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八月中旬湖北新軍數路大軍同時發起進攻以來,沈志祥部在寶慶的兩萬大軍於半月內被盡數殲滅。
當然了,殲滅並不是指全部殺了,大部分清軍在走投無路之下,成建制的選擇了向新軍投誠。
其中包括相當一部分的滿蒙兵馬。
沈志祥本人帶領親信,企圖突破重圍,向西南的大山中逃竄,但最終被幾個月前剛剛在嶽州投誠不久的馬蛟麟部追上,死在了戰火當中。
這位在明亡清興幾十年歷史中,有着特殊地位和象徵意義的人物,終於結束了自己罪惡的一生。
沈志祥不論在哪個位面,都並不是特別出名的人物,即便時間線沒有變動,他的壽命也只剩下了幾個月。
但他的叔父沈世魁,曾經主政過皮島,明末降清的遼東重要人物裏面,或多或少都有他的影子。
是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毛文龍、劉興祚、黃龍等風雲人物的集中縮影。
對了,另外一個跑路的金聲桓,當年在皮島上,也是沈世魁手下的手下。
並且當時還叫毛聲桓的金聲桓,與孔有德還有叔侄關係。
孔有德降清之後,攻破旅順,金聲桓家人全部被俘,但金聲桓本人堅決不降,一門心思的就要殺賊報國。
沈世魁死後,沈志祥繼承了他叔叔的勢力,當時金聲桓就在其麾下,但當沈志祥決定降清後,金聲桓同樣堅決不投降,這才輾轉投入到了左良玉帳下。
所以金聲桓在江西時,爲什麼對清廷意見很大,認爲清廷苛待自己,沒有給自己應有的酬勞,很有可能就是因爲心態失衡。
看着孔有德、尚可喜,沈志祥這些人,或是王爵,或是國公,而自己替朝廷打下江西,卻連個總督都不給,還要聽章於天這些文人的節制,心中當然不爽了。
不過不管怎麼說,沈志祥的死,爲延續自明末的“皮島敘事”畫下了一個暫時的休止符。
韓大帥養得那些御用文人,已經在摩拳擦掌地寫文章,準備在報紙上宣傳這件事的政治意義,以及論證天命輪轉、優勢在我了。
而當初皮島上那個堅決不降的愣頭青金聲桓,這次跑得比報社記者還要快。
早在新軍進入武岡之前,就脅迫着劉承胤等人跑路到了廣西,鬧得桂林等處一陣雞飛狗跳。
但韓復現在沒工夫去管兩粵的事情,他在武岡州待了數日,開了一些軍政聯席會議,對接下來的工作做了部署。
尤其是對聚集在寶慶附近的數萬兵力重新做了安排。
一部分的兵馬,在結束當前作戰任務後,還是開回嶽州、長沙、九江、南昌等處駐防休整。
而對於投誠、投靠而來的原來明廷、清廷官軍,願意接受改編的,率所部開赴湖北進行整訓、提升。
還心存疑慮的,則可以暫時駐守湘西、湘南、贛南地方,慢慢整頓,由督軍府統一供應糧草器械。
前提條件是,也要接受督軍府的統一指揮。
並且不允許再有幹涉地方政務,向百姓索餉、擅自發民夫的行爲。
不過儘管如此,仍有一部分原先的明朝官軍不太願意,韓復也沒有爲難,都發給路費,禮送出境。
有人來有人走,經歷一連串的調整,洗牌後,中南的局勢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處於失能癱瘓狀態的大明朝廷,已經沒辦法再與督軍府爭奪在湖南、江西的統治權了。
與此同時,韓復還下令從襄陽、武漢等地抽調大量接受過督軍府培訓和考覈的青年幹部到湖南、江西來,建立基層政權,逐步從舊式官僚手中接過權力。
在武岡的時候,韓復還會見了許多義軍首領、地方土司、致仕大儒以及明廷官員。
這些人有的有投靠,試探的意思,但也有一些大明原教旨主義者,強硬要求韓復絕對不允許忘記大明列祖列宗三百年的深厚恩澤,若是有不臣之心的話,他們就要死在你面前,你一臉的血!
