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宗敏走了,連泉州的生意都委託給家裏的晚輩處理,已經離開泉州了了!”
水師營地,吳曄開始了他最後幾天的忙碌,直到聽見薛公素的彙報,他才記起蒲宗敏這個人。
沒辦法,雖然後世的蒲家是漢人人人...
泉州城東的驛館後院,竹影婆娑,檐角銅鈴在海風裏輕響,一聲聲,不疾不徐,彷彿替人數着時辰。蘇燁端坐於青竹編就的涼榻上,膝上攤開一卷《靈寶經·度人妙經》,書頁微黃,墨色卻如新,是薛公素前日親手所謄,字跡工整如刻,每一筆都壓着三分敬畏、七分虔誠。他並未真讀,目光落在窗欞外——那裏,一株老榕垂須拂地,樹影斑駁間,岳飛正赤膊練拳。
不是花架子。
是宗澤親授的“嶽家短打”,拳勢沉而不滯,步法快而不浮,雙臂輪轉如車輪碾地,肩背肌肉繃緊時似有金鐵之聲。他身側無人喝彩,只有一名老兵蹲在階下,默默往陶罐裏舀水,每三拳必停一次,岳飛便俯身掬水潑面,再起勢,額角汗珠砸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印子。
蘇燁放下經卷,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袖口內襯裏縫着的一小塊硬物——那是半枚殘銅符,形制古拙,非今世所鑄,邊沿鏽蝕處泛着暗青,符心陰刻“九天應元”四字,字口深峻,彷彿還帶着千年前雷霆劈落時的餘震。此物自他入京面聖那夜起,便不曾離身。皇帝親手交予他時,並未言語,只用硃砂在黃綾上寫了一行小字:“雷動於九天,而止於方寸;道在人心,不在敕令。”——這話看似褒揚,實則如一道無形鐵鏈,將他與廟堂死死縛住。所謂兵權,所謂着甲之許,所謂伐壇破廟之命,皆非恩典,而是催命符。你既號通真,便須真通;你既稱玉清門下,便須以雷爲刃,斬盡世間不淨。若斬不斷,或斬偏了……那半枚銅符,便是將來懸在頸上的鍘刀。
“先生。”薛公素悄然立於門邊,聲音壓得極低,“禮部主客司郎中趙恪,已至二門。隨行者,還有三位福建轉運使司的屬官,一位是提點刑獄司的通判,另兩位,是建州、南劍州新調來的知縣。”
蘇燁頷首,未起身,只抬眼掃過薛公素袖口——那裏沾着一點灰白粉末,是硫磺與硝石研磨後留下的痕跡。他不動聲色:“火藥坊那邊,試了第幾回?”
“第七回。”薛公素垂手,“引信燃速尚不均,但彈殼鍛壓已穩。前日嶽將軍帶人試射三發,百步之內,破木盾兩層,未炸膛。”
“破盾之後呢?”
“彈片四散,傷及旁人兩名,皆皮肉之創,未及筋骨。”
蘇燁終於站起,整了整道袍衣襟,道袍玄色爲底,領緣袖口卻用銀線繡着細密雲紋,走動時隱有流光。他緩步踱出廊下,目光掠過院中正在擦拭弩機的道士們——那些人動作熟稔,手指粗糲,指腹覆着厚繭,絕非尋常誦經禮斗之輩。他們曾是浙東山寇,是泉州港私鹽販子,是被官府通緝十年的亡命徒。吳曄親自挑的三十人,全數未剃度,只披道袍,腰佩木劍,揹負角弓。他們不念《太上感應篇》,只默記《武經總要》中“弩機校準”“箭簇淬火”“陣列進退”三章。吳曄說,道法可修心性,亦可煉殺機;雷霆不劈善人,亦不饒惡鬼——劈與不劈,只在一念之間,而這一念,須由血與火來餵養。
“薛公素。”蘇燁忽道,“你當年在青溪縣,見過活祭麼?”
薛公素身形微僵,喉結滾動了一下,才答:“見過……在縣北二十裏的龍潭廟。每年六月廿四,鄉老抬童男童女各一,焚香禱祝,推入深潭。說是要‘獻祭龍君’,保一年風調雨順。潭水渾黑,下去的人,連個泡都不冒。”
“後來呢?”
