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我的哥哥是高歡 > 第571章 我要面見陛下!

魯王。

現階段大齊唯一的一個一字王,屬於是蠍子拉粑粑,獨一份的存在。

高羽當初下達的敕令中,明確寫了魯王一支與國同休。

整個大齊上上下下,誰人不知道。

魯王的嫡長子跟次子之間有...

遼澤的霧氣在黎明前最濃。

灰白如絮,溼冷刺骨,裹着腐葉與淤泥的腥氣,沉沉壓在行軍隊伍的頭頂。高敖曹勒住繮繩,戰馬噴出白氣,鐵蹄踏在半乾涸的蘆葦灘上,發出空洞的悶響。他身後五千步卒已成散陣,盾牌斜扛,長矛垂地,鎧甲上結着細密水珠,連旗幟都溼漉漉地耷拉着,像被抽去筋骨的蛇。

“報——前軍哨騎回稟!”一名斥候滾鞍下馬,甲冑泥漿糊滿,單膝跪地時膝蓋陷進軟泥,“遼水東岸十裏內,未見敵壘,亦無遊騎!唯見枯柳成排,鴉羣盤旋,似有新埋之土。”

高敖曹眯起眼,目光越過霧障,投向遠處水天相接的混沌一線。他沒應聲,只抬手示意斥候退下,而後緩緩摘下頭盔,用袖口抹了把額角——不是汗,是霧水凝成的冷露,順着鬢角滑進頸甲縫隙,激得人一顫。

“陛下說得對。”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啞,卻字字砸在身旁副將耳中,“這地方,不是人走的,是鬼走的。”

副將不敢接話,只默默攥緊繮繩。他知道高敖曹這話裏沒半分懼意,倒像是在確認一件早已刻進骨頭裏的事:當年高歡起兵於懷朔,率三千飢卒夜渡汾水,踩着浮屍過河;後來高羽在晉陽校場點將,親手斬斷三根染血的令旗,說“兵不畏死,畏不知死”——高家兒郎的命,從來就不是金玉堆出來的,是泥裏滾、血裏泡、霧裏熬出來的。

可遼澤不同。

它不殺人於刀鋒,而殺人於無聲。你踩下去,腳踝沒入淤泥三寸,拔出來時靴子還在泥裏;你飲一口窪中積水,第三日腹痛如絞,七竅滲黑血;你紮營一夜,次日晨起,帳外橫臥七具屍體,臉上還凝着安睡的神情,唯喉間一道細如髮絲的青痕——那是沼澤毒蟲趁人酣眠,刺入頸脈,吸盡精血而不驚醒魂魄。

高敖曹早年隨高歡征討六鎮流民,見過更慘的。可那時是亂世,人命賤如草芥,死了便埋,埋了便忘。如今他是大齊左衛將軍,統五千精銳,身後是洛陽城頭高懸的“齊”字大纛,是高羽親賜的玄鐵虎符,更是無數雙盯着幽州糧道的眼睛。若這支偏師折在遼澤,不單是損兵折將,而是動搖國本——朝中那些嚼舌根的御史,怕是立刻就要遞彈章,說“高氏子弟好大喜功,以國運搏虛名”。

他吐出一口濁氣,從懷中摸出一卷油紙包着的絹帛。展開,是高羽親筆所書的《遼澤行軍札記》,墨跡未乾,字字如刀:

“……遼澤非戰地,乃蝕骨之淵。凡行軍,必三人結伍,以長索相連;宿營必擇高地,掘火塘三重,燃艾草驅瘴;飲水須取活泉,若無,則煮沸三遍,傾去浮沫,再沸三遍,濾其渣……”

高敖曹指尖撫過“蝕骨之淵”四字,指腹蹭開一點墨痕。他忽然想起高洋臨行前那句“叔父爲何這般不信任我”,當時只覺少年心性,急躁可笑。可此刻自己站在這片吞噬過無數精兵悍將的澤國邊緣,竟也生出幾分相似的焦灼——不是怕死,是怕辜負。怕辜負高羽將整支偏師託付於己的決斷,怕辜負高歡當年教他“爲將者,當以萬民之命爲己命”的訓誡。

“傳令!”他猛地揚聲,聲如裂帛,驚起林間一羣烏鴉,“全軍止步!結‘雁翎陣’!長索備齊!每伍配火鐮、艾絨、銅壺各一!醫官隨行,按札記查驗水源!違令者——斬!”

