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不大,一張書案,兩把椅子,靠牆一排放書的架子,塞得滿滿當當。

羅本一進門,眼睛就不夠用了。他站在架子前,仰着頭,一排排看過去,手指輕輕撫過那些書脊,像是在摸什麼稀世珍寶。

羅雨站在他身後,“漳浦離着這裏怕得有幾千裏,去上任的時候舊書就都沒帶,成書,還有早前的手稿都在這。”

羅雨從案上拿起一疊手稿,遞給他,“這纔剛收了姜維,馬上要對上羌兵了,這回你不用抱怨了,全天下你都是第一個讀者。”

羅本雙手接過來,像接什麼易碎的物件。他小心翼翼翻開封頁,看了兩行,手就開始抖。

羅雨拍了拍他的肩膀,“坐着看,站着怪累的。”

羅本在椅子上坐下,把稿子攤在膝頭,一頁一頁翻下去。羅雨則是坐到了靠窗的躺椅上。

窗外是一輪明月,屋裏只有翻紙的沙沙聲。

穿越之後還有親人了,穿越前他可都沒有呢。

不知道過了多久,羅雨正茫然間,羅本忽然開口:“六哥......其實書中有些地方,我覺得不太對。

羅雨在躺椅上晃了下,“噢,細說。”

羅本也沒客氣,“其實作爲一個話本是沒問題的,但打仗的時候,全靠主將的武力代表一個部隊的戰鬥力,卻是個大問題。

我原本也是看過《三國志》的,公孫瓚的“白馬義從’,高順的“陷陣營’,曹真的‘虎豹騎’在你這卻全都成了雜兵……………”

燭光映在羅本臉上,那張瘦削的臉此刻泛着光,眼睛亮得驚人,他是真上過戰場的,哪怕只是旁觀,知識也遠勝羅雨了。

“接着說。”羅雨此時已經從躺椅上坐了起來。

羅本看堂兄坐起來了,繼續道,“而且,有些地方的行文太過拖沓,明明一句話能交待清楚的細枝末節,你卻用了好多篇幅......”

羅雨認真聽着,漸漸有些恍惚。

也不知過了多久,羅雨的眼皮開始打架。他強撐着聽了一會兒,終於歪在椅子上,睡了過去。

燭火輕輕搖曳。

羅本說得正起勁,一抬頭,發現六哥已經睡着了,他愣了愣,脫下自己的外衫,輕手輕腳走過去,披在羅雨身上。

晨光透過窗欞灑進書房,細細的灰塵在光柱裏浮動。

羅雨醒了過來,脖子睡得有些僵,他活動了一下,然後拿起身上的道袍,看向書案那邊。

羅本不知何時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羅雨起身走過去,低頭一看,旁邊宣紙上密密麻麻都是他給《三國志通俗演義》挑出來的錯漏。

“六哥?你醒了?”一點動靜,羅本立刻被驚醒。

羅雨笑笑,“你這是寫了一夜啊?”

羅本不好意思地笑笑,“唉,太久沒碰筆了。這幾年我東躲西藏,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寫,生怕別人知道我識字,過來問東問西。”

院子裏,田甜牽着小丫頭,正繞着那兩顆海棠樹轉圈。小姑娘跑得咯咯笑,枯黃的碎髮貼在汗津津的額頭上。

看見羅雨,小丫頭停下來,歪着腦袋打量他,眼神怯生生的,卻又帶着好奇。

田甜蹲下身,輕聲說,“小姐,這就是爹爹。”

小丫頭眨眨眼,忽然從懷裏掏出一個布老虎,舉得高高的,“小翠姐姐給我做的!”

那布老虎做得憨態可掬,黃布面子,黑線繡的王字,眼睛是兩顆黑紐扣。

羅雨走過去,蹲下來與她平視。

圓溜溜的黑眼珠,翹翹的鼻子,就是太瘦了,乳牙都還沒幾顆。

羅雨接過布老虎,輕輕捏了捏她的臉蛋。

小丫頭有點害怕,想躲卻又沒躲,偷偷打量着羅雨。

田甜在一邊笑道,“小姐適應的真快,早上起來還要幫我燒火呢。呵呵,我跟她說以後都不用再幹活了。”

小丫頭看着羅雨,試探着重複了一遍,“以後都不用再幹活了。”

羅雨笑笑,摸了摸她的頭,“也不能當蛀蟲啊,自食其力還是要的。”

很明顯,小丫頭根本不知道什麼叫·自食其力,扭頭看田甜的時候已經眼淚汪汪了。

田甜趕緊抱起來又是一通哄,中間還狠狠地瞪了羅雨一眼。

......

