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蘿米娜來到浮士德身邊,雙手端莊地交疊放在女僕裝的小腹前,道:

“你不是每晚都要夜夜笙歌嗎?昨晚怎麼回事,沐浴焚香後早早就睡下了,健康得不像是你的作風了。”

浮士德靜靜地注視起淡粉發精靈少...

雷霆炸裂的餘波尚未平息,灼熱氣浪裹挾着焦糊與硫磺的氣息橫掃整片戰場,碎石如雨般砸落,黑紫色粉塵在強光中翻騰潰散,竟被硬生生撕開一道澄澈的真空通道。那道自天而降的身影懸停於崩塌城牆的斷口之上,足下三寸虛空嗡鳴震顫,淡金色雷弧如活物般遊走於他周身,每一次明滅都令空氣噼啪作響,彷彿天地正以呼吸節奏爲他鼓譟。

他未披甲,只着一襲玄底銀紋的獵裝長袍,衣襬獵獵翻飛如未收鞘之刃;左臂纏繞着層層疊疊的暗紅繃帶,末端隱沒於袖中,繃帶縫隙間偶有細碎金芒滲出,似有熔巖在皮肉之下奔湧。最懾人的是他的雙眼——並非尋常雷霆術士的湛藍或熾白,而是純粹的、流動的琥珀色,瞳孔深處似有星軌旋轉,凝視片刻便令人頭暈目眩,仿若直面初生恆星的核心。

羅修垂眸,金髮被氣流掀至額角,露出眉骨上一道細長舊疤,如刀鋒劃過玉石。他並未因這突如其來的闖入者而驚愕,亦未因對方言語中赤裸裸的殺意而動容。他只是靜靜看着那人,像一位老練的鑄劍師端詳一柄新鍛成的利刃,目光沉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審視。

“雷霆……不是王庭術法體系。”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獸潮咆哮與城牆崩塌的餘響,“亦非荊棘噩夢的污染迴響。你身上沒有夢魘烙印,也沒有黎明王庭的星辰印記。”

那人緩緩抬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一道細小卻無比凝練的雷蛇自指尖躍出,在空氣中發出刺耳尖嘯,隨即猛地爆開,化作無數細密電光,如蛛網般向四面八方疾射。所過之處,幾隻正攀爬斷牆的造夢之獸瞬間僵直,體表浮現出蛛網狀焦痕,下一瞬轟然炸裂,化作漫天灰燼與滋滋作響的紫黑色霧氣。

“我的名字,”他聲線低沉,字字如金鐵交擊,“是浮士德。浮士德·維蘭德。”

羅修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

維蘭德——這個早已湮滅於三百年前的禁忌姓氏,曾是黎明王庭最鋒利的矛,亦是最堅固的盾。傳說其血脈可引動天穹雷霆,代代皆出“破曉之手”,專司斬斷邪祟根源。但最後一位維蘭德,在奧菲勒斯陛下遠征高天之崖前夜,率全族踏入禁忌裂谷,自此音訊全無,王庭史冊只餘一行墨跡模糊的批註:“維蘭德,絕嗣,罪證焚盡。”

“維蘭德?”羅修低語,脣角竟浮起一絲近乎悲憫的弧度,“原來如此……你不是從王庭來,也不是從噩夢來。你是從‘那裏’回來的。”

他忽然向前踏出一步。腳下碎石無聲齏粉,空氣陡然凝滯。他並未拔劍,只是將右手緩緩按在腰間闊劍的劍柄之上。動作輕緩,卻讓整片戰場的溫度驟降十度。風停了,獸吼聲也詭異地低了一瞬,彷彿連混沌本身都在屏息。

“你既知我是【斷翼者】,”羅修的聲音冷了下來,金髮無風自動,“便該明白,斷翼之斬,從來不是劈開血肉,而是斬斷‘因’。”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消失原地。

不是瞬移,不是幻影,而是純粹的速度——快到連殘影都未曾留下,只有一道撕裂空氣的尖銳嘯音,如同千萬把匕首同時刮過琉璃。浮士德琥珀色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比思維更快做出反應,雙臂交叉於胸前,一層半透明的雷霆護盾瞬間成型。

“轟——!!!”

金鐵交鳴之聲震得人牙酸欲嘔。羅修的闊劍已劈在護盾之上,劍鋒未及盾面,護盾表面已蛛網般龜裂!細密電光瘋狂閃爍,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浮士德腳下的斷牆轟然下陷三尺,蛛網般的裂痕以他爲中心向四周狂暴蔓延,碎石如子彈般激射!

但浮士德沒有後退半步。

他雙臂肌肉賁張,繃帶之下金芒暴漲,喉間滾出一聲低吼,竟硬生生將羅修這一斬的餘勢扛下!護盾雖碎,他本人卻如紮根大地的古松,巋然不動。而就在劍鋒與護盾接觸的剎那,浮士德左手五指猛然張開,掌心朝上——

“咔嚓!”

