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雲良想起來了。

是了,這時候的徐階,不過是個沒幾個人在意的小幫菜。

他先前確實擔任過太子朱載的東宮侍講,只可惜後來被夏言夏師傅橫插一腳,生生牛了下去。

徐階怎麼可能頂的過夏師傅?

於是只得黯然離場,被調往國子監去做那清貴卻無實權的祭酒。

如今夏言暫被陛下打壓,徐徐大人便看準時機,重振旗鼓,再度支楞起來了。

商雲良緩步從文華門走入,宮中肅靜,只聽得到自己步伐輕響。

他才一進來,立刻就被太子宮裏的太監侍女們認出來了。

不過這些人沒膽子上來跟他打招呼,一旦目光交匯,便立刻低下頭去,躬身退至道旁,顯得極爲恭謹。

行至文華殿前,守門太監一眼瞥見商雲良,臉上頓時堆滿笑容,疾步趨前,躬身道:

“典藥郎,您可是要見殿下?容奴婢這就進去通傳一聲。”

商雲良微微搖頭,語氣平穩:

“不必擾了殿下課業。算算時辰,晨讀也該結束了,我在此稍候便是。”

該守的規矩,他一向不會當空氣。

嘉靖帝至今未給他加封個什麼“尚書”職銜,也未賜一品待遇。

真要說起來,他仍只是五品典藥郎。

以五品之身貿然打擾四品祭酒授課,實屬不妥。

更何況師道尊嚴,我大明曆來最重這些。

他不能嘉靖給點甜頭他就膨脹。

就算要膨脹,那也不是現在。

“好嘞,那您在外間稍等一下,徐祭酒講完了叫您。”

太監恭敬地帶着商雲良往文華殿裏走。

商雲良落座,太監奉上一盞清茶,茶煙嫋嫋,清香隱約。

正當此時,內殿語聲漸晰,傳入耳中??

“徐師傅,我記得你之前跟我講過,我大明邊軍疲弱已久,那此次大戰,我朝大軍爲何取勝呀?”

明顯是太子殿下朱載?的聲音。

而緊接着,一個略顯沙啞,透着疲憊的男聲遲疑應道:

“殿下......此事與臣今日所講課業並無干係。”

這聲音充滿了無奈,頗有一種面對惹不起的熊孩子的那種感覺。

這便是徐階了?商雲良眉梢微動,側耳凝神,細聽殿內動靜。

只聽朱載?緊追不捨,語氣愈發較真:

“徐師傅,父皇是不是說過,您可擔着爲本宮解惑之責,對吧?”

徐階低聲一嘆,只得應道:

“是,陛下確有聖訓。”

然後,商雲良就聽到了朱載?不知道在哪兒學誰,稚嫩的嗓子尖銳地咳嗽了兩下,然後一本正經地說道:

“徐師傅,本宮有惑!”

好嘛,這是起手式是吧?

商雲良心想,果不其然,咱們的太子殿下就把剛剛的問題原原本本地再說了一遍。

而這一次,給徐階整沉默了。

因爲他必須得回答了。

學生都有惑了,你這個當老師的不回答那算怎麼回事?

估計是憋了好半天,裏頭的徐階終是嘆了口氣,顯然對太子殿下耍無賴無可奈何。

“殿下,臣以爲......此次我朝大軍能勝,自是仰賴……………”

他還沒繼續往下說,就被太子殿下給打斷了:

“本宮知道,父皇聖明着呢,本宮問的是,除了父皇之外,其餘是因爲什麼?”

“若只因爲父皇之德就能定大軍勝敗,那徐師傅的意思,以往我朝大軍多有戰敗該作何解釋?更久遠的又該怎麼說?”

商雲良心說,這小屁孩幾個月沒見,這張嘴倒是犀利不少。

這一下給徐階逼到牆角,這種機靈勁兒,倒是有當年他爹年少就獨自對抗楊廷和那幫人的風采了。

殿內隨即傳來衣袍??,叩首觸地之聲:

"EXT......"

商雲良聽得出來,這是給裏頭徐階嚇得跪地上,汗流浹背了是吧?

