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半拉的窗簾,在房間裏投下一片溫柔的光影。
最先醒來的是肥貓兒。
它從陳拾安的腳邊探出腦袋,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又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見四人還在睡,貓兒便跳下牀,邁着優雅的...
夕陽熔金,暮色漸濃,雲棲一中的校門在身後緩緩收束成一道窄窄的剪影。八人並肩而行,腳步卻比來時更沉、更緩,彷彿每一步都踩在時間鬆軟的邊界上。林夢秋左手牽着溫知夏,右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書包帶,指節微微發白;李婉音垂眸看着自己被溫知夏牽着的手,掌心微汗,指尖卻固執地回扣着那一點溫熱;陳拾安走在最外側,肩背挺直如初,可校服襯衫後頸處,一小片薄薄的布料已被晚風與體溫洇開淺淡水痕——那是他三年來第一次,沒在課間操後、沒在跑完八百米後、沒在值日擦黑板時,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心跳的節奏:一下,又一下,穩而重,像倒計時牌上最後兩顆數字的叩擊。
“喂,”林夢秋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風揉碎,“你們說……明天早上六點,咱還用不用穿校服?”
沒人立刻接話。溫知夏側過臉看她,夕陽正巧鍍亮她睫毛的弧度:“按通知,考試當天只穿便裝,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咱們七班,好像還沒一起穿過便裝拍過照。”
“對哦!”林夢秋眼睛倏然亮起,像被火柴擦亮的星子,“那今晚!就今晚!咱拍一張!不許拒絕!誰不拍誰就是怕畢業!”她猛地轉身,一手拽住李婉音手腕,一手去勾陳拾安胳膊,“婉音姐!班長!道士!快答應!”
李婉音耳尖微紅,卻沒抽手,只輕輕點了點頭。陳拾安喉結微動,脣角向上牽了半寸,終是低應了一聲:“好。”
溫知夏笑了,從揹包側袋摸出手機,屏幕亮起,映出四張被暮色溫柔包裹的臉:“那就……現在?”
“等等!”林夢秋突然跳開半步,踮腳伸手,“先別拍!我得……”她飛快解下自己頸間那條洗得泛白的藍色絲巾——那是高一軍訓結束那天,溫知夏悄悄塞給她的,說“擦汗用”,實則她偷偷藏了整整三年,每年夏天都戴。“這個!”她不由分說系在溫知夏腕上,又一把扯下自己左耳那隻小小的銀杏葉耳釘,啪地按進陳拾安手心,“這個給你!班長,你把那支舊鋼筆借我用一下!”她轉頭朝李婉音伸出手。
李婉音怔了怔,隨即彎腰,從校服內袋裏取出一支磨得發亮的黑色鋼筆——那是她初三時省下早餐錢買的,筆帽上還刻着模糊的“YQ”二字。林夢秋鄭重接過,旋開筆帽,竟在溫知夏攤開的左手掌心,一筆一劃寫下一個歪斜卻用力的“夏”字;又轉向陳拾安,蘸了點筆尖未乾的墨,在他右掌心寫下同樣一個“安”字;最後,她抓過李婉音的手,在她左手背上,寫下第三個字:“音”。
“好了!”她退後兩步,叉腰而立,臉頰因激動泛起薄紅,“現在拍!必須笑!要那種……笑得讓以後看到照片都想哭出來的笑!”