一道粗如水桶的慘白雷霆自他掌心逆衝而上,不劈向羅修,反而狠狠貫入自己左肩!繃帶應聲炸裂,露出下方虯結如龍的暗金紋路,紋路隨雷霆灌注而急速亮起,如活物般遊走至他整條左臂,最終匯聚於指尖,凝成一點刺目欲盲的白熾光點。

“斷因?”浮士德喘息粗重,嘴角卻揚起一抹近乎狂野的笑意,“好!那我就讓你看看——維蘭德的‘果’!”

他指尖光點轟然爆開,不是攻擊,而是擴散!一道無形的漣漪以他爲中心轟然盪開,無聲無息,卻令所有正在衝鋒的造夢之獸齊齊頓住。它們扭曲的頭顱茫然轉動,空洞的眼窩裏紫光明滅不定,彷彿被抽走了所有驅動邏輯的絲線。一隻正揮爪撲向守軍的巨狼僵在半空,利爪距離士兵面門僅剩半尺,卻再難前進分毫;一頭噴吐熔巖的蜥蜴怪張大巨口,火光在喉間明滅閃爍,卻始終無法噴出;就連遠處仍在撞擊城牆的巨獸錢福,也猛地止步,龐大的身軀劇烈顫抖,眼中兇戾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孩童般懵懂的困惑。

時間,被硬生生掐住咽喉。

羅修瞳孔驟然緊縮,第一次真正變了臉色。他手腕一震,闊劍嗡鳴,劍身上銘刻的古老符文驟然亮起,試圖斬斷這詭異的停滯。然而劍鋒所過之處,空氣只是微微扭曲,並未如預想般斬開時間之流。

“不是時間……”羅修低聲道,聲音裏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驚疑,“是‘因果錨定’?你把自己釘在了‘此刻’,讓所有與你‘因果相連’的存在,被迫與你共享同一幀‘現實’?”

“聰明。”浮士德咧嘴一笑,左臂繃帶徹底化爲飛灰,露出底下流轉着熔巖光澤的暗金骨骼,“維蘭德最後的絕唱,不叫‘破曉’,叫‘錨定’。我們一族,本就是爲釘死某些不該存在的‘因’而生。”

他話音未落,羅修已再次出手。這一次,他不再試探,闊劍高舉過頂,全身金光暴漲,腳下碎石懸浮而起,環繞周身高速旋轉。他身後,一道模糊卻無比偉岸的虛影緩緩浮現——那是展翼千裏的巨鷹之王,雙翼遮蔽天日,鷹喙如山嶽,利爪似斷裂的山脈!虛影甫一出現,整片天空的雲層便被無形威壓撕扯成絮狀,狂風憑空捲起,帶着遠古的蒼涼與決絕。

“斷翼之斬·終焉式!”羅修的聲音如九天驚雷滾滾而下,闊劍悍然劈落!

沒有斬向浮士德,而是斜斜劈向兩人之間那片空無一物的虛空!

“嗤啦——!!!”

空間被硬生生撕開一道漆黑縫隙!縫隙之中,無數破碎的畫面瘋狂閃現:高天之崖上飄落的羽毛、奧菲勒斯墜入深淵時伸向天空的手、荊棘噩夢初生時瀰漫的紫霧、佐爾森幼年時仰望王庭星圖的眼神……全是過往,全是“因”!

浮士德琥珀色的瞳孔倒映着那道吞噬一切的黑暗裂縫,臉上卻沒有絲毫懼色,反而燃起一種近乎殉道者的熾熱。他左臂猛地向後一扯,繃帶徹底粉碎,暗金骨骼在雷霆映照下泛着神性光輝。他並非防禦,而是主動迎向那道因果裂隙!

“那就——一起斷!”他怒吼,左臂閃電般探入那片破碎時空的縫隙之中!

“呃啊——!!!”

劇痛瞬間席捲全身。暗金骨骼在接觸裂隙邊緣的剎那便開始寸寸崩解,化作金粉消散。但浮士德手臂卻如燒紅的烙鐵,狠狠插入裂縫深處,五指張開,死死攥住其中一道最爲清晰、最爲刺目的畫面——那是奧菲勒斯墜入深淵前,最後一眼望向羅修身後的、帶着無盡悲憫與託付的眼神。

“給我……定!!!”浮士德全身血管暴起,皮膚寸寸皸裂,鮮血尚未流出便被高溫蒸乾,化作暗紅色結晶附着於體表。他竟以自身爲楔,硬生生將那道奔湧着無數“因”的裂縫,強行向內擠壓、壓縮!

羅修劈出的終焉一斬,本爲斬斷所有與目標相關的“因”,使其存在邏輯徹底崩塌。可浮士德反其道而行之,以身爲錨,將所有“因”強行錨定於自己身上!他不是在抵抗斬擊,而是在接下所有被斬斷的“因”!

“轟隆!!!”

