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擬科研模式啓動......】
【當前課題:高維點雲數據的拓撲特徵提取算法優化】
【注入時長:500小時】
【第50小時:你嘗試在單純復形上構建傳統的莫爾斯函數。失敗。離散數據的“梯度”不連續,無法直接使用微分幾何的工具。】
【第120小時:你引入了Robin Forman在1998年提出的“離散莫爾斯理論”。你開始嘗試給每一個單純形(點、線、面、體)分配一個離散的數值。】
【第240小時:你發現了一個有趣的規律。在一個高維的復形中,絕大多數的幾何元素都是“冗餘”的。這就好比一座山,如果你只關心山頂和谷底,那麼山坡上那些無數的石塊其實都是多餘的信息。】
【第360小時:你構建了一個“離散梯度場”。在這個場中,每一個維單純形都可以嘗試與一個K+1維單純形“配對”。一旦配對成功,這方向相反的一對箭頭就會像正負電子一樣瞬間湮滅。】
【第450小時:這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連連看”遊戲。你的思維化作無數雙看不見的手,在那個幾百萬維的數據迷宮裏瘋狂地進行消除。成對的冗餘結構不斷消失,原本龐雜的數據雲開始坍縮。】
【第490小時:消除結束。原本數以億計的單純形,最後只剩下了幾十個無法配對的“孤兒”。這些剩下的“臨界單純形”,正是決定整個空間拓撲性質的“洞”。】
【第500小時:計算複雜度指數級的O(2^n)驟降爲近似線性對數的O(nlogn)。你找到了那把降維的鑰匙。】
【模擬結束。獲得新算法:快速離散莫爾斯同調(Fast Discrete Morse Homology)。】
林允寧猛地睜開眼睛。
意識迴歸現實,辦公室裏那種壓抑的沉默讓他感到一絲違和。
艾迪森還維持着那個目瞪口呆的表情,手上還拿着剛剛幫林允寧衝好的速溶咖啡。
但在林允寧的腦子裏,五百個小時的瘋狂推演纔剛剛結束。
他沒有說話,抓起桌上的黑色記號筆,轉身面對白板。
原本那個讓他卡殼的巨大單純復形圖,此刻在他眼裏已經變了樣。
“艾迪森,你玩過‘連連看嗎?”
林允寧突然問道,手裏的筆在白板上飛快地畫着箭頭。
“啊?”
艾迪森愣住了,手裏還緊緊攥着那份律師函,不知道老闆是不是被官司嚇傻了,“玩......玩過?”
“薛定諤公司的算法,是在數清楚屏幕上每一個方塊的顏色和位置。而我們的Aether,”林允寧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巨大的叉,把一大片複雜的網格直接劃掉,“是在做消除。”
只要能連上的,統統消掉。
剩下的那幾個消不掉的“死棋”,纔是這個高維空間的骨架。
“這就是爲什麼我們快。”林允寧的語速很快,筆尖在白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我們不需要計算幾億個四面體,我們只需要計算這最後剩下的幾十個關鍵點。這在數學上叫‘同等價'。'
雖然形狀變了,被壓扁了,被抽乾了,但它身上的“洞”一個沒少。
這就夠了。
“啪”的一聲,林允寧把筆蓋扣上,轉身坐回電腦前。
“艾迪森,別發呆了,把咖啡放這兒,去看看新竹那邊有沒有需要幫忙的。
林允寧頭也沒抬,十指如飛,在鍵盤上發出一陣密集的噼啪聲。
他不需要從頭寫代碼,核心邏輯已經在模擬空間裏跑通了。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那個基於“梯度場配對”的預處理模塊,插進現有的Aether算法裏。
二十分鐘後。
“Compile(編譯)。
林允寧按下了回車鍵。
原本那個像蝸牛一樣爬行的進度條,這一次像是被踹了一腳油門的法拉利,瞬間飆升。
10%......45%......80%......
"AJ"
不到十五分鐘,計算完成。
屏幕上沒有跳出枯燥的數據表,而是彈出了一張色彩斑斕的圖表。
那是一張“持久同調條碼圖(Persistence Barcode)”。
黑色的背景上,橫亙着幾條長短不一的彩色橫槓。
“這是什麼?看着像超市收銀臺掃的條形碼。
程新竹湊過來,給林允寧遞來一杯新的咖啡。
“這是分子的指紋。”
林允寧指着屏幕下方那些密密麻麻,短得像噪點一樣的小短線,“看這些短線。它們代表的是局部的幾何特徵??鍵長、鍵角、原子半徑。這些東西非常脆弱,稍微抖動一下就會產生或消失。這就是薛定諤那個專利保護的
東西:基於距離的力場評分。”
他的手指向上一劃,指着上方那幾條貫穿了整個橫軸的長條色帶。
“再看這些長條。它們代表的是“持久”的特徵。無論你怎麼拉伸、扭曲這個分子,只要那個大環(Macrocycle)還在,只要那個疏水口袋的拓撲結構還在,這幾條線就永遠存在。
林允寧轉過頭,看着一臉茫然的程新竹和艾迪森:
“這就是證據。
“薛定諤公司的算法是在度量那些短線”,他們在算距離。而Aether是在提取這些長線,我們在算洞。
“在數學公理的層面上,這是兩個維度的產物。就像你不能用‘侵犯了圓形的專利’來起訴一個賣甜甜圈的人,因爲甜甜圈在拓撲學上根本就不是圓,它是環面。’
艾迪森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雖然沒聽懂數學,但他聽懂了老闆的底氣。
“所以......我們不用賠錢了?”
