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塵反問,嘴角噙着一絲冷冽的笑意。
“況且他們本人並未直接攻訐太子殿下,只是在政見上持不同立場。”
“所以,殿下也不能直接報復他們本人。但是,他們總有在意的東西吧?比如,他們力主或舉薦的某項人事任命,他們推動的某項政策?”
“人事任命?政策?”李承乾瞳孔微縮。
“對。”李逸塵語氣篤定。
“李?不是強調西州需通曉軍務之人嗎?”
“那他兵部近期若有重要將領的升遷調動,或者有關邊鎮防務的提議,殿下便可格外關注。”
“在顯德殿聽政時,詳細詢問,甚至提出不同意見,延緩其進程。”
“長孫司徒不是擔憂李素立才具不足嗎?那他門下省或吏部近期若有過格提拔某位才具平平的官員,殿下同樣可以依據規制,提出質疑,要求嚴格考覈。”
他稍稍前傾身體,壓低聲音。
“殿下試想,他們在朝堂上駁了您的舉薦,讓您顏面掃地。轉頭,您就在東宮聽政時,對他們所關切的人事或政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同樣以才具、資歷、是否合乎規制爲由,進行嚴格的審查、質疑,甚至駁回。”
“這,是不是一種對等的報復?”
李承乾聽得目瞪口呆,下意識地說道:“這……這能行嗎?爲了針鋒相對就駁回他們的提議?舅父和李?他們……”
“這不是意氣用事!”
李逸塵打斷他,語氣嚴肅。
“這關乎殿下的態度和底線!他們在您關切的事情上讓您不痛快,您就在他們關切的事情上讓他們不順利。”
“這是一種非常清晰、對等的信號。”
“您不需要對他們本人進行攻擊,您只需要讓他們推動的事情遇到阻力即可。”
“這本身就是一種報復,一種政治上的表態,告訴他們,您的意志不容輕易忽視。”
他繼續舉例。
“那些跳得最歡的言官,諸如崔仁師之流。殿下您親自下場去對付他們,確實有失身份。”
“但是,他們難道就沒有政見上的傾向,沒有試圖推動或阻止過某些事情?”
“東宮屬官完全可以針對他們過往的奏議,找出其中與現行政策或禮法有所牴牾之處,進行駁斥和彈劾。”
“這同樣是‘對等’的報復。他們攻訐東宮所薦之人,東宮屬官就駁斥他們所持之論、所推之事。這合情合理,誰也挑不出大的錯處。”
李承乾怔怔地聽着,腦子飛快地轉動。
李逸塵描繪的這幅圖景,和他之前想象的腥風血雨的報復完全不同,而是一種……一種在規則框架內,精準而冰冷的反擊。
“可是……可是他們要是因此更加記恨孤,聯合起來,變本加厲地報復孤,甚至……甚至向父皇上奏,行廢立之事,那該如何是好?”
李承乾說出了他最大的恐懼。
“孤……孤承受不起啊!”
“殿下放心,他們不會。”
李逸塵的語氣充滿了自信。
“原因有三。”
“第一,殿下的報復是對等的,並且侷限於規則之內。您沒有逾越儲君的權限,沒有使用非法手段,只是在行使您聽政議事的權力,對各項政務提出您的看法和質疑。”
“他們若因爲自己推動的事情受阻,就掀桌子要求廢太子,那在陛下和天下人看來,就是心胸狹隘、挾私報復、無視儲君參政之權,道理不在他們那邊。”
“長孫無忌、房玄齡這等老謀深算之輩,絕不會行此不智之事。”
“第二,正如臣之前所言,這是一場重複博弈。”
“殿下此次的報復,是在樹立規則。”
“只要殿下堅持‘一報還一報’的原則??他們表達善意,殿下也表達善意。他們進行攻擊,殿下就進行對等反擊??長久下來,這些聰明人自然會明白殿下的底線在哪裏。”
“他們會知道,什麼可以做,什麼做了必然會引來代價。”
“明確的規則,對於身處高位的人來說,反而意味着安全。他們知道邊界在哪裏,就不會輕易去觸碰。”
“第三,殿下無需擔心他們因此離心離德。”
“真正的忠誠,不是靠一味退讓和討好換來的。”
“恰恰相反,一個懂得維護自身權威、明確自身底線、並且有能力和決心執行規則的儲君,纔會讓那些重臣在權衡利弊後,覺得投資於您,支持您,是更有保障、更符合他們長遠利益的選擇。”
“一個軟弱可欺、連自身舉薦被否決都無力反應的太子,才真正會讓他們看不起,甚至考慮改換門庭。”
李逸塵的分析如同抽絲剝繭,將李承乾心中的恐懼和疑慮一層層剝開,露出了底層冰冷的邏輯。
李承乾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李逸塵的話有其道理。
他回想起朝堂上那些或冷漠或倨傲的眼神,如果他一直忍氣吞聲,那些人只會更加肆無忌憚。
而如果他展現出強硬的一面,亮出自己的獠牙,哪怕這獠牙還不夠鋒利,也足以讓一些人重新掂量。
“所以……按照你的意思,孤現在應該做的,不是急着去爭奪西州,而是……而是先去給他們使絆子?”
李承乾的語氣帶着一絲不確定,但眼神已經開始變化。
“不僅僅是使絆子。”李逸塵補充道。
“這是一個系統的行動。殿下可以梳理一下,今日在朝堂上反對您最力的幾位重臣,他們近期在推動哪些重要人事或政策。”
“然後,利用東宮聽政的機會,或者通過詹事府屬官上奏,對這些事項進行嚴格的審查、提出有理有據的質疑,甚至行使您有限的駁議之權。”
“對於言官,則發動東宮屬官針對其過往言論和政策主張進行對等的駁斥和彈劾。”
他頓了頓,強調道:“記住,殿下,動作要‘快’,要在他們以爲您會忍氣吞聲的時候,突然出手。”
“反擊要‘準’,抓住他們提議中確存在的疏漏或可爭議之處,讓他們難以反駁。”
“程度要‘對等’,他們讓您失去多少顏面,您就讓他們推動的事情遇到多大的阻力,不必過度,但必須讓他們感受到疼痛和您的存在。”
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氣,感覺一股久違的、帶着刺痛的活力開始在血管裏流動。
是了,他一直被動挨打,就是因爲沒有底線,沒有規則。
如果他能建立起這套“對等報復”的規則,那麼……
他看向李逸塵,眼中閃爍着複雜的光芒,有猶豫,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點燃的決意。
“可是……孤還是有些擔心,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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