不過,即便是最忠誠於大明的鐵桿忠臣,也不得不承認,如今大明朝廷的所有人,所有兵馬,所有力量加起來綁在一塊,也很難對襄陽王造成什麼約束與制衡。
這世道,恐怕真的要變了。
這樣的感慨不僅僅存在於明廷系統當中,自進入永曆元年以來,韓復率領的湖北新軍,在中南戰場上取得的一系列驚人的勝利,伴隨着寶慶戰役的結束,不斷的向外擴散,對天下各方勢力,都造成了極強的震動。
韓復這個名字,不再是侷限於某一方的巨寇,也不再是大明旗號下的某個地方實力派,而是成爲了一個具有全局影響力的獨立的領袖。
人們驟然意識到,這天下似乎不再是清廷與明廷的爭奪,而是越來越演變成了清廷與新軍的爭奪。
這是個相當重大的變化。
只不過,這樣認知轉換帶來的深遠影響,還需要更長的時間去慢慢發酵。
對於韓復來說,他的腳步一刻也不能停下。
他在武岡州的事情忙完後,輕車簡從,踏上了西去招撫大西軍餘部的道路。
這一日,永曆元年九月初九日,正到洪江寨上遊三十裏的若水鎮。
此地身處萬山之中,左連峭壁、右把大江,惟有鳥道一線可略通車馬。
而灌木叢莽,陰翳天日,雖精兵健卒不可輕易通過也。
這裏在宋朝時是水寨,在明朝時曾設有巡檢司,但早已荒廢頹圮無人煙。
只能看到不久之前朱由榔與陳友龍隊伍通過時留下的痕跡。
道邊的灌木叢中,還有不少被遺棄的殘肢斷臂。
“哎呀,登高望遠,令人心懷舒暢,真是好一派苗疆風光啊!”
若水巡檢司附近的一處山頂,襄陽王韓復張開雙臂,像是要把眼前這萬水千山全都攬入懷中。
在後世,山還是這山,水還是這水,但如此這般景色,可就很難見到了。
文青病發作了一陣後,韓大帥忍不住心中遺憾起來:“可惜啊,也沒遇到個藍鳳凰般的苗疆奇女子,可見小說裏都是杜撰的。”
正感慨着呢,遠處有道聲音傳來,李秀英站在一個臨時搭起的行軍帳門口,朝着韓復招手,口中喊道:“老爺,老爺……………”
韓復邁步過去,進了那行軍帳,這才發現,李家娘子不知何時換了套裝束,一改往日平淡素雅的風格,衣裙甚是鮮亮,上面還有不少很繁複精巧的花紋。
看得韓複眼前一亮。
李秀英面色微紅,低聲說道:“老爺,今日是重陽節,雖是在路上,但節日總是該過一過的。’
韓復打量了李秀英兩眼,眸光轉移到身旁的侍女身上,只見對方端着的托盤裏,碗碗碟碟、瓶瓶罐罐,着實準備了不少東西。
李秀英取來一個裝滿雄黃的小碗,用指頭蘸了一些,點在韓復的手腕上,輕聲唸叨着:“雄黃闢邪、百毒不侵,強身健體、長命百歲......”
她念一句點一下,表情很是認真莊重,眸光卻非常柔和,有種母性的光彩。
韓覆沒說話,享受着這種難得被人像個小孩子照顧的感覺。
點完了雄黃,李秀英又取了個小碟子來,裏頭堆着幾塊花糕,那花糕上綴着紅棗與慄子,星星然的還挺漂亮。
李秀英拈起一塊,舉至韓復嘴邊,袖管滑落間,露出半截白白的手臂,低聲道:“重陽節喫重陽糕,花好月好人常好。”
“嗯,味道不錯。”韓復張嘴將那花糕吞入口中,又抓住小娘子的膀子,手不老實起來,嘴巴也口花花道:“我還以爲這花糕的寓意,是早生貴子,多子多福呢。”
“也......也有多子多福的寓意。”李秀英跟着韓復一年多了,仍然是小心謹慎,動輒臉紅的性子。
“那娘子該多喫些。”韓復拈了塊花糕,就往李秀英嘴裏送:“來,老爺夫人喫餅。”
“奴,奴家自己來......”李秀英嚇了一跳,旋即“哎呀”了一聲。
韓復不管這那的,不僅喂李家小娘子喫了一塊,還順勢在對方的脣邊啄了一口,因笑道:“嗯,這個味道更好。’
“老爺別,別鬧奴家,靈兒她們都看着呢。”
李秀英身子發軟,差點一跤跌在地上,慌忙抽出手臂,又去取來個白瓷酒杯,低着頭顫聲道:“登高望遠菊花酒,家業興旺人長久......請老爺滿飲此杯。”
這小詞兒還一套套的,韓復心說,去年在武昌的時候,也沒見你李家小娘子這般會張羅啊。
不過想想也是,在武昌督軍府裏,頭頂有蘇清蘅、趙麥冬這兩座大山壓着呢,李秀英低調得不能再低調,自然不會主動冒頭,引來關注。
但現在不一樣了,老爺身邊只有自己,而且也打完了,當然要抓住機會,扮演好女主人這個角色了。
韓復低着頭,望着眼前這個精心裝扮,努力地散發着光亮,小心翼翼釋放着魅力的大順公主,只覺確實與之前很不一樣。
他接過酒杯,仰頭全都灌了進去,卻沒有嚥下,而是捧起對方臉頰,含糊道:“老爺餵你,咱們一塊兒,一塊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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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錯,滋味確實不錯。”
