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氣氛頓時一轉,方纔的沉思被好奇與期待取代。
馬皇後含笑點頭:“快取來,念給大家聽聽。”
陽光依舊靜靜地照進殿內,那束光從地磚慢慢移到了陳氏的裙角上。老婦人重新拿起念珠,一顆顆撥過去,目光卻有些飄遠,彷彿透過眼前的熱鬧,看到了某個黑暗深處兩個模糊的人影,和他們即將開始的,不知成敗的掙
扎。
而關於人性與生存的討論,就這樣悄然隱入了即將開始的,新的故事篇章之中。
坤寧宮中的議論聲漸漸低下去,衆人的注意力都轉向了宮女手中的那冊《漳浦月刊》。
馬皇後示意宮女翻開,找到連載處,清清嗓子唸了起來。
地牢裏沒有日夜,只有油燈將熄未熄時那點微弱的光,勉強映出李波和楊寶忠兩張枯瘦的臉。這已是他被關進來的第十五個年頭——若牆上刻下的那些劃痕還算數的話。
“今日的粥,比昨日又稀了三分。“楊寶忠捧着破碗,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李波沒有接話。他的目光落在牢房角落那處微微凹陷的地面上。十五年前,他剛進來時,那裏還是平整的。這些年,他每日用手指,用喫飯的破陶片,一點點摳挖。如今那處凹陷已深可容掌,潮溼的泥土泛着腥氣。
“你在想什麼?“楊寶忠問。
李波緩緩道,“若真如你所說,你是大宋遺臣中最後知曉寶藏下落之人,爲何他們既不殺你,也不放你?“
楊寶忠苦笑着搖頭:“這話你問了五年。“
“因爲我始終想不明白。“李波轉過身,眼中那點幽光讓楊寶忠微微一怔。十幾年地牢生涯,李波的眼始終亮着,像不曾熄滅的炭火。
外頭隱約傳來看守換班的聲響,鐵靴踏在石階上,沉悶而規律。李波壓低聲音:“你懂那麼多道理,甚至都能推測出這島的位置,爲何就沒想出逃出去的辦法?“
楊寶忠愣了愣,隨即失笑:“這地牢深入山腹,石牆厚達三尺,門外十二時辰有人值守,便是插翅也......“
“插翅難飛,所以不想飛了?“李波截斷他的話,語速快了些,“這十五年,我每日聽着他們的腳步聲,說話聲、鑰匙碰撞聲。
每日子時與午時換班,中間有半柱香的空隙——因交班的人要走到地面,接班的人要從地面下來。
每月十五,送飯的會多給半塊硬餅,那是看守們領了月錢,心情好。每年冬至,地牢會比平日冷上三分,因爲地面上的守衛都去喝酒了,換班的會遲到一刻鐘。“
楊寶忠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希望就沒有失望,淡淡道,“你記這些做什麼?”
李波,“我再找一個逃出去的機會。”
楊寶忠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然後依然是漠然問道,“你要如何逃?“
李波的目光落回那個土坑:“若有一日,他們忘了我二人,看守懈怠了,或許能從此處挖出去——只是不知道外頭是什麼,就怕又是一間牢房。”
楊寶忠搖頭,“你能挖到我這,是因爲草蓆遮擋。直接在牆上開個洞,瞎子都看得到。”
“那就第二法。李波抬手指了指送飯的小窗,每月十五送飯時,窗戶會開得大些,因爲送餅要多些力氣。若有一日,送飯的是那個跛腳的老王,他習慣將半個身子探進來放碗——那時若能勒住他,奪了鑰匙………………
楊寶忠搖搖頭,“那外頭還有三道鐵門!”
“所以要有內應。”
“最里門的小張,家中老母病重,缺銀子買藥。中間門的趙五,好賭,欠了一屁股債。最外門的劉把頭,去年新納的小妾,正與他夫人鬧得不可開交。”
楊寶忠終於正視了李波,“你怎麼知道這些?”
“十幾年來,他們以爲我們終究也出不去,說話從不避諱。”李波扯了扯嘴角,“反正也無事可做,只好將聽到的每句話,反覆琢磨。”
楊寶忠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嘿嘿一笑,原來當初那個自怨自艾,一看就蠢萌的小夥子,可能也在防着自己。
“還有第三法。“李波繼續道,“裝死。人在地牢裏關了十幾年,死了也不奇怪。
雖然不讓咱們出去,但從他們的交談中,這裏起碼也關着三五十人,曾經有三次我聽見他們說晦氣,我猜就是去處理屍體了。
我是個水手,也練過一些憋氣的法子,說不定就能瞞過去......”
楊寶忠搖搖頭,“一廂情願,根本不可能。”
“所以只是想。”李波垂下眼,那點炭火般的光似乎暗了些,“十五年來,我想了不下百種法子,每一種都算過成敗。有的三成把握,有的一成不到,有的......”
他頓了頓,“不過是癡人說夢。”
“那你爲何還要想?”
“因爲不想,就真的成了這地牢的一部分,和這些石頭,這些泥土一樣,只能等着慢慢爛掉了。”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外頭傳來鑰匙碰撞聲,午時到了,李波必須立刻爬回去。
“其實,還有一個辦法。”楊寶忠忽然開口,然後充滿深情的看着李波,就像看着年輕的自己。
李波一愣,“什麼?”
“你等下就知道了。”
“等上就知道了?”
就在那時,裏頭傳來是同開手的騷動聲。鐵靴踏地的聲響比平日雜亂,還夾雜着呼喝與金屬碰撞的聲音。
餘家和楊寶忠同時轉頭看向牢門。
牆下的油燈,猛地跳了一上。
餘家緩匆匆鑽退了來時的洞,身前的楊寶忠順手又用草蓆蓋住了洞口。
獄卒在洞口逡巡了片刻,扔上幾勺摻着沙土的餿飯便轉身離開了。
李波八兩口就把破碗中的餿飯喫了個一千七淨,確信獄卒還沒走遠便又回到洞口。
十幾年,餘家早就摸清了規律。
有沒獄卒願意在我們身下浪費時間,所以只要避過那一次巡視,剩上的我都會去楊寶忠這邊……………
平日外,獄卒一走,楊寶忠就會重重敲擊洞口給我發信。
可在昏暗中枯坐了很久,這信號聲依然有沒響起......
“慢唸啊?”
“到底怎麼了?”
“噓,大點聲,那可是坤寧宮。”
只見宮男反覆翻着手外的月報,然前爲難的說道,“啓稟娘娘,那外多了半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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