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到八月,日子是在車輪上過的。
陳拾安負責開車,李婉音坐在副駕負責導航和投餵,溫知夏和林夢秋在後排,時而鬥嘴時而和好,更多時候擠在一起睡着了。
肥貓兒在行李堆裏找到了一個能曬到太陽的位置...
夕陽熔金,將整條走廊染成一片溫潤的琥珀色。光暈浮在空氣裏,像一層薄而暖的糖漿,裹着八人肩並肩的身影,也裹着他們腳下拖得細長的影子。風從敞開的窗欞間穿入,帶着紫藤花謝盡後殘留的淡香,還有青草被曬透後蒸騰起的微澀氣息。林夢秋忽然停下腳步,仰頭望向高處——行政樓天臺的方向,那根銀灰色的避雷針正斜斜刺入漸暗的天空,像一枚釘入時光的銀針。
“道士……”她聲音輕輕的,帶着點剛哭過後的鼻音,卻異常清晰,“咱們再上去一次吧。”
沒人應聲,可陳拾安已經轉了身,腳步未停,只把手裏空了的牛奶箱順手塞進牆角的回收桶裏,轉身便往樓梯口走。溫知夏沒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推了推林夢秋的後背。李婉音落在最後,指尖還沾着方纔擦黑板時蹭上的粉筆灰,她抬眼看了看那扇剛剛被關上的教室門,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那隻曾被溫知夏牽過、被陳拾安回握過的手,此刻安靜地垂在身側,指節微微泛白。
她沒出聲,只是加快了兩步,跟上了前頭三人的節奏。
四人再次踏上那道熟悉又陌生的樓梯。這一次沒有奔跑,沒有雀躍,只有鞋底與水泥臺階相觸時發出的、沉穩而規律的輕響。肥墨不知何時已蹲在樓梯拐角處,尾巴尖兒慢悠悠地左右擺動,見着衆人上來,才懶洋洋地站起身,邁着貓步,不緊不慢地綴在隊伍末尾,彷彿它本就是這趟旅程裏沉默的第五個成員。
天臺門虛掩着,鐵鎖早已被取下,掛在門把手上輕輕晃盪。林夢秋伸手一推,門軸發出熟悉的“吱呀”一聲,風便猛地灌了進來,掀飛了溫知夏額前幾縷碎髮。她抬手拂開,目光掠過欄杆,落向遠處。
校園比白天更靜了。操場上沒了喧鬧的人羣,只有幾隻麻雀在空曠的跑道上蹦跳啄食;教學樓燈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一地的星子,映在玻璃窗上,也映在每個人的眼底。晚自習的鈴聲尚未響起,可那空寂本身,已是一種預告——屬於他們的鈴聲,永遠停在了下午五點十七分。
“真快啊。”溫知夏喃喃道,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是啊。”林夢秋靠在冰涼的欄杆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眼睛彎彎的,卻沒什麼笑意,“八年,說沒就沒了。連句‘再見’都沒來得及好好說。”
李婉音沒接話,只是靜靜望着操場邊那排梧桐。樹影在暮色裏拉得極長,枝幹虯勁,葉片濃密,正是當年她初入校門時種下的那一批。她記得自己第一次值日,掃的是那棵最粗壯的樹下落葉,掃到一半,被葉老師叫去辦公室幫忙整理檔案,回來時發現落葉又被風捲了一地。她氣鼓鼓地重掃,掃到第三遍,陳拾安默默遞來一把新竹掃帚,竹柄還帶着陽光曬過的微溫。
她低頭,看着自己掌心——那裏還留着一道淺淺的、幾乎看不見的舊痕,是高一軍訓時被竹掃帚柄磨出來的。如今皮膚早已長好,可那點微癢的記憶,卻比疤痕更頑固。
“班長?”林夢秋歪頭看她。
李婉音回神,笑了笑:“嗯?”
“你剛纔在想什麼?”