半炷香後,含羞帶怯、容光煥發的李家小娘子,帶着自己的侍女,手持托盤走了出來。
韓復將提前準備好的雄黃酒、花糕、菊花酒,還有迎霜麻辣兔等食物分發給隨行的幕僚、侍從和將軍們。
惹來連聲讚歎。
李秀英畢竟是李自成的家人,人生中很長一段時間都在戰火中度過,其實遠遠比她表現出來的更有主見,更有能量。
這一趟跟着韓復從江西一直到湖南,一路以來,贏得了許多親信隨從的信任。
而且李秀英的特殊身份,對於韓復招撫馬進忠、郝搖旗這樣有過從賊經歷的明軍將領也能發揮作用。
自從湖南明廷勢力經過沈志祥與金聲桓等人的輪番掃蕩後,現在還歸明廷統轄的兵馬中,比較有戰鬥力的,也就只有馬進忠、郝搖旗、張先璧這些人了。
而韓復把李秀英帶着,天然就能獲得對他們的強宣稱。
尤其是郝搖旗。
這位目前仍然跟在何騰蛟身邊,被何騰蛟倚爲心腹的南安伯,綽號中的搖旗二字,就是因爲這小子當初是李自成軍中的大旗手。
與李秀英的關係非常近。
李秀英自己都說,曾經在軍中不止一次的見過對方。
此時,跟隨韓復登高望遠的親信,喫着主母送來的糕點、酒水,不由齊聲歡呼起來。
“又是一年重陽,先生還是陪着本藩在山窩窩裏打轉,不能與家團聚,着實辛苦啊。”韓復換上了身帶有菊花紋樣的長袍,啃着兔肉,站到了張維楨身邊,一起眺望山下的滾滾江水。
重陽節喫兔肉,這是有傳統的,尤其在宮廷當中,是必備的項目。
當然了,這都是李秀英剛纔告訴他的,不然的話,韓復哪裏會知道,明代宮廷裏過重陽節的時候,會和可可愛愛、麻麻辣辣的兔兔聯繫在一起呢。
張維楨望了主公一眼,拱了拱手,若有所指道:“在下勤於王事,如何敢稱勞苦二字?”
勤於王事按照正常的理解,是勤勉的處理君王事務的意思,但很顯然,張維楨所指的當然不是前幾天剛剛離開洪江的那位君王。
“巧了,本藩也是勤於王事。”韓復根本不接招。
兩個老狐狸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全都仰頭哈哈大笑起來。
“先生家鄉過重陽節時,有何習俗?”韓復心情不錯,與張維楨扯起了閒話。
“飲酒喫糕,登高望遠,應當是天下共有之習俗。”張維楨捋着山羊鬍,又道:“舍此之外,辭青時當然要吟詩感懷,追念先賢了。'
清明時叫踏青,重陽時叫辭青,所以秋遊回來老師讓你寫作文的時候,不能弄錯了。
“哦?”韓復挑眉問道:“先生要吟誦誰人詩句?”
張維楨立在山頂崖壁邊,山風吹得他道袍衣袂飄蕩起來,乍眼一看,確實有那麼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
他略作沉吟,緩緩誦道:“強欲登高去,無人送酒來。遙憐故園菊,應戰場開。”
“岑嘉州的詩!”韓復拍手讚道。
“卑職祖籍遙在順天,現下仍在胡塵之中,此時登高望遠,思念故園,不由就想到了此詩。”張維楨彎腰拱手,很是誠懇道:“卑職惟願主公早日親提義旅、克定神州,以圓卑職重返故園之念。”
旁邊的石玄清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沒想到張維楨念個詩也能拍馬屁。
你們這些讀書人,心眼子真是多。
韓復擺擺手,哈哈一笑,自動跳過了一回合。
“含章先生所說不錯,登高望遠、吟詩感懷乃是我中華重陽之傳統。咱們雖在戰地之中,亦何能免俗?”韓復招手把幾個親信參隨都叫了過來,“大家一人念一首重陽的詩,念得上來的,賞一塊大洋。念不上來的,伏地起身三
十次!”
一聽此話,石玄清也顧不上吐槽張維楨心眼多了,搶先把“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背了一遍。
惹來孫守業一連串的白眼,那他孃的是他準備的詞兒!
想了半天,實在也想不起來還有別的什麼詩,只得無奈做起了俯臥撐。
只是這種小遊戲難不倒那些喝過墨水的幕僚。
陳孝廉仍是那身萬年不變的藍布襖,頭髮亂糟糟的,落魄文人的樣子,一如當年那個在襄陽縣學門口,靠給人寫家書、對聯餬口的書手。
他唸了句“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周培公唸的是唐伯虎的《菊花》:“故園三徑吐幽叢,一夜玄霜墜碧空。多少天涯未歸客,盡借籬落看秋風。”
衆人挨個唸誦,或是激昂或是消沉,倒也十分熱鬧,爲枯燥肅殺的軍旅,增添了幾分文氣。
就連李秀英,都唸了句易安居士的詞:“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衆人唸了一圈,把常見的重陽詩詞都唸完之後,這才輪到了落在最後一個的倒黴蛋韓再興。
“少爺,到你了,你念啥啊?”石玄清眼神清澈地問道。
聽石道長