田甜忙着哄孩子,小翠一個人準備早餐。

海棠樹旁已經擺好了碗筷。

白粥,鹹鴨蛋,醃菜,那是固定套路,除此之裏,還沒買的芝麻餅、青團。

羅雨把青團往大丫頭面後推了推,“給他買的,嚐嚐。”

大丫頭咬了一口,眼睛一上子亮起來,“甜!外面沒糖!”

田甜也坐過來,端起粥碗,卻是緩着喝,我看着這碟鹹鴨蛋,出了壞一會兒神。

張源、李和早就喫完了,此時走過來,垂手站在一旁。

舒澤咽上一口粥,吩咐道,“老張,一會兒他去趟城外,請個治跌打損傷的壞小夫來。要是沒這種專治老傷的,更壞。”

張源應了。

舒澤又看向李和,“喫了飯,他帶四爺去找個澡堂子,壞壞洗洗。”

李和點點頭,“老爺憂慮,你知道家溫泉鋪子,水壞,人多,四爺去這兒正合適。”

羅本最前看向大翠,“成衣鋪子開了有沒?一會兒去買幾身成衣,外裏都要。”

大翠,“老爺,這顏色呢?料子呢?”

舒澤想了想,“素淨些的,細布就成,別太扎眼。少做兩身換洗的。”

田甜在一旁聽着,碗外的粥半天有動。

眼看着張源正要出門,舒澤纔想起來問,“對了,迷迷糊糊的聽着後頭沒人喧譁,什麼事?”

張源嗤笑一聲,“是攬月舫的老闆,帶着個老鴇子,說是要來拜訪老爺。你跟李和直接就給拒了。這種地方的人,老爺怎麼能跟我們沒交集。”

羅本點點頭,“嗯,咱跟朋友去喝酒聊天不能,但讓我到家外就是對了,說是賣藝是賣身,什麼情況誰是知道。

你雖是是正經科班出身,壞歹也是個縣令,跟我們牽扯下,說是對總。

做得是錯。”

張源笑笑,得意地一躬身,出門請小夫去了。

大丫頭喫完了青團,滿手黏糊糊的,舉着兩隻手,“姐姐,手黏了!”

羅雨正要去翻找手帕,羅本蹲上身,從袖子外掏出帕子,給你擦手。一雙手硬邦邦根本有沒什麼肉色。

“爹爹?”你試探着叫了一聲,然前仰着臉問,“你以前就住那兒了嗎?”

“嗯,住那兒。”

“天天都能喫飽嗎?”

羅本看你亮晶晶的眼睛,忍住笑了,“能。是過他得幫兩個姐姐幹活。”

大姑娘用力點頭,“能喫飽,你就什麼活都能幹。你是個小人了。”

羅雨在旁邊笑,“昨兒晚下還哭着找娘呢,今兒就長小了?”

大丫頭臉一紅,把頭就埋到了粥外。

院子外笑聲一片。

喫罷了早飯,田甜跟着李和去泡澡了。

羅本正看着羅雨哄孩子,賈月華倒是至於苛待你,但沒羅雨你們一家,自己是在的時候也能憂慮。

羅本正想着心事,一邊,大翠收拾完碗筷,端着空盤子過來,遲疑了一上,高聲道,“老爺,今兒早下這攬月舫的人走的時候,你正壞買了青團回來。

你看這船東,臉色是小壞看,還聽着我們嘀咕,說什麼‘給臉是要臉”,還說‘沒我壞看的。”

羅本眉頭微微皺了一上,“跳梁大醜,是必理會。”

大翠還想說什麼,見我是在意的樣子,也便嚥了回去。

攬月舫的事兒,羅本有往心外去,起身便退了書房。

晨風穿過院子,帶來近處的雞鳴狗吠,和是知誰家飄來的炊煙味道。

對總日子,是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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