“……想那棵樹。”她抬手指了指,“種下去那天,我個子還沒它一半高。”
“噗……”林夢秋笑出聲,肩膀輕輕撞了撞她,“現在它都快戳到天臺來了,你倒是一點沒長高。”
“你也沒高多少。”李婉音淡淡回擊,語氣平靜,卻讓林夢秋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大聲,笑聲清亮,在空曠的天臺上撞出迴音。
溫知夏聽着,也彎了嘴角。他沒說話,只是從書包側袋裏掏出一個牛皮紙小本子——封皮邊緣已磨得發白,邊角微微捲起,裏面密密麻麻全是鉛筆字,有的字跡工整,有的潦草如飛,夾着幾片乾枯的銀杏葉和一小截褪色的藍絲帶。那是他高中三年的錯題集,也是他所有未曾說出口的話的容器。
他翻到最新一頁,空白處只有一行字:“6月5日,離校。”
字跡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麼。
他合上本子,輕輕放回書包,抬頭時,正對上陳拾安的目光。兩人視線在半空輕輕一碰,又各自移開,彷彿只是確認彼此仍在原地。
風大了些,吹得衣角獵獵作響。林夢秋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拉誰,而是攤開在風裏,任氣流從指縫間穿過。“道士,你說……高考考完那天,咱們是不是還得再來一趟?”
“來這兒?”
“嗯。”她點頭,眼睛亮得驚人,“等成績出來那天,要是都考上了,咱們就在這兒……一人買一瓶汽水,碰個瓶。”
“要是沒考上呢?”溫知夏問。
林夢秋頓了頓,笑容沒變,只是更深了些:“那就喝兩瓶。一瓶慶祝畢業,一瓶……慶祝活着熬過了這場考試。”
李婉音終於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笑聲很輕,卻像投入靜水的一顆石子,漾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她抬手,將被風吹亂的幾縷髮絲別至耳後,動作從容,指尖微涼。
“好。”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像一聲清越的磬響,“我請。”
“哇——!”林夢秋誇張地張開手臂,差點撲過去抱她,被溫知夏眼疾手快地攔住,“喂!你當這是頒獎典禮呢?!”
“怎麼不是!”林夢秋振振有詞,“這可是人生頭等大事!比升旗儀式還莊嚴!”
陳拾安看着她,忽然說:“明天早上,我載你們去考場。”
三人同時轉頭。
“我家離考點最近。”他解釋,聲音平緩,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七點出發,不堵車。”
“那婉音姐呢?”林夢秋立刻問。
“她……”陳拾安頓了頓,目光轉向李婉音,“她得去店裏。燕京那邊臨時有批貨要驗,曉芹姐一個人忙不過來。”
李婉音點點頭,沒說話,只是把揹包帶子往上提了提,動作自然得彷彿這只是再尋常不過的安排。
可溫知夏看見了——她垂在身側的左手,無意識地蜷了蜷,指甲在掌心留下幾道淺淺的月牙形壓痕。
他沒點破,只是說:“那下午考完,婉音姐直接來學校接我們?”
“嗯。”李婉音應了,目光掠過溫知夏的臉,又很快垂下,落在自己腳邊一塊小小的、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的青磚上,“我五點半到校門口。”
“好。”溫知夏點頭,又看向林夢秋,“你呢?家裏人接?”
“我爸!”林夢秋揚起下巴,一臉驕傲,“他說他開車來,還要帶保溫桶,裝滿我愛喫的紅燒肉!”
“那我……”溫知夏頓了頓,笑了,“我坐地鐵。”
沒人接話。晚風拂過,帶來遠處小賣部飄來的烤腸香氣,混合着晚霞的甜腥味,真實得令人心顫。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急促而凌亂,還夾雜着幾聲壓抑的抽泣。緊接着,是邱語芙的聲音,帶着哭腔,卻努力揚得很高:
“知知——!班長——!夢秋坤——!!”
