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門前原本森嚴的警衛果然依令撤去大半,僅留數人值守,職責明確爲覈查入宮官員身份品級及是否攜帶兵刃,並明確宣告:五品及以上官員,無需通傳,可直入東宮新建之“諮政堂”候見太子。
諮政堂設於東宮前廷一側,原本是一處閒置的偏殿,倉促整理而出。
殿內陳設簡潔,北面設一略高於地面的平臺,上置太子座榻與書案。
平臺下方,左右各設兩排坐席,供東宮屬官及伴讀陪侍。
中間留出大片空地,鋪以葦蓆,供謁見官員站立陳詞。
殿柱與牆壁上新掛了?幅勸學勵政的箴言書法,墨跡猶新。
整個環境力求營造出一種肅穆、開放、以供論政講學的氛圍,但難免透着幾分臨時佈置的倉促感。
消息傳出後三日,東宮並未如預想般門庭若市。
大多數官員仍在謹慎觀望,畢竟直面儲君進言,尤其是面對一位風評不佳、近期又行爲詭異的太子,風險與機遇並存。
然而,終究有人按捺不住,或爲信念,或爲名利,成爲了首批踏入這“諮政堂”的“諫言者”。
首位登門者,乃是侍御史韋思謙。
此人年約三十二,面容清癯,目光銳利,身着青色御史袍服,手持象牙笏板,步履生風。
他在宮門處被侍衛依例攔住,驗看魚符,確認品級,並檢查是否攜帶利器等物。
韋思謙面無表情地配合,待檢查完畢,侍衛側身讓開道路,告知:“御史請,太子殿下已在諮政堂等候,直入即可。”
韋思謙微微頷首,整了整衣冠,便大步流星向內走去,對沿途略顯空曠的宮苑景緻目不斜視。
此時,諮政堂內,太子李承乾端坐於上首座榻,其右腳因足疾依舊不便,刻意用袍服下襬遮掩。
書案上攤開着《唐律》。
左側席位上坐着新近調任的太子右庶子李百藥,神色嚴肅;右側則是伴讀許敬宗,面帶微笑,眼神卻不時打量四周。
李逸塵作爲伴讀,位置安排在更靠後一些的地方,幾乎隱沒在其他幾位東宮屬官之中,他垂目斂眉,姿態恭順,彷彿與殿柱的陰影融爲一體,若非特意尋找,極易被忽略。
殿內另有數名書記官,備好紙筆,準備記錄言談。
韋思謙踏入殿門,目光迅速掃過全場,在太子身上停留一瞬,隨即注意到太子並未依常禮起身迎候御史。
他腳步一頓,立於堂中,昂首挺胸,聲音洪亮卻帶着明顯的不悅。
“臣,侍御史韋思謙,參見太子殿下!然,臣奉天子命監察百官,依制,殿下雖爲儲君,亦當起身受言,以示尊朝廷法度!”
殿內氣氛瞬間一凝。
李百藥眉頭微皺,許敬宗笑容不變,眼神卻閃爍了一下。
後排的李逸塵依舊低眉順眼,指尖卻幾不可察地輕輕點了一下膝蓋。
李承乾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腳踝處隱隱作痛,一股慣性的怒火險些衝頂。
但他立刻想起昨日李逸塵與他反覆推演的場景。
李逸塵斷言:“首批來者,必以禮法發難,斥殿下失儀,以立其威。殿下切記,無論其言辭如何咄咄,初始姿態必極盡謙和,甚至示弱,讓其鋒芒盡露。”
當時李承乾還覺得未必如此,此刻面對韋思謙的責難,他心中先是一驚,隨即湧起一股果然逸塵所料的定力與一絲隱祕的興奮。
他壓下心頭不快,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恍然與歉疚,雙手微撐書案,作勢欲起,動作因腳疾而略顯遲緩掙扎。
“哦?竟是孤失禮了。韋御史提醒的是,孤近日沉湎書卷,竟疏忽了朝廷儀制。”
他最終努力站直了身體,雖然姿態因腳痛不算挺拔,但態度顯得頗爲誠懇。
“韋御史遠道而來,有何教誨,孤自當恭聽。”
韋思謙見太子起身,且態度恭順,面色稍霽,但語氣依舊嚴厲,開門見山。
“臣聞殿下前日於兩儀殿,以舜帝遭父迫害之舊典,質詢陛下玄武門舊事。敢問殿下:《孝經》有雲‘父爲子綱’,陛下乃君父,殿下以古事相逼,是爲孝否?《唐律》載‘諸指斥乘輿,情理切害者,斬’,殿下雖未直言指斥,卻引聖人之言暗諷君父,是爲忠否?”
此言一出,殿內鴉雀無聲。
李百藥面露憂色,許敬宗低頭掩去眼中精光。
這問題太過尖銳,直指太子前番“請教”的核心,甚至扣上了“不忠不孝”和觸犯律法的大帽。
幾位東宮屬官交換着不安的眼神。
李承乾心臟猛跳,背後瞬間滲出冷汗。
這韋思謙果然如李逸塵所料,不僅揪住舊事不放,更是直接援引《唐律》,其勢洶洶,欲置人於死地。
他下意識地用眼角餘光瞥向李逸塵方向,只見後者依舊垂首,彷彿泥塑木雕,但李承乾心中卻莫名安定下來,因爲李逸塵昨日同樣預料到了此種詰問角度,並教好了應對之策。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努力做出沉思繼而慚悔的表情,拱手道。
“韋御史此言,如當頭棒喝。孤日前狂悖,退而思之,確實惶恐難安。然孤當日所問,本心絕非爲攻訐君父……”他頓了頓,彷彿在組織語言,實則是在回憶李逸塵教給他的說辭,“孤愚鈍,讀史至舜帝之事,常思‘忠孝’二字之極意。舜帝避父害而保身,終成聖王;陛下昔年玄武門之舉,亦爲定鼎大唐、保社稷安寧。孤心中困惑,在於‘忠孝難兩全’之千古難題,當以何者爲先?孤……孤只是盼能明瞭此節,以備將來治國之需,絕非存心類比,更不敢質疑君父行事之正當。”
韋思謙聞言冷笑一聲,顯然對這一套說辭有了充分的準備。
“殿下巧言令色!舜帝之父瞽叟欲害子,乃一己私怨;陛下當年掃平奸佞,乃爲天下公義!殿下將此二者相提並論,本身已是極大失當!若殿下真爲探究學問,何不召國子監博士、弘文館學士公開論道?偏要選在兩儀殿,以那般詰問之態直面陛下?此非求學,實爲不敬!”
李承乾知道現在意味着轉入反擊階段。
李承乾精神一振,想起李逸塵所授之策:當對方死咬“失禮”、“不敬”時,便將問題提升到“諫諍”的層面,用更高的道理來化解。
他臉上困惑之色更濃,看向韋思謙,語氣誠懇甚至帶着幾分求教。
“韋御史斥孤失禮?然孤有一事不明,還想請教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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