因果裂隙劇烈收縮,最終在浮士德掌心坍縮成一顆核桃大小的、不斷脈動的暗金色光球。光球表面,無數細小的畫面如游魚般飛速旋轉、生滅。它安靜,卻比任何雷霆更令人心悸。

羅修的闊劍懸停於半空,劍尖距離浮士德額頭僅剩三寸。他維持着劈斬姿態,金髮凌亂,胸膛劇烈起伏,額角滲出細密汗珠。那張俊美無匹的臉上,第一次清晰地寫滿了震撼、困惑,以及一絲……遲來的、深不見底的疲憊。

“你……”他聲音沙啞,幾乎不成調,“你爲何要接下這些?”

浮士德劇烈喘息,左臂已化爲森森白骨,暗金光澤盡數褪去,唯有點點星屑般的金芒仍頑強閃爍。他抬起僅存的右臂,抹去嘴角溢出的血沫,琥珀色的瞳孔穿透硝煙與塵埃,直視羅修的眼睛。

“因爲,”他聲音嘶啞,卻如磐石般堅定,“我見過真正的‘斷翼’。”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羅修的肩膀,投向遠方那座搖搖欲墜、卻依舊固執燃燒着烽火的黎明王庭要塞,投向塔樓上那些滿身血污、卻依舊死死握緊武器的身影。

“你斬斷巨鷹之翼,是爲了讓黎明得以降臨。可現在,你揮劍的對象,卻是黎明最後的薪火。”浮士德緩緩抬起染血的右手,指向羅修的心口,指尖微顫,卻穩如山嶽,“真正的‘斷翼者’,斷的從來不是忠誠,不是血脈,不是故土——而是那矇蔽雙眼的、名爲‘絕望’的翅膀。”

羅修的身體猛地一震。

就在此刻,塔樓頂端,一直沉默觀戰的佐爾森突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先祖——!!!”

他並非呼喊羅修,而是用盡全身力氣,朝着浮士德的方向,猛地擲出自己染血的佩劍!劍身在空中劃出一道淒厲的銀弧,不偏不倚,正正插在浮士德腳邊的碎石堆中,劍柄猶自嗡嗡震顫。

那是黎明王庭武官的佩劍,劍格上刻着王庭徽記——一輪被荊棘纏繞的初升之陽。

浮士德低頭看着那柄劍,又緩緩抬頭,望向塔樓上那個渾身浴血、單膝跪地卻依舊挺直脊樑的金髮精靈。佐爾森正死死盯着他,眼中沒有求饒,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燃燒的、孤注一擲的懇求。

羅修順着他的目光望去,視線落在那柄插在碎石中的劍上。劍格上的荊棘,纏繞着那輪初升之陽,如此猙獰,卻又如此……固執。

他緩緩收回闊劍。

劍尖垂落,點在焦黑的土地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叮”響。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整個戰場的喧囂。

所有造夢之獸,包括那頭陷入瘋狂的錢福,動作齊齊一頓。它們眼中渾濁的紫光,竟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短暫清明的、屬於生靈本能的茫然。隨即,它們開始後退,不是潰逃,而是如同潮水退去般,沉默、有序地退回那片翻湧的黑紫色迷霧之中,只留下滿地狼藉與死寂。

羅修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暮色徹底吞沒了天際,最後一絲夕光掠過他蒼白的側臉,爲那道眉骨舊疤鍍上黯淡的金邊。

他再睜開眼時,眸中那凜冽如刀的寒意已然消散,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的平靜。

他沒有看浮士德,也沒有看佐爾森,只是緩緩轉身,走向那片重新合攏、翻湧不息的黑色森林。金髮在漸起的晚風中輕輕拂動,背影蕭索,彷彿一尊即將風化的古老石像。

“奧菲勒斯陛下……”他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您當年,是否也曾站在這裏,望着同樣的夕陽,問過同樣的問題?”

他腳步未停,身影逐漸被濃霧吞沒,只餘下一句飄渺的話語,隨風散入暮色:

“……這一劍,我斬不下去了。”

霧靄深處,再無回應。

浮士德站在原地,任由左臂的劇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衝擊神智。他低頭,看着腳邊那柄染血的王庭佩劍,又緩緩抬起自己的左臂——白骨嶙峋,卻依舊倔強地指向天空。

塔樓上,佐爾森終於支撐不住,頹然倒地,卻仍掙扎着,用盡最後力氣,朝着羅修消失的方向,重重叩下額頭。額頭撞在冰冷的塔樓磚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謝……謝您,先祖。”

風捲起焦黑的雪粒,掠過斷壁殘垣,掠過屍橫遍野的戰場,掠過那柄插在碎石中的佩劍。劍格上,荊棘纏繞的初升之陽,在暮色裏,竟隱隱透出一線微弱卻執拗的、不肯熄滅的金芒。

而就在此時,遙遠的天際,一道新的、更爲浩瀚的銀白色光芒,正無聲無息地撕裂雲層,朝着這片傷痕累累的土地,緩緩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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