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山所在之地,屬兩江節度使的管轄範圍,但早已被地上神國所佔。
而對於這有着超品詭異的地方,兩江節度使也完全沒有什麼打回來的想法,一直以來也就是在附近對峙着。
現在地上神國大部分成員都已經...
村正聞言一怔,手裏的銅煙鍋停在半空,火星子明明滅滅地跳了兩下。他渾濁的眼珠緩緩轉了轉,像是第一次聽人把“亂葬崗”和“人爲”兩個詞串在一起說。
“大兄弟……這話可不敢亂講。”他壓低了嗓子,喉結上下滾動,“那地方,前清時候就填過三回屍——光緒二十七年、宣統元年、還有民國三年鬧鼠疫那會兒,全都是官府指派的仵作和苦力往裏扔。後來日本人來了,又塞進去一批抗命的鄉紳、不肯籤保甲的塾師……再往後,小鬼子自己死的兵,也拖着往裏丟。可從前頭幾十年,連只野狗都不敢靠近坑邊打盹;偏偏這幾年,霧一起,聲一響,活人就少。”
雷劫沒接話,只是將右手食指輕輕按在桌沿,指尖微沉,木紋竟無聲凹陷出一道淺痕,如刀刻。
村正眼角猛地一抽,煙鍋裏的火苗“噗”地矮了半寸。
“老伯,您說‘屍妖晚上下山’——是固定時辰?”雷劫聲音不高,卻像一枚釘子,直直楔進對方語速的縫隙裏。
“亥時三刻……不多不少。”村正下意識搓着煙桿,指節泛白,“雞叫前三炷香,霧就從坑底往上翻,先是白,再是青,最後發灰,灰裏浮着影子。不是人形,倒像幾截斷腿、幾隻倒懸的手,慢慢拼湊起來……走動時沒拖沓聲,像鐵鏈颳着石頭。”
雷劫忽然問:“最近一次投屍,是什麼時候?”
村正頓住,嘴脣翕動兩下,沒立刻答。他扭頭朝院門方向望了一眼,那兒站着個穿粗布褂子的少年,正踮腳扒着籬笆縫往裏瞅,見老人回頭,立馬縮回腦袋,只留一撮黑髮在風裏晃。
“……昨兒夜裏。”村正終於開口,聲音乾澀,“王瘸子家的傻兒子,半夜跑進霧裏沒出來。今早天沒亮,我們五個人抬着一具裹草蓆的屍首,送進了坑口。”
雷劫眉峯微蹙:“你們親眼看着它下去的?”
“沒敢近前。”村正嘆了口氣,“隔着三十步,用長竹竿挑着推的。竹竿尖剛碰上霧邊,那霧就‘嘶’地往裏縮了一尺,像活物喘氣。等席子落了坑,霧才重新漫上來,比先前濃了三分。”
雷劫緩緩起身,衣襬垂落如水。他沒再問,只朝村正抱了抱拳:“帶路吧。”
村正猶豫片刻,終究將煙鍋別回腰後,佝僂着背領頭出了院門。那少年果然跟了上來,一路低頭踢着碎石,鞋底磨得沙沙響。
去亂葬崗的土路越走越窄,兩側荒草瘋長,足有半人高。草葉邊緣泛着不自然的灰白色,摸上去滑膩微涼,指尖離開時竟粘着一層極淡的銀粉,迎着日光一閃即逝。
雷劫停下腳步,捻起一點粉末湊到鼻下。
無味。
但他瞳孔驟然一縮——這粉,和泰坦號甲板鏽跡剝落時飄散的微塵,氣味一致。
不是鏽,是某種正在緩慢結晶的活性金屬氧化物。
“這草……什麼時候開始變樣的?”他問。
少年搶着答:“打雷那幾天!頭天還綠油油的,第二天早上就蔫了,第三天就發白,第四天……”他撓撓頭,“第四天我爹說,踩上去像踩在凍豆腐上,一咯吱就碎。”
雷劫沒說話,只將那點銀粉彈入掌心,指尖一抹,悄然收入裝備欄。
再抬眼時,前方霧氣已如帷幕般垂落。
不是從坑底升騰,而是憑空凝結——離地三尺,齊刷刷一道橫線,彷彿被無形巨刃攔腰斬斷。霧中確無輪廓,只有無數細密水珠懸浮不動,每一顆都映着扭曲的日光,像千萬只失焦的眼睛。
村正和少年僵在原地,呼吸屏至極限。
雷劫卻往前邁了一步。