“後來?後來我賣了祖宅,湊足三百貫,託人在杭州買了份道牒,逃了。”薛公素聲音乾澀,“我爹……沒逃成。他在潭邊跪着磕頭,磕到額頭見骨,說‘這是規矩’。”
蘇燁不再言語,只抬手,輕輕拂去廊柱上一隻攀爬的螞蟻。那蟻觸角急顫,轉身疾奔,鑽入磚縫,再不見蹤影。
二門之外,趙恪已候了近半個時辰。此人年約四十,面白無鬚,頜下蓄着一縷精心修剪的短鬚,衣飾華貴卻不張揚,腰間玉佩溫潤,卻在陽光下隱隱透出冷青之色——那是上等和田青玉,產自西域,非朝廷三品以上不得佩用。他身後兩名知縣,一個面色黧黑,雙手佈滿老繭,袖口磨得發亮,是南劍州新任的沙縣知縣;另一個則白淨斯文,手持摺扇,扇骨竟是紫檀所制,扇面題着“海闊憑魚躍”五字,字跡清瘦,落款“建州林某”。唯獨那位提點刑獄司的通判,始終垂眸,雙手攏在寬袖之中,指節粗大,指甲邊緣泛着鐵青,像常年握刀留下的印記。
“通真先生!”趙恪迎上三步,深深一揖,動作無可挑剔,連衣袖垂落的角度都分毫不差,“下諭欽差趙恪,奉天承運,代天宣化。陛下有旨:泉州開海,乃萬世之功;而道教昌明,尤需正本清源。先生持玉清符籙,領雷法真傳,當以神威昭示四方,使邪祟屏息,正道昭彰!”
他聲音清越,字字如珠落玉盤,卻在“正本清源”四字上微微一頓,舌尖抵住上顎,吐音略沉——那不是提醒,是試探。
蘇燁含笑還禮,道袍廣袖拂過青磚,如雲過山崗:“趙大人辛苦。貧道不過一介山野腐儒,蒙陛下不棄,忝列仙班。至於正本清源……”他目光緩緩掃過趙恪身後三人,最終停在那位通判臉上,“不知這位大人貴姓?觀氣色,似有風塵僕僕之勞,莫非剛自閩北歸來?”
通判終於抬眼,眸子漆黑如墨,毫無波瀾:“下元縣尉陳克復,奉轉運使司命,查勘青溪、壽昌一帶山匪流竄之事,昨日方抵泉州。”
“哦?”蘇燁笑意不減,“陳大人查山匪,倒查到泉州來了?”
陳克復平靜道:“匪患根在民間。山匪劫掠,所食所用,皆出市井。若市井不清,山匪永無寧日。”
話音未落,南劍州那位黝黑知縣忽上前半步,抱拳道:“先生,卑職張懷義,在沙縣三年,親眼見龍潭廟三年獻祭不輟。去年六月,我帶衙役欲拆廟封潭,廟祝率百人持鋤執棒圍堵縣衙,縣丞勸我‘民情洶洶,不可輕動’。我回了一句——”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如裂帛,“‘若民情洶洶皆因喫人,那這民情,該燒!’”
滿庭寂然。
趙恪面色微變,手中玉佩輕輕一磕,發出清脆一聲。建州那位林知縣搖扇的手停住了,扇面“海闊憑魚躍”五字在日光下刺眼。
蘇燁靜靜看着張懷義,看了很久,才緩緩道:“張大人,您這話說得……比貧道的雷法還響。”
張懷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茶水染黃的牙:“先生,卑職不敢比雷法。卑職只會一件事——抓賊。誰藏賊,我抓誰;誰供賊,我抄誰家;誰拜賊,我砸誰的廟!”
“好。”蘇燁點頭,“明日辰時,貧道在天後宮設壇講經。張大人不必穿官服,換一身粗布衣裳,帶上您沙縣的衙役,扮作香客,混在人羣裏。”
張懷義一愣:“先生要……講什麼經?”
“《太上洞淵神咒經》。”蘇燁轉身,道袍翻飛如翼,“其中一章,專講‘斬妖除魔,先誅其心;心若不除,妖魔自生’。”
他不再多言,徑直走向內堂。薛公素無聲跟上,經過陳克復身邊時,腳步略緩,低聲道:“陳大人,您指甲裏的青痕,洗不掉的。那不是青溪山裏特有的‘鐵杉汁’,擦在傷口上,能止血,也能……讓傷口永不結痂。”
陳克復瞳孔驟然收縮,袖中十指猛地攥緊,指節爆響如豆。
天色漸暮,泉州港方向湧來鹹腥海風,捲起滿城榕須。蘇燁獨自登上驛館最高處的望海樓,憑欄遠眺。遠處海平線上,一艘三桅福船正緩緩駛入港灣,船頭繪着猙獰鯨首,正是吳曄從杭州調來的“鎮海號”。甲板上人影綽綽,隱約可見道士們披甲執弩,列隊如松。
他取出那半枚銅符,迎着最後一縷夕照舉起。銅鏽剝落處,符心“九天應元”四字在光下幽幽反光,竟似有電芒遊走其上。忽然,一道極細的青紫色電弧自符心迸出,“滋啦”一聲,灼穿他指尖皮膚,一滴血珠滾落,墜入樓下深巷,瞬間被暮色吞沒。
樓下巷中,兩個孩童正蹲着玩石子。大的那個撿起那滴血,湊到鼻下聞了聞,皺眉道:“阿弟,這血……怎麼有股雷味兒?”
小的那個懵懂抬頭,只見樓閣之上,道人身影已融進蒼茫暮色,唯餘衣袂翻飛,如一道將落未落的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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