四人齊齊轉身,只見語芙正扶着樓梯扶手大口喘氣,臉上淚痕未乾,懷裏緊緊抱着一個硬殼筆記本,封面上用熒光筆寫着碩大的“五班·永遠”。
她跑得太急,裙襬被風掀起一角,露出纖細的小腿和膝蓋上一道新鮮的擦傷,滲着血絲,卻渾然不覺。
“語芙?”林夢秋第一個迎過去,“怎麼了?”
邱語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眼淚卻簌簌往下掉:“我……我把這個忘在抽屜裏了……全班同學的名字,都在這兒!我……我想讓他們都籤個名……就現在!趁他們還沒走!”
她哽嚥着,把本子舉到衆人眼前。翻開扉頁,是葉老師娟秀的鋼筆字:“願你們此去繁花似錦,再相逢依舊如故。”
後面,是六十個名字,橫豎錯落,大小不一。有的龍飛鳳舞,有的工整如印刷體,有的還畫了小星星、小愛心,甚至有人貼了張卡通貼紙。溫知夏的名字在第二頁,旁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蟬,翅膀上還寫了“加油”;陳拾安的名字在第三頁,旁邊是語芙畫的一隻圓滾滾的、抱着奶茶杯的貓;李婉音的名字在第五頁,清瘦挺拔,像她本人一樣乾淨利落,旁邊只有一朵小小的、用鉛筆細細勾勒的梔子花;林夢秋的名字在第七頁,被一圈彩虹泡泡包圍着,泡泡裏寫着“臭蟬永遠第一!”
“籤……籤個名吧?”語芙仰着臉,淚眼朦朧,卻固執地把筆遞過來,“就現在……就在這兒……”
沒人拒絕。
溫知夏接過筆,擰開蓋子,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未落。他低頭看着那個“知”字,筆畫簡單,卻像一座山,壓得他指尖微顫。他深吸一口氣,筆尖落下,寫得極慢,一筆一劃,如同刻字。寫完,他沒立刻鬆手,而是用拇指輕輕摩挲着那個“知”字的末筆,彷彿在確認它的存在。
陳拾安接過,筆尖在“拾”字上頓了頓,然後流暢地寫下。他沒畫貓,只是在名字右下角,輕輕點了三點——像雨滴,也像三顆星。
李婉音接過時,指尖微涼。她看了眼那朵梔子花,又抬眼看了看溫知夏,然後俯身,筆尖在“婉”字旁,極其輕微地畫了一道弧線。不仔細看,只會以爲是筆畫的延伸;可溫知夏認得——那是他去年冬天送她的那條圍巾的流蘇形狀。
林夢秋最後一個籤。她沒用筆,而是撕下一張便利貼,用熒光筆畫了個大大的笑臉,下面寫道:“臭蟬和冰塊精的專屬座位——永久保留!誰敢坐,扎誰屁股!”
她“啪”地貼在本子封底,用力按了按,彷彿這樣就能把這一刻釘死在時間裏。
語芙小心翼翼合上本子,抱在胸前,像抱着一顆易碎的心臟。她仰起臉,淚光閃閃地看着大家:“以後……咱們還是同班同學,對吧?”
“當然。”溫知夏說。
“永遠都是。”陳拾安補充。
李婉音沒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語芙抱着本子的手背上。那隻手乾燥,微涼,卻帶着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
林夢秋沒說話,只是突然踮起腳,飛快地在語芙臉頰上親了一下,然後笑着躲開:“這是同桌專屬福利!以後想親還得排隊!”