嘖嘖嘖,商雲良脣角微揚,只覺這一趟東宮來得值當,若非二月初春寒未退,真該尋個寒瓜,邊喫邊看這場好戲。

然而,就當他打算繼續的時候,文華殿裏卻響起了讓他“且聽下回分解”的掃興鐘聲。

不用問,今早的講授到此結束了。

估摸着是沒聽清裏面的情況,太監一聽到鐘聲,便推開門進去通報朱載?了。

商雲良聽到了太子殿下的驚呼聲。

“快叫,快叫他來!”

等到商雲良跨進文華殿到的裏間,就看到那個穿着明黃龍袍,朝自己嘿嘿笑的傻小孩,以及另一邊正準備收拾東西走人的徐階。

這人的動作明顯慢吞吞的。

怕不是就爲了專門等着看一眼自己。

“臣典藥郎商雲良,見過太子殿下。”

商雲良朝朱載?作揖,殿內寬敞明亮,四壁皆是書架,陳列着經史子集。

抬眼時,正與徐階打量他的目光相遇。

那雙眼睛銳利而深沉,帶着幾分審慎的打量,卻又迅速掩去,換上一副溫和神態。

太子就在那兒傻樂,完全沒意識到他這時候該介紹徐階給商雲良。

等了半天也沒見太子開口,徐階只得上前一步,拱手一禮:

“本官乃國子監祭酒徐階,擔任今日的講官。”

“今日倒有幸見到商真人,失敬了。”

徐階率先拱手。

顯然,他也意識到商雲良這個真人的含金量。

要真是隻把商雲良當一個五品的典藥郎,那纔是腦子進了水。

兩人客套了一番,皆是些場面上的客套話,說了都是白說。

徐階沒有留在這裏的理由,他似乎僅僅就是想見一見商雲良認識一下。

現在目的達成,他便再次朝太子拱手後便翩然離開。

坦白而言,徐階此人外表溫文端正,眉目間隱有清氣,儼然一派儒臣風範。

觀其言行舉止,倒是頗有幾分正氣。

但他後來做出的事,實在是讓商雲良喜歡不起來。

說來嚴黨之貪,猶如割韭,去葉留根;而徐階之流所貪,卻是掘根刨底,斷盡生機。

那些自詡清流的官員,往往比明目張膽的貪官更爲可怕。

對於大明朝而言,實際上還是這幫自詡高的傢伙更招人恨。

不過,現在的徐階還不是後來那個“徐半城”,倒也不能一棒子打死,完全帶上有色眼鏡看人。

畢竟人心易變,沒到終局,一切都說不好。

等到徐階走了之後,商雲良再次看向朱載?:

“殿下,聽呂公公所言,您數次想召微臣前來,可是有事?”

這小孩現在沒啥心眼。

也不會像是那幫文臣,一句話拆成一大堆廢話再說出來。

所以,跟他說話,直抒胸臆便是。

太子殿下從桌案後面繞出來,來到商雲良面前:

“本宮聽說,你是我大明此次大戰中策勳第一?”

這沒啥好否認的,商雲良點頭:

“不瞞殿下,正是微臣。”

太子殿下的一雙澄澈的眼睛裏閃爍着興奮的光:

“快給本宮好好講一講,你一個太醫,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說實話,這個問題對於商雲良並不稀奇,回京之後,他已經不知道被多少人問過類似的問題。

但“仙藥”的事情,眼下嘉靖顯然是不願意外傳的,商雲良也只能用聖旨中的原文來糊弄打發這些人。

“在臣回答之前,容臣先問一句,殿下爲何如此好奇?”

商雲良問道。

六歲的太子殿下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就說:

“因爲本宮也想去啊!”

商雲良一愣。

只聽太子繼續嚷嚷道:

“你出徵之後,本宮就尋思,本宮乃國朝太子,爲何只能每天待在這文華殿聽這些師傅將那些沒意思的大道理。”

“本宮去找父皇,父皇雖然嚴詞拒絕了本宮,但本宮能看得出來,其實父皇是蠻高興的。”

商雲良心說是啊,這是老父親看到自己家的傻兒子有理想有抱負,那肯定要開心的。

“本宮認爲,這是本宮年紀還小,騎不了馬,拎不動劍,開不了弓。”

“你既然上過戰場,那以後,你就多跟本宮說說邊塞的事。”

太子殿下小臉上寫滿了認真。

商雲良沉默了一陣。

然後,他拱了拱手:

“是,微臣明白了。”

有那麼一瞬間,商雲良看見太子眼中綻放出憧憬的光芒,比初生的朝陽還要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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