“不但不用賠錢,我還要謝謝他們。”
林允寧打開了LaTeX編輯器,眼神裏閃過一絲戲謔,“要不是這封律師函,我都忘了把這個算法整理出來。這可是能發《Annals of Mathematics》 (數學年刊)的成果。”
接下來的四個小時,辦公室裏只剩下鍵盤敲擊的聲音。
林允寧文思泉湧。
他把這篇論文拆成了兩部分。
理論部分??《基於離散莫爾斯理論的高維同調羣快速算法》,純粹的數學推導,嚴謹、冷豔,投給數學界四大頂刊之一《Annals of Mathematics》。
應用部分??《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 A Topological Perspective》(注意力即一切:一種拓撲學視角),結合了Aether在藥物篩選上的實戰數據,投給國際機器學習會議 (ICML)。
數學年刊的含金量毋庸置疑,能在上面發表文章的數學家屈指可數。
而國際機器學習會議,也是最頂尖的計算機科學會議,一篇頂尖的會議論文,不啻於基礎科學界頂刊。
當寫到最後一部分“與現有技術對比”時,林允寧停頓了一下。
他四處張望,沒找到草稿紙。
於是,他順手拿過那張印着“Kirkland & Ellis”律所抬頭的精美信紙,翻到背面。
“唰唰唰”。
他在那封索賠兩千萬美元的律師函背面,寫下了一串複雜的離散梯度場公式,又畫了一個醜陋的單純復形示意圖。
“新竹,幫我把這個草稿掃描一下,作爲論文的附錄三(Appendix C)傳上去。
林允寧把那張被畫得亂七八糟的律師函遞給程新竹。
程新竹接過那張紙,看着正面那嚴肅的法律條文和背面那狂野的數學符號,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拿人家的律師函當草稿紙......還要發到頂刊上去?”
“這就叫‘引用”。”
林允寧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體現了我們對同行工作的‘重視'。”
“我看是羞辱吧.....”
程新竹翻了個白眼,但手腳麻利地把紙放進了掃描儀。
隨着“滋??”的一聲掃描音,這封原本旨在毀滅以太動力的宣戰書,變成了一座數學豐碑的墊腳石。
點擊,發送。
兩篇論文順着網線飛向了大洋彼岸的編輯部。
林允寧長出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感覺那種被壓迫的窒息感終於消散了。
雖然官司的程序還沒走完,但在學術上,勝負已分。
哪怕是法官,在面對數學年刊級別的論文時,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判得動。
“行了,數學題做完了。”
林允寧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該去幹點正事了。”
“去哪?”艾迪森問,他現在看老闆的眼神像是在看甘道夫。
“實驗室。”林允寧拿起外套,“數學只能證明我們沒偷東西,但要讓咱們公司打好這個翻身仗,還得看生物學答不答應。”
芝加哥大學,以太動力租用的實驗室。
這裏的味道依舊不好聞,混合着動物飼養室特有的騷味和消毒水味。
程新竹熟練地戴上乳膠手套,坐回了那臺顯微鏡前。
“這是AD-01改型後的第二次細胞毒性實驗。”
她的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悶,但聽得出一絲緊張,“Val-Cit連接子已經接上去了。理論上,那條像鞭子一樣的PEG鏈在進入細胞前就會脫落,不再會對細胞膜造成物理損傷。”
林允寧站在一旁,看着她操作。
程新竹拿起微量移液槍,吸取了透明的藥液??那是接了“特洛伊木馬”連接子的新版AD-01。
滴入培養皿。
接下來就是等待。
如果是之前的版本,只要十分鐘,大鼠海馬神經元細胞的細胞膜就會破裂,被培養液裏的臺盼藍染成刺眼的藍色??
那是細胞死亡的標誌。
程新竹把眼睛貼在目鏡上,手指放在焦距旋鈕上,一動不動。
林允寧能看到她握着旋鈕的手指骨節微微顫抖。
五分鐘過去了。
十分鐘過去了。
“怎麼樣?”林允寧輕聲問道。
程新竹沒有說話,只是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猛地抬起頭。
她的眼睛亮得嚇人。
“透明的。”
她讓開位置,聲音裏帶着一種壓抑不住的狂喜,“你自己看!沒有變藍!一個都沒有!它們還活着!”
林允寧湊過去。
視野裏,那些神經元細胞依然保持着健康的形態,突觸舒展,像是一張張精緻的網。臺盼藍被完美的細胞膜拒之門外,視野裏一片清澈。
那條致命的“鞭子”,真的在門口被剪斷了。
特洛伊木馬,進城了。
“幹得漂亮!急性毒性這一關,過了。”
林允寧直起腰,看着培養皿裏那些肉眼看不見的生命,拍了拍程新竹的肩膀,眼神深邃。
“離最後的成功還早着呢,這周我就睡這兒了。”
程新竹把培養皿放回恆溫箱,眼神堅定,“接下來要做長效觀測,看看那個釋放出來的藥物分子,到底能不能把變異的Tau蛋白給溶掉。”
“我也陪你。”
林允寧拉過一把椅子,“正好,我也得給Aether寫個新模塊,用來分析接下來的藥效數據。”
窗外,芝加哥的夜色漸深。
初春,乍暖還寒。
但在這個充滿異味的實驗室裏,兩個年輕人的心臟,卻跳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熱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