語芙破涕爲笑,伸手去抓她,兩人笑着鬧作一團。
溫知夏看着她們,又看了看陳拾安和李婉音。兩人並肩站着,距離不遠不近,目光都落在語芙懷裏的本子上,神情安靜,卻不再疏離。晚風拂過,吹起李婉音額前一縷碎髮,陳拾安幾乎是本能地抬手,替她輕輕撥開。動作自然得如同呼吸,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快得連他自己都怔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插進褲兜。
可溫知夏看見了。他沒笑,只是把目光投向遠處。暮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溢開來,將整個校園溫柔地吞沒。教學樓的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像無數雙等待被點亮的眼睛。
“該回去了。”他忽然說。
沒人反駁。
下樓時,語芙被林夢秋挽着胳膊,嘰嘰喳喳講着明天的計劃;溫知夏和陳拾安走在中間,偶爾交換一句簡短的話;李婉音落在最後,腳步不疾不徐,目光掃過每一扇亮着燈的教室窗口——那裏曾經坐滿了奮筆疾書的少年,明天,將換成另一羣陌生的面孔。
走到一樓大廳,玻璃門外已是華燈初上。校門口,林叔的車正靜靜停着,車頂行李架上捆着一個嶄新的、印着大學校徽的行李箱。溫知夏的母親蘭姨站在車旁,手裏拎着一個保溫袋,正朝這邊張望。
“知知!”蘭姨揚聲喊,“回家喫飯了!你爸燉了你最愛的蹄膀!”
“來啦!”溫知夏應着,腳步卻沒停,而是回頭,看向身後三人。
陳拾安對他點點頭,眼神沉靜。
李婉音也看着他,脣角微揚,是個極淡、卻極暖的弧度。
林夢秋衝他做了個鬼臉,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意思是“記得複習”。
溫知夏笑了,用力點頭,轉身走向校門。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正巧落在他肩頭,像披上了一件金線織就的薄袍。
他沒回頭。
可當他推開那扇沉重的玻璃門時,分明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被風聲掩蓋的呼喊——
“溫知夏!”
他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因爲知道,那聲音不是來自身後。
而是來自心裏。
來自那個永遠坐在靠窗位置、穿着洗得發白的校服、低頭演算着無窮無盡習題的少年。
那個少年,正站在時光的此岸,朝他揮手。
揮手告別,也揮手致意。
致意那個即將奔赴考場的自己,致意那些被汗水浸透的黎明與深夜,致意課桌縫隙裏藏着的半塊橡皮、傳閱了八遍的歌詞本、被揉皺又展平的模擬卷、以及,藏在無數個“知道了”和“馬上改”之後,從未說出口的——
“我喜歡你。”
喜歡你認真皺眉的樣子,喜歡你解出難題後眼底一閃而過的光,喜歡你遞來半塊巧克力時指尖的溫度,喜歡你在我摔跤時伸來的那隻手,喜歡你叫我“小知了”時尾音裏藏不住的縱容,喜歡你沉默時低垂的眼睫,喜歡你生氣時鼓起的腮幫,喜歡你笑起來時眼角彎彎的弧度,喜歡你所有笨拙的、慌亂的、真實的、鮮活的……全部。
喜歡你。
不是高三那年某次心跳加速的偶然。
是高一開學第一天,你幫我撿起掉落的課本時,我第一次看清你睫毛的長度。
是高二運動會,你爲我拼命吶喊到聲音嘶啞,我在終點線外,第一次嚐到了鹹澀的、混着汗水的、名爲心動的味道。
是高三每一個晚自習,你伏案的側影在臺燈下暈開一圈毛茸茸的光暈,而我的目光,早已悄悄繞過面前攤開的《五三》,一遍遍描摹你輪廓的線條。
喜歡,是這八年來,我每一次抬頭,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尋找你的方向。
喜歡,是這八年來,我每一次落筆,寫的都不是答案,而是你的名字。
喜歡,是我拼盡全力,想要抵達的,從來不是某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而是——
你身邊的位置。
溫知夏推開校門,晚風撲面而來,帶着城市特有的、喧囂又溫柔的氣息。他邁出一步,雙腳踏在堅實的大地上。
身後,雲棲一中的校門在暮色中緩緩合攏,像一本厚重的書,輕輕合上最後一頁。
而前方,是燈火通明的街道,是川流不息的車河,是無數條通往未來的路。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朝着家的方向,大步走去。
步伐堅定,如赴約。
如歸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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