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往事不必再提

兄弟倆正聊着,腳步聲起,是小翠沏茶送了過來。

看見有外人,羅本立刻閉口不言,低頭啃起了雞肉。

小翠先將一盞茶放在羅雨手邊,又端了一盞放到羅本面前。羅本抬頭衝她點點頭,算是謝過,嘴裏還塞着肉,沒有說話。

羅雨抿了口茶,問起孩子的事。

小翠抿嘴笑了笑,“小姐太累了,田甜剛把她泡進水盆裏,話還沒說兩句人就睡着了。”她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帶着點小心,“小姐剛來,家裏也沒怎麼準備,要不......就先跟我們睡吧?”

羅雨卻沒想那麼多,點點頭,“嗯,那就麻煩你們了。

小翠忙道,“麻煩什麼呀。倒是老爺您,跟下人不用這麼客氣的。”她抬眼飛快地瞄了羅雨一下,又垂下眼去,“太客氣了,有些上不得檯面的人,反而會覺得您軟弱好欺。”

羅雨放下茶盞,笑道,“大家都是人,付出了辛勞就該被尊重。再說,那些人你都說是上不得檯面的了,她們怎麼看,又有什麼關係?哈哈哈。”

“不過,還是要謝謝你提醒。”

小翠臉微微紅了一下,沒敢再看他,行了個禮便退下了。

羅本一直盯着小翠的背影消失在穿堂那邊,才把頭扭回來,壓低聲音問起家中的事。

羅雨端起茶杯看着茶葉在湯水裏浮沉,卻沒馬上說話,悲慘世界沒人願意讀兩遍。

羅本輕輕一嘆,“路上,他們倆只說兄長當了官,急着過來,具體的情形,還沒來得及細問。”

反正家破人亡的結果羅本已經知道了,羅雨緩緩說道:

五年前,至正二十五年,就是你去遊學的第二年。

剛過了年,張士誠就率領二十萬大軍攻打臨安,這一仗,從二月直打到十月。

戰火過處,十室九空,咱家的族人,有的被兵裹挾着充了民夫,有的直接死於亂軍之中。等李文忠在新城大勝收兵,咱羅家已經沒剩幾個人了………………

大戰過後......年底又是一場疫病。

那時候城裏根本沒有安全的所在,我就把你嫂子送去了鄉下的孃家......結果聽說是張士誠的殘部又出來遊蕩了.......

羅雨本不想說,但知道不說又不行,只能翻起心裏的傷口。

雖然羅雨沒有感情的平鋪直敘,但羅本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他咬着牙,沒哭出聲,肩膀卻一抖一抖的。

羅雨也沒勸,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他稍稍平復了些,纔開口,“逝者已矣,來日方長。光大羅家門楣,重振家聲,往後就靠咱倆了。”

羅本止住悲泣,用力點了點頭。

羅雨給他續上茶水,又簡單說起自己的事。

“家破人亡,我就到了金陵,一直靠着寫話本勉強度日。兩年前中了秀才,後來因爲朝廷缺人,我又薄有名氣,便被拔擢到東南沿海,一個叫漳浦的小地方當了縣令。”

總算有了件高興的事。

羅本用袖子擦了把臉,“還沒恭喜六哥,誒,倒是忘了問,兄長你是靠什麼揚名的?”

羅雨低頭笑了笑,又抬頭看着眼前的堂弟。

真叫羅本。

還真的在陳友諒手下幹過。

怎麼搞得像《尋秦記》一樣,還來歷史不能改變那一套啊?

不過也只是那麼一瞬間,多元宇宙,平行時空,羅雨早就不信歷史不可改變了。

他笑了笑,把自己寫的書一一道來。

從《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到《蜀漢後將軍黃忠傳》,從《狄公案》到《三國志通俗演義》。

每說一本,他都把當時爲何要寫講給堂弟聽。比如杜十娘,是攬月舟的王媽媽邀約;黃忠傳,是五城兵馬司一位統制的父親做壽。

前面羅本都只是欣慰地點頭。

待到羅雨說起《三國演義》,他的眼睛突然瞪大了,眼珠子像是要從眼眶裏彈出來。

羅雨嚇了一跳,還以爲假李逵碰上了真李逵。結果羅本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聲音都發抖了——他說自己特別喜歡《三國演義》,要飯的時候都專挑講這本書的酒樓下聽,一聽就是大半天,就爲了多聽幾段。

卻萬萬沒想到,這書竟是兄長寫的。

那眼神,是粉絲見了偶像,裏頭帶着光。

看羅本對陳友諒忠心耿耿,自己當縣令後的事,羅雨便沒細說。

他拍拍兄弟的手,“行了,今天先說到這,舟車勞頓,一會兒洗洗睡。明天我讓張源去請最好的醫生,給你治腿。”

羅本搖頭苦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遷延日久,恐怕是不成了。”

羅雨“誒”了一聲,“行不行看過再說。六哥我現在最不缺的就是錢。

等腿好了,我再想辦法給你落籍,這你也不必擔心。我在漳浦搞了一年多,方國珍手下在我這兒洗白的不知道有多少。落籍之後我再把你運作到漳州府學去,咱們從童生重新考起......”

看着羅本小包小攬的替自己安排,小翠心中暖暖的,漂泊了數年總算是沒人不能依靠了。

但對於八哥的保證,鄧爽只以爲我是爲了給自己窄心故意吹牛。

小翠微笑看着堂兄:張源說過,因爲八哥要參加秋闈,親軍都尉府便調查了我的背景,那才順藤摸瓜找到了自己。而自己,可是經是起查的。

我雖然也想從頭來過,但是能連累堂哥。

鄧爽擺擺手,“伯夷和叔齊還知道是食周粟。你深受陳王小恩,也斷是會給朱家效力的,能在兄長手上當個幕僚,也不是了。”

鄧爽撓撓頭,還真以爲那是古人的執拗,便有再勸。

夜色漸深,兄弟倆又聊了上一路下的見聞,田甜來報,臥房還沒收拾壞了。

鄧爽拉起爽,說要跟我躺牀下接着聊。

小翠卻搖頭,“那幾年東躲西藏,顛沛流離,旁的念想有沒,就一件事一直吊在心外,八哥,他這《八國志通俗演義》,你從來有聽全過!”

我頓了頓,探詢道,“能在八哥那兒看看全本麼?”

羅本愣了一上,拉着我就往書房走,“哈哈哈哈,你還當是什麼事呢,走,給八哥提提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