手機鏡頭舉起。溫知夏下意識想捋額前碎髮,手卻被林夢秋按住;陳拾安想繃直嘴角,李婉音卻忽然伸出食指,輕輕點了點他酒窩的位置,聲音極輕:“別抿着,抬起來一點。”他下意識照做,那點笑意便如春水破冰,猝不及防漫溢開來。林夢秋趁機一把摟住溫知夏脖子,又把李婉音往自己身邊帶,陳拾安下意識抬臂護在李婉音身側——四個人影在取景框裏緊緊挨着,校服衣襬被晚風掀起一角,掌心墨跡未乾,夕陽正正落在他們交疊的肩膀上,熔金流淌。
“咔嚓。”
快門聲落。林夢秋立刻湊過去看屏幕,指着溫知夏腕上那抹藍:“看!多配!道士像不像剛從海裏撈上來的少年?”又戳戳陳拾安手心的墨字:“安字寫歪了!班長快看看他掌紋是不是也跟着歪了?”她咯咯笑着,笑聲清亮,卻在下一秒毫無徵兆地哽住。她仰起臉,眼眶迅速湧上一層水光,卻死死咬住下脣,硬是沒讓那滴淚滾下來,只用力吸了吸鼻子,把臉埋進溫知夏肩膀裏,悶悶地說:“……太好看了。以後誰敢說我們七班不夠好看,我就拿這張照片糊他一臉。”
李婉音靜靜看着,喉間微哽,只抬手,極輕地撫了撫林夢秋後腦柔軟的短髮。陳拾安沒說話,只是將那隻寫着“安”字的手,悄悄覆在了李婉音微涼的手背上。溫知夏沒動,任由那帶着薄汗的額頭抵着自己頸側,感受着那細微的、壓抑的顫抖,如同感受着一隻即將離枝的蝶翼最後一次振顫。
暮色終於徹底沉落,路燈次第亮起,暈開一圈圈暖黃的光。他們走過梧桐大道,影子被拉長、交疊、再拉長。林夢秋忽然鬆開溫知夏,從書包裏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鄭重遞給陳拾安:“道士,這個……替我保管。等高考放榜那天,再拆。”
陳拾安接過,紙封邊緣已有些毛糙,顯然被摩挲過許多次。他沒問裏面是什麼,只點頭:“好。”
“我的也給你。”溫知夏也遞來一個稍小的信封,封口用一枚小小的青蘋果貼紙封住,“班長,你的。”他又轉向李婉音,從貼身口袋裏取出一個素淨的白色信封,上面只用鉛筆畫了一枚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太極圖,“這個……留給我自己。”
李婉音指尖微顫,接過那枚太極圖信封,薄薄的紙片彷彿有千鈞之重。她沒打開,只是把它緊緊貼在胸口,那裏,心跳正與掌心的墨字同頻共振。
回到家中,李婉音徑直去了廚房。溫知夏和林夢秋癱在沙發上,像兩灘被抽掉骨頭的水。陳拾安默默去浴室打了盆溫水,擰乾毛巾,走過來,蹲在沙發邊,將溫熱的毛巾輕輕覆在林夢秋紅腫的眼周。她沒躲,只閉着眼,長長呼出一口氣,像卸下千斤重擔。
“婉音姐呢?”她啞着嗓子問。
“在煮麪。”陳拾安聲音低沉,“說……畢業前的最後一頓家常面。”
話音未落,廚房飄來熟悉的、令人心安的蔥油香氣。李婉音端着四碗熱騰騰的陽春麪出來,麪條細滑,湯色清亮,幾粒翠綠蔥花浮在表面,幾片薄如蟬翼的叉燒臥在面底。她將面一一放在三人面前,自己端着一碗,坐在溫知夏身邊。
“快喫吧,趁熱。”她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溫知夏低頭,挑起一筷面,湯汁順着麪條緩緩滴落。他忽然停住,盯着碗裏升騰的熱氣,聲音有些啞:“婉音姐……這面,和我高一第一天來家裏喫的,一模一樣。”
李婉音舀面的手頓了一下,眼睫輕顫,沒說話,只將一小勺豬油渣輕輕撥進他碗裏。
林夢秋吸溜了一口面,熱湯熨帖着喉嚨,她含糊道:“對!我記得!那天我還跟道士搶最後一塊叉燒,結果被婉音姐用筷子敲了手背!”她抬起手背,彷彿還能感覺到那一下輕微的鈍痛,笑容卻比眼淚更洶湧,“……真好啊。”
陳拾安安靜地喫着面,熱湯暖意順着食道一路向下,熨平了所有翻騰的思緒。他抬頭,目光掠過溫知夏腕上的藍絲巾,掠過林夢秋空蕩蕩的左耳垂,最後落在李婉音低垂的眼睫上。她正專注地吹着自己碗裏的熱氣,幾縷髮絲垂落頰邊,被晚風拂動。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暴雨夜,他渾身溼透衝進廚房,李婉音也是這樣,端着一碗熱薑湯遞給他,說:“先喝點,壓壓驚。”那晚的薑湯辛辣滾燙,燙得他眼眶發熱;而此刻這碗陽春麪,清淡溫潤,卻燙得他心口發顫。
