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塵看着他,一字一頓地說道:“報復。”

“報……報復?”

李承乾徹底愣住了,幾乎以爲自己聽錯了。

他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逸塵,你……你說什麼?報復?報復誰?”

“自然是報復那些在朝堂之上,公然反對殿下,致使殿下舉薦被擱置的朝臣。”

李逸塵的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李承乾張了張嘴,一股荒謬感油然而生。

他當然想過報復,在朝堂上受盡屈辱的那一刻,他恨不得將那些反對他的人全都……

但那隻是憤怒之下轉瞬即逝的念頭。

冷靜下來後,他比誰都清楚,自己根本沒有報復的資本和能力。

他苦笑一聲,聲音裏充滿了無力。

“逸塵,你莫不是在與孤說笑?報復?孤拿什麼去報復?”

“李?是兵部尚書,軍方砥柱。”

“舅父是司徒,國之元勳。”

“房玄齡是羣臣之首,深得父皇信任……還有那些言官,他們手握風聞奏事之權!”

“孤一個失勢的太子,連舉薦一個李素立都被輕易駁回,如何去報復他們?”

他越說越覺得氣短,一種深沉的無力感再次攫住了他。

“下詔申斥?孤一個太子,沒有這個權力!”

“《禮》雲:‘父之臣,子當敬之。’孤是儲君,也無權公然申斥父皇的重臣,那不符合禮法,只會引來更猛烈的攻擊和父皇的震怒!”

他攤開手,臉上滿是苦澀和無奈。

“孤倒是真想報復,可孤沒有這個實力啊!若是動用陰謀手段去報復,且不說能否成功,一旦被察覺,他們轉而全力支持青雀,行廢立之事,對他們來說,也並非難事!”

“到那時,孤纔是真的萬劫不復!”

李承乾將自己的顧慮和盤托出,他覺得自己已經看到了這條路的盡頭必然是懸崖。

李逸塵安靜地聽完。

他看着李承乾因激動和無力而微微漲紅的臉。

他的思緒卻飛速流轉,穿越千年的歷史塵埃,審視着那位高踞龍椅的帝王,內心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這位千古明君,在對外戰爭、國家治理上英明神武,堪稱典範。

偏偏在對待自己兒子,尤其是繼承人的問題上,卻屢屢展現出令人匪夷所思的昏聵。

李世民親手點燃了李泰的野心,將李承乾逼入恐懼和絕望的角落。

他是從玄武門的血泊中殺出來的,應該最清楚皇位繼承權模糊不清會帶來何等慘烈的後果。

更荒謬的是,在李承乾謀反事敗後,李世民差點相信了李泰那番“殺子傳弟”的鬼話。

這種違揹人性常倫、毫無可信度的承諾,居然能打動精明的李世民。

李逸塵只覺得,李世民或許是歷史上最悲劇的帝王之一。

他親手打下了錦繡江山,開創了盛世根基,卻親手廢黜了嫡長子承乾,又因羣臣反對和李泰的野心暴露,不得不廢黜了溺愛的魏王李泰。

最終,爲了保全其他兒子的性命,他選擇了性格相對溫和的晉王李治作爲繼承人。

然而,命運給他開了個天大的玩笑。

他絕不會想到,這個看似穩妥的選擇,最終導致了他心愛的小才人武媚,變成了兒媳婦,繼而成爲皇後、天後,最後登基爲帝,改唐爲周。

那個他寄予厚望的李唐皇室,在武則天的屠刀下幾乎被殺戮殆盡,血脈幾近凋零。

他畢生奮鬥想要傳承下去的李氏江山,險些在他身後二世而斬,這何嘗不是對他晚年家庭治理失敗的最大懲罰?

這些冰冷的歷史事實在李逸塵腦中一閃而過,讓他對眼前這位絕望太子的處境,有了更深的理解。

李逸塵心中暗歎,眼前的太子,經過自己多番引導,本已漸漸走出陰霾,開始學着用更成熟的方式思考和應對困局,正慢慢走上儲君應有的正道。

可李世民這記昏招,如同在太子心頭的傷口上又撒了一把鹽。

瞬間將他內心好不容易壓下的、對自己父皇和自身地位的深層恐懼,再次勾了起來,甚至比以往更甚。

更讓李逸塵心中警鈴大作的是,他記得史書記載,李世民馬上將會下詔。

追復李建成皇太子稱號,追復海陵王李元吉爲巢王,並依禮改葬。

這看似是帝王彰顯仁德、寬恕過往的舉動,但對於敏感多疑、正值儲位不穩的太子李承乾而言,不亞於一道驚雷!

對李承乾產生的嚴重心理刺激和政治影響遠比一次舉薦被駁帶來的要深刻得多!

必須在這件事發生之前,讓太子擁有更強大的內心和更穩固的地位。

絕不能讓他因此等風波而萌生任何不該有的、走極端的念頭!

歷史悲劇的軌跡,必須要扭轉!

“殿下所慮,確有道理。但是,誰告訴殿下,報復就一定要使用陰謀詭計?誰又告訴殿下,報復就一定會導致他們離心離德,轉而支持魏王?”

李承乾被他問住了,遲疑道:“難道……不是嗎?”

“自然不是。”

李逸塵斷然否定。

“殿下忘了臣之前與您講述的博弈論了嗎?尤其是那‘一報還一報’的策略?”

李承乾點頭。

“孤記得。以合作始,若遭背叛,必以牙還牙。可是……”

他臉上依舊滿是困惑。

“孤現在連‘牙’都沒有,如何‘還牙’?”

“殿下又陷入誤區了。”

李逸塵耐心引導。

“一報還一報的核心,不僅僅是遭受攻擊後要反擊,更在於這種反擊是‘對等’的,並且是可預測的。”

“它不是在宣泄情緒,而是在樹立規則,明確底線。”

“讓所有參與者都知道,觸犯您的底線,就必然會付出相應的代價。”

他看着李承乾的眼睛。

“殿下如今要做的,並非使用什麼陰謀,而是進行一場公開的、對等的、符合禮法的報復。”

“公開?對等?符合禮法?”

李承乾喃喃自語,眉頭緊鎖,努力理解着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的含義。

“正是。”李逸塵肯定道。

“殿下是儲君,未來的皇帝。您的報復行爲,不能是下作的手段,那會自降身份,也易落人口實。”

“您的報復,必須放在明處,讓所有人都能看到,並且合乎法度禮制。”

李承乾更加迷惑了。

“可是……孤剛纔說了,孤沒有權力去申斥他們本人啊!”

“誰讓殿下直接去申斥長孫無忌、房玄齡、李?本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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