號角嗚咽而起,蒼涼如泣。士兵們迅速動作,卸下背囊,抽出腰間牛筋長索,彼此係緊手腕。有人低頭解甲,露出臂上虯結疤痕,那是六鎮舊傷;有人默默掏出乾糧袋,咬一口硬如石塊的粟餅,就着壺中微溫的茶水嚥下——那茶水是昨夜用三重火塘熬煮過的,苦澀中泛着艾草焦香。

就在此時,前方蘆葦叢嘩啦一響,竄出一頭赤狐。皮毛油亮,尾尖雪白,竟不懼人,隻立在丈許外,歪頭望着這支泥濘大軍,琥珀色瞳孔裏映着灰霧與刀光。高敖曹未動,身後將士亦屏息。那狐靜立片刻,忽昂首長嘯,聲如嬰啼,淒厲破霧。嘯畢,轉身躍入葦叢,倏忽不見。

副將額頭沁汗:“將軍……此乃不祥之兆!”

高敖曹卻笑了,笑聲低沉:“不祥?它若真不祥,該撲上來撕咬纔對。它只是看我們一眼,便走了——說明這澤國,尚存一線活路。”

話音未落,東北方向天際線處,濃霧驟然翻湧,如沸水蒸騰。霧中隱隱透出赭紅光芒,繼而傳來沉悶鼓聲,咚、咚、咚……非中原戰鼓節奏,短促、滯重,似敲在朽木之上。鼓聲未歇,數騎自霧中奔出,皆是黑袍赤幘,馬鬃繫着白骨鈴鐺,馳近百步,齊齊勒繮。爲首者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枚青銅令牌——令牌形如展翅玄鳥,喙銜稻穗,正是室韋部供奉的“黑山神印”。

“室韋別部莫賀弗,奉大齊皇帝詔命,在此迎候高將軍!”那人嗓音嘶啞,卻字字清晰,漢話竟無半分口音。他抬起頭,面頰刺着靛青狼紋,眼神卻異常平靜,“遼澤東岸三十裏,我部已清出三條幹道,鋪陳松枝、碎石,可容車馬通行。另於三處高地設烽燧,燃狼糞爲信,煙直不散,百裏可見。”

高敖曹瞳孔微縮。他早知室韋已降,卻未料其效命至此。他翻身下馬,親手扶起莫賀弗,目光掃過對方身後幾騎——人人腰挎雙刀,刀鞘磨損嚴重,指節粗大佈滿老繭,顯然是久經廝殺的悍卒。“貴部如何得知我軍行期?”

莫賀弗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黑水部送來消息,說高將軍必走傍海道,因高句麗已在遼水上遊佈下‘鐵蒺藜陣’,唯下遊遼澤,彼等以爲天塹,疏於防備。我部獵戶常年穿澤而過,識得水下暗石、浮草陷阱。將軍放心,此路我等已試過七次,無一人折損。”

高敖曹心頭巨石悄然落地。他解下腰間佩刀——非制式軍刀,乃是高歡昔年所贈的“霜刃”,刀柄纏着褪色紅綢——雙手遞出:“此刀隨我征戰十七年,今日贈予莫賀弗勇士。願室韋與大齊,如刀與鞘,永固不離。”

莫賀弗肅然接刀,以額觸刃脊,再抬頭時,眼中已有水光:“我部獵戶曾言,遼澤深處有古冢,傳爲漢時遼東郡守所葬,冢前石碑猶存,刻‘漢家疆界,永鎮北陲’八字。今將軍至此,漢家旌旗,終將再耀遼東!”

高敖曹胸中熱血轟然衝頂。他猛然轉身,面向身後五千將士,拔出腰間橫刀,刀尖直指霧中若隱若現的遼水東岸!

“聽真了!”他聲震四野,驚得殘鴉蔽空,“此地非絕路,乃吾輩建功立業之階!遼澤泥深,深不過我大齊將士之志!遼水浪急,急不過我高氏兒郎之心!今有室韋兄弟引路,天時雖晦,地利已奪!爾等可敢隨我——踏平遼澤,直搗新城!?”

“踏平遼澤!直搗新城!!”五千喉嚨齊吼,聲浪撞上霧牆,竟將濃霧撕開一道縫隙,露出其後鉛灰色天空。一隻孤鷹掠過,翅尖沾着未散的霧氣,在低空劃出銀亮弧線。

此時,三百裏外的萊州港,海風正烈。

高洋站在一艘樓船甲板上,海浪拍打船身,發出沉悶巨響。他腳下甲板已被鹽霜蝕出斑駁痕跡,海風捲起他玄色披風,獵獵如旗。陳霸先立於左側,一身鐵甲,面色沉靜如古井;王僧辯立於右側,錦袍外罩輕甲,手中一柄白玉柄摺扇半開,扇面繪着水墨寒江獨釣圖。

“二位將軍。”高洋並未回頭,目光釘在遠處海平線上翻湧的烏雲,“潮汛將至,東南風起,正是出航良機。”

陳霸先抱拳:“殿下放心,水師已整備妥當。六十二艘艨艟,十八艘樓船,載兵兩千三百,糧秣三月,皆按陛下旨意,不帶一斤多餘輜重。”