霧線在他身前三寸處微微震顫,水珠漣漪般盪開,竟讓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窄徑。他靴底踏進霧中,未見溼痕,反有一縷極淡的藍光自腳踝向上蔓延,如電流遊走,瞬間沒入褲管。
“別跟來。”他頭也不回道,“若一個時辰內我沒出來,你們燒三柱香,朝北磕九個頭,然後連夜搬走。”
話音未落,他已徹底沒入霧中。
霧牆合攏,嚴絲合縫。
村正喉頭滾動,想喊,卻只發出一聲短促的“呃”。少年臉色煞白,手指死死摳進籬笆縫裏,指甲崩裂也渾然不覺。
而霧內。
雷劫站在一片絕對寂靜裏。
腳下不是泥土,是某種半透明的膠質層,踩上去柔軟微彈,每一步都陷進半寸,又緩緩託起。膠質之下,隱約可見層層疊疊的屍骸——不是腐爛,是風乾、碳化、最後結晶化。肋骨如水晶雕琢,顱骨內部填滿蜂窩狀的灰白絮狀物,隨他腳步震動,簌簌抖落星點熒光。
他彎腰,拾起一截指骨。
骨節表面覆蓋着與草葉同源的銀粉,但更厚、更密。指腹摩挲,竟傳來細微的脈動——像一顆被封在琥珀裏的心臟,在微弱搏動。
【檢測到異常生物信號:共生型寄生結晶·初代母體樣本】
【同步率:0.03%(微量接觸)】
【建議:立即剝離接觸,該物質具備跨維度信息污染傾向】
裝備欄彈出提示,字體猩紅刺目。
雷劫卻笑了。
他攤開左手,掌心赫然躺着一小塊從泰坦號鏽跡刮下的銀灰殘渣。此刻,那殘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溶解、延展,絲絲縷縷如活物般探向指骨上的銀粉,兩者甫一接觸,便發出“滋”的輕響,蒸騰起一縷極淡的紫煙。
煙氣升騰處,空氣中浮現出半幀畫面:
一艘船的龍骨剖面圖。
不是泰坦號,線條更古拙,鉚釘結構帶着十九世紀末的粗糲感。龍骨核心處,嵌着一塊不規則的黑色礦石,正源源不斷地析出銀灰色絲線,如根系般刺入周圍鋼鐵。
畫面上方,一行褪色墨跡:
【扶桑海軍部·隱祕工程·昭和三年·“永生之錨”計劃】
雷劫眼神驟冷。
原來不是鬼遊輪“找上”扶桑艦隊。
是扶桑自己,把錨,釘進了海溝最深的屍骸堆裏。
他猛然抬頭。
霧,開始流動。
不再是靜止的帷幕,而是如潮水般退卻、收束、凝聚——在百步之外,膠質地面隆起一座半人高的繭。繭殼薄如蟬翼,透出幽藍微光,內部輪廓緩緩浮現:一個蜷縮的人形,雙臂環抱膝蓋,頭顱低垂,長髮垂落,遮住面容。
可雷劫看見了。
那不是頭髮。
是無數銀灰色結晶絲線,從她後頸椎骨處破皮而出,如活體神經般交織纏繞,最終在頭頂匯成一個緩慢旋轉的螺旋。
繭殼無聲裂開一道細縫。
一隻蒼白的手伸了出來。
五指纖細,指甲烏青,指尖卻泛着金屬冷光。手背上,蜿蜒着數道凸起的銀線,正隨呼吸明滅閃爍。
雷劫沒有拔刀。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遙遙點向那隻手。
指尖,一縷比髮絲更細的藍光無聲亮起。
不是電弧,是壓縮到極致的真氣——液態真氣在經絡中奔湧,衝破毛細血管壁壘,於指尖形成一道微型的、穩定的能量針尖。
繭中人影,倏然抬頭。
長髮如幕掀開。
露出一張年輕女子的臉。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眼窩深陷,瞳孔卻是純粹的、毫無雜質的銀灰色。沒有眼白,沒有虹膜,只有一片均勻流淌的液態金屬光澤。
她張開了嘴。
沒有聲音。
但雷劫耳中,炸開萬丈驚雷。
不是聽覺,是直接作用於神魂的共振頻率!
【夢境編織·終階·緘默之喉】
裝備欄瘋狂閃動警告,但雷劫紋絲未動。他指尖的藍光非但未潰散,反而暴漲三分,化作一道筆直光束,精準射入對方張開的口腔深處!
