唯一錨點。
他喉結上下滑動,終是低頭,聲音沉得如墜石:“……遵命。”
阿骨長長吐出一口氣,彷彿卸下千斤重擔,對着葉長風深深一揖:“固髓歸元陣所需一切,我禾風部必竭盡全力!只是……葉陣師,您布此陣,是否需消耗極大?”
葉長風搖頭:“陣圖我可代繪,佈陣之人,需是你。”
阿骨一怔。
“固髓歸元陣,核心在於‘引’而非‘壓’。”葉長風目光澄澈,毫無保留,“它需佈陣者以自身法相爲引,將潰散地髓納入己身經脈,再借陣圖之力緩緩導流歸位。過程中,你會承受地髓反噬,經脈如焚,識海似裂,輕則修爲倒退,重則……神魂俱損。”
屋內空氣彷彿凝固。
烈山臉色慘白,下意識看向阿骨。
阿骨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着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葉陣師,”他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鐵鑄,“若我禾風部存續,需以我一人性命爲祭……那便祭吧。”
葉長風靜靜看着他,許久,緩緩頷首。
窗外,最後一縷暮光沉入遠山,夜色如墨潑灑,卻並未吞噬屋內那盞長明燈。
燈焰穩定燃燒,幽藍光芒溫柔地籠罩着三人。
就在此時,葉長風袖中一枚不起眼的黑色玉珏,悄然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暗芒——那光芒微弱如螢,卻帶着一種古老、冰冷、非人般的律動,一閃即逝,快得如同錯覺。
無人察覺。
唯有葉長風自己,指尖在袖中極輕微地蜷了一下。
他知道,這枚玉珏,是當年離開西淵域時,師父塞入他手中的最後一物。
上面沒有名字,沒有印記,只有一道蜿蜒如龍的蝕刻紋路。
紋路盡頭,刻着三個幾乎磨平的小字:
“歸墟引”。
而此刻,蝕骨淵底,寒霧最濃處,一株通體幽藍、葉片邊緣燃燒着蒼白火焰的藤蔓,正悄然舒展一片新葉。
葉脈之中,一點暗金光澤,緩緩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