王僧辯輕搖摺扇,扇骨敲擊掌心,發出篤篤輕響:“高句麗水軍孱弱,其舟楫多爲平底淺艙,僅能巡遊鴨綠江口。我軍樓船高逾三層,可居高臨下,以霹靂車投石,焚其舟師。然……”他頓了頓,扇面微轉,露出背面一行小楷,“……海上無常,風浪難測。殿下既立軍令狀,臣等自當竭力輔佐。但有一事,需殿下明鑑。”

高洋終於側過臉,眸光銳利如淬火鋼刃:“王將軍請講。”

“水戰非陸戰可比。”王僧辯收扇,直視高洋雙眼,“陸上,敗則退守城池,重整旗鼓;海上,一船傾覆,便是數百將士葬身魚腹,再無迴旋餘地。故而,水軍主將,首重持重。殿下心志剛烈,臣等欽佩,然潮汐、風向、暗礁、海流……這些,皆不聽命於人之意志。”

高洋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間佩劍,嗆啷一聲抽出。劍身映着天光,寒氣逼人。他反手將劍柄遞向王僧辯:“此劍名‘止水’,乃陛下親賜。今日,我將此劍暫交王將軍執掌。自登船起,凡涉海事決策,皆由王將軍與陳將軍共議,我……從之。”

陳霸先眼中精光一閃,隨即深深一揖:“末將,遵命。”

王僧辯凝視高洋片刻,終伸手接過“止水”劍,劍鞘入手微沉,溫潤如玉。“殿下能有此心,實乃三軍之幸。”他鄭重將劍懸於自己腰間,“臣等必以性命護殿下週全,並保此軍,不墮大齊威名。”

高洋點頭,不再多言。他望向海天盡頭,烏雲正被狂風撕扯,露出背後一線慘白日光。就在此時,一名水手飛奔上甲板,單膝跪地,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啓稟殿下!瞭望哨發現……發現高句麗水軍!約莫二十餘艘戰船,正自西南海域,向我萊州港方向疾馳而來!”

陳霸先眉峯陡豎:“來得好快!莫非……他們早知我軍動向?”

王僧辯卻緩緩搖頭,摺扇再次展開,扇面上寒江獨釣圖在狂風中微微晃動:“不。他們不是來迎戰的。”他指向遠方海面,“看那船帆樣式,桅杆傾斜角度……是逃難的商船。高句麗水軍,是在追擊他們。”

高洋眯起眼,果然見遠處海面上,幾艘破舊商船正拼死划槳,船尾拖着長長白浪,而其後,二十艘高句麗戰船如鯊羣般緊咬不放,船頭巨弩隱約可見。

“傳令!”高洋聲音陡然拔高,穿透風浪,“全軍升帆!擂鼓!以‘鶴翼陣’迎敵!陳將軍率艨艟左翼包抄,王將軍率樓船居中壓陣!告訴將士們——今日首戰,不爲殺人,只爲救人!救我大齊子民,救我漢家商旅!”

鼓聲轟然炸響,如驚雷滾過海面。六十二艘艨艟劈開碧浪,如離弦之箭,斜刺裏切入高句麗水軍與商船之間。樓船升起巨帆,緩緩轉動船身,三層甲板上,數百名弓弩手齊刷刷拉開強弓,箭鏃寒光,匯成一片死亡之林。

高句麗水軍顯然未料到此變,前軍戰船慌忙轉向,船身劇烈搖晃,數名士卒失足落水。而此時,陳霸先所率左翼艨艟已如刀鋒般切進敵陣側翼,船首撞角狠狠鑿入一艘高句麗樓船腰肋!木屑紛飛,慘嚎四起!

高洋獨立船首,海風鼓盪衣袍,獵獵作響。他望着前方混亂戰場,望着那些在波濤中掙扎呼救的商船水手,望着己方將士奮勇搏殺的身影,胸中鬱結多年的心魔,竟如潮水般悄然退去。原來並非非要親斬敵酋,纔算建功;原來護佑黎庶,亦是千鈞之重。

他忽然想起高羽那日的叮囑:“戒急戒躁,不得貪功冒進。”

此刻他懂了。戒急,非畏戰;戒躁,非怯懦。而是知進退,明取捨,懂何爲真正的大義。

海風更烈,捲起他額前亂髮,露出一雙澄澈如洗的眼。那眼中,再無少年意氣,唯有一片沉靜如海的堅定。

萊州港方向,第一縷朝陽終於刺破烏雲,金光潑灑萬里海面,將翻湧的浪花染成無數跳動的碎金。而在更遠的遼東,高敖曹所率的五千將士,正踩着室韋獵戶鋪就的松枝碎石小徑,一步步踏入遼澤腹地。泥漿沒過腳踝,霧氣浸透重甲,可每一張被鹽霜與泥污覆蓋的臉上,都燃燒着同一種火焰——那火焰名爲“大齊”,名爲“漢家”,名爲,不可摧折。

高羽的宏圖,正隨這海天之間的金光與泥濘,一寸寸,鋪向遼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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