“噗——”
一聲悶響。
女子喉間銀光爆閃,隨即黯淡。她整個人劇烈一顫,仰面倒去,身後繭殼寸寸龜裂,化作齏粉飄散。
膠質地面劇烈起伏,如活物痙攣。那些碳化屍骸紛紛震顫,眼眶中灰白絮狀物瘋狂湧出,在半空交織成一張巨大蛛網,網眼中央,赫然是扶桑海軍本部的徽記——一輪扭曲的旭日,八道金線斷裂七道,僅存一道,正微微搏動。
雷劫一步踏出。
左腳落下時,蛛網轟然崩解。右腳抬起時,整片膠質地面如玻璃般寸寸碎裂,露出下方幽暗深坑——坑底並非泥土,而是一片緩緩旋轉的銀灰色星雲,無數結晶絲線如觸鬚般從中探出,連接着上方每一具屍骸的脊椎。
他俯身,指尖劃過星雲表面。
冰涼,粘稠,帶着生命體徵般的微溫。
【確認:僞神格雛形·錨點污染源】
【污染等級:SSS(未完成)】
【核心指令:維持“循環”——以新鮮血肉爲養料,以恐懼爲催化劑,以特定頻率聲波爲喚醒密鑰,持續強化結晶寄生網絡】
雷劫直起身,目光穿透星雲,落在坑底最深處。
那裏,靜靜躺着一塊半米見方的黑色礦石。
表面佈滿蛛網狀裂紋,裂縫中,銀光如血般汩汩滲出。
正是“永生之錨”設計圖上,龍骨核心那塊。
他伸手,欲取。
星雲驟然沸騰!
所有結晶絲線如受驚毒蛇,齊齊昂首,尖端裂開,噴出淡紫色霧氣——霧氣遇風即燃,化作無數幽藍火苗,火苗之中,浮現出數百張人臉:有扶桑水兵的驚恐,有漢口難民的麻木,有泰坦號上乘客的呆滯……全是近期死於“鬼遊輪事件”者。
火焰匯成洪流,撲面而來。
雷劫不退反進。
他左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下虛按。
嗡——
空氣震顫。
一道無形屏障憑空展開,火焰撞上屏障,竟如水潑熱油,發出“嗤嗤”爆鳴,非但未熄,反而被壓縮、提純,化作一縷縷凝練如實質的幽藍焰流,順着屏障表面瘋狂遊走,最終盡數匯聚於他右掌之上!
掌心火焰翻湧,漸漸凝成一柄三尺長劍虛影——劍身透明,內裏奔湧着液態真氣與幽藍焰流,劍脊之上,銀灰色結晶絲線如活物盤繞,不斷生長、脫落、再生。
【聖兵·永生之錨·僞·初胚】
裝備欄文字猩紅跳動,字跡尚未完全穩定,便被新浮現的提示覆蓋:
【檢測到高維錨點共鳴】
【世界意誌異常波動:+73%】
【警告:過度刺激將引發區域性現實坍縮】
雷劫握緊劍柄。
劍身嗡鳴,銀灰絲線驟然繃直,如弓弦拉滿!
他猛然揮劍,斜劈向下——
沒有斬向礦石。
劍鋒所指,是星雲正中心,那一片最濃稠的銀灰漩渦。
“咔嚓!”
一聲脆響,似琉璃破碎。
漩渦中央,裂開一道細長縫隙。
縫隙背後,並非虛空。
是一片由無數重疊齒輪構成的冰冷機械空間。齒輪緩緩咬合,每一次轉動,都牽動着上方每一具屍骸的關節,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而在最大那枚齒輪的軸心,鑲嵌着一枚核桃大小的晶體——通體漆黑,內部卻有銀灰色光流如血脈般搏動。
雷劫的劍,正抵在晶體表面。
劍尖與晶體接觸處,銀灰光流驟然狂暴,瘋狂侵蝕劍身,試圖同化。但劍身內裏,液態真氣如熔巖奔湧,幽藍焰流如鎖鏈纏繞,硬生生將侵蝕之勢死死扼住!
就在此時——
“錚!”
一聲清越劍鳴,自遙遠天際炸開!
不是雷霆。
是劍意。
一道純白劍光撕裂雲層,自九天之外垂落,不偏不倚,正斬在雷劫手中那柄幽藍結晶劍的劍脊之上!
劍光未落,雷劫已汗透重衫。
不是因威壓,是因熟悉。
這劍意……與鈴木和谷那日清晨於辦公室中感知到的、海平面上不正常的浪湧節奏,完全同頻!
扶桑,竟有人能將劍意,鍛造成與“永生之錨”污染源同頻共振的……鑰匙?