面喫到一半,門鈴響了。小悅抱着肥貓兒站在門口,貓兒尾巴高高翹着,嘴裏還叼着一朵小小的、剛摘下的梔子花。她身後,李婉音的小姨提着保溫桶,笑吟吟地站着:“聽說孩子們今天正式離校,我燉了點銀耳蓮子羹,給你們壓壓驚,順順氣。”
客廳瞬間被暖意填滿。小悅把貓兒放下,貓兒立刻竄上沙發,熟門熟路地蜷進林夢秋懷裏,用腦袋蹭她下巴。李婉音的小姨忙着分羹,小悅則拉着溫知夏和林夢秋講老家新修的彩虹橋,語速飛快,笑聲清脆。陳拾安和李婉音坐在一旁,安靜地聽,偶爾交換一個眼神。那眼神裏沒有言語,卻盛滿了整個夏天的餘暉與寂靜——無需解釋,不必承諾,只有一種心照不宣的篤定,像兩棵根系在黑暗裏早已悄然纏繞的樹。
夜漸深,小姨和小悅離開後,客廳重歸寧靜。溫知夏和林夢秋靠在沙發裏,眼皮打架,卻強撐着不肯上樓。陳拾安起身,去廚房切了幾盤水果,又拿出四罐冰鎮的酸梅湯。李婉音則默默鋪開兩張瑜伽墊,放在客廳中央的空地上。
“幹嘛?”林夢秋迷迷糊糊問。
“躺下。”李婉音聲音輕柔,像在哄孩子,“今晚……不睡牀。就在這兒。”
溫知夏笑了,沒二話,直接躺倒在墊子上,雙手枕在腦後,望着天花板上柔和的吸頂燈光暈。陳拾安也在他身邊躺下,側過頭,目光落在他舒展的眉宇上。林夢秋打了個哈欠,索性滾進溫知夏懷裏,像只找到歸處的幼獸。李婉音最後躺下,就在陳拾安另一側,隔着溫知夏,兩人手臂的距離,不足一拳。
空調送出徐徐涼風,窗外蟲鳴細細。溫知夏不知何時握住了林夢秋的手,陳拾安的手指,則在墊子上,無意識地、極其緩慢地,描摹着李婉音睡裙袖口那枚細小的、繡着竹葉的暗紋。沒有人說話,只有呼吸聲在寂靜中起伏,輕緩、綿長,如同潮汐吻岸。
不知過了多久,林夢秋的聲音忽然響起,帶着濃重的睡意,卻異常清晰:
“道士……你說,高考完了,咱們會不會……突然就散了?”
溫知夏沒立刻回答。他望着天花板上那圈柔和的光暈,彷彿看見無數個相似的夜晚——自習室慘白的日光燈下,林夢秋用橡皮擦蹭掉錯題旁的塗鴉;體育課後,陳拾安遞來的那瓶永遠只喝一口的冰水;李婉音深夜發來的、標註着重點的複習筆記截圖……這些碎片,早已不是散落的星子,而是被時光的絲線,密密縫成了他們共同呼吸的脈搏。
“不會。”他聲音低沉,卻帶着一種磐石般的篤定,“散不了。咱們早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還是……拴在同一個風箏軸上的。”
林夢秋鼻子裏哼了一聲,算作回應,手指卻更緊地扣住了他的。
陳拾安側過臉,目光越過溫知夏沉靜的側顏,落在李婉音安靜的睡顏上。她閉着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均勻。他凝視着,彷彿要將這一刻的輪廓,連同窗外漏進來的、那縷微弱卻執拗的月光,一同刻進瞳孔深處。
月光無聲流淌,漫過四張年輕而疲憊的臉龐,漫過墊子上交疊的手指,漫過茶幾上那四封尚未開啓的信。它靜靜停駐在李婉音擱在腹前的手上,停駐在她無名指內側,那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淺淺的、被歲月磨得溫潤的舊日筆痕——那是某年夏天,溫知夏用圓珠筆給她畫上去的,一個歪歪扭扭的、小小的太陽。
夜風掀動窗簾一角,送來遠處隱約的、屬於城市夏夜的、永不疲倦的聲響。而客廳裏,只有呼吸聲,均勻,綿長,如同大地深處永不停歇的心跳。這心跳之下,是八年光陰沉澱的泥土,是無數個日夜澆灌的根系,是此刻正於寂靜中悄然拔節、向着同一片天空伸展的枝椏。
它們沉默着,卻比任何誓言都更堅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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