雷劫嘴角緩緩揚起。
他不再壓制。
任由劍脊承受那道純白劍光的轟擊。
劍身劇震,銀灰光流與幽藍焰流瘋狂對沖、湮滅、再爆發!結晶絲線寸寸斷裂,又在斷口處瘋狂新生,速度竟比之前快了十倍!
而那枚嵌在齒輪軸心的黑色晶體,表面裂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加深!
【污染源穩定性:-41%】
【錨點鏈接:即將中斷】
【警告:高維空間泄露倒計時——3……2……】
雷劫猛地抬頭。
天穹之上,那道純白劍光並未消散,反而凝而不散,化作一柄橫亙千裏的光之巨劍,劍尖直指下方亂葬崗!
劍意滔天,卻無殺機。
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要將一切歸零的秩序感。
扶桑的劍聖,不是來救,是來……重啓。
雷劫笑了,笑聲低沉,卻震得膠質地面簌簌落灰。
他左手鬆開劍柄,五指張開,對着天穹那柄光之巨劍,輕輕一握。
“想歸零?”
“先問問我的劍,答不答應。”
話音落。
他手中那柄幽藍結晶劍,劍身銀灰光流驟然內斂,盡數沉入劍脊深處。劍身隨之由幽藍轉爲深邃墨黑,唯有一道銀線,如活脈般自劍尖直貫劍柄,微微搏動,與天穹巨劍遙遙呼應。
同一剎那,亂葬崗上空,所有懸浮水珠,所有結晶草葉,所有碳化屍骸眼眶中的灰白絮狀物……全部靜止。
時間,被強行釘在了這一瞬。
雷劫緩緩抬劍,劍尖斜指蒼穹。
不是對抗。
是邀請。
一道無聲的訊息,順着那根銀色搏動脈絡,跨越維度,直抵天外:
“你的劍,很好。”
“但錨點,該由我來拔。”
天穹之上,光之巨劍微微一頓。
劍意流轉,竟似……遲疑。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
雷劫左手閃電般探出,一把扣住了那枚瀕臨破碎的黑色晶體!
“給我……過來!”
轟!!!
整個亂葬崗,連同十裏之內所有結晶化的草木、泥土、屍骸,同時爆發出刺目的銀灰色強光!光芒中,無數銀線如潮水倒卷,瘋狂湧入雷劫左掌!他整條左臂皮膚寸寸龜裂,露出底下蠕動的、泛着金屬冷光的肌肉纖維!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卻在真氣與結晶能量的雙重沖刷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粗、硬化、覆蓋上細密的銀灰鱗片!
劇痛如億萬根鋼針扎進神魂。
雷劫卻仰天長嘯!
嘯聲未絕,他左掌猛地下按!
“轟隆——!!!”
銀灰光柱自掌心爆發,悍然貫入大地!
光柱所及之處,膠質地面、碳化屍骸、旋轉星雲……盡數汽化!光柱盡頭,直抵那片由齒輪構成的冰冷機械空間,狠狠撞在最大的那枚齒輪之上!
齒輪悲鳴,表面瞬間爬滿蛛網裂痕!
而雷劫掌心,那枚黑色晶體,已徹底融入他的血肉,化作一枚拳頭大小、緩緩搏動的銀灰心臟,穩穩嵌在他左胸肋骨之間!
【污染源吞噬完成】
【僞神格雛形·錨點權限:100%】
【獲得權能:現實錨定·維度穩定·污染同化】
【警告:宿主生命體徵進入臨界閾值,建議立即撤離並進行深度修復】
雷劫單膝跪地,左手撐住地面,大口喘息。汗水混着血水從額角淌下,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瞬間蒸騰成一縷青煙。
他緩緩抬頭,望向天穹。
那柄光之巨劍,已然消散。
雲層翻湧,陽光重新灑落,溫柔而平靜。
彷彿剛纔那場撼動維度的對峙,從未發生。
遠處,村正和少年正跌跌撞撞地跑來,臉上寫滿驚駭與茫然。
雷劫抹了把臉,將血污擦去大半,露出一個疲憊卻輕鬆的笑。
“沒事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彷彿只是拂去一粒微塵。
“霧,散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村正手中緊攥的、那塊早已冷卻的西洋表,又掠過少年驚魂未定的臉。
“以後,這地方……”
“永遠安生了。”
話音落下,他轉身,沿着來路緩步而行。
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影子邊緣,一絲極淡的銀灰色流光,正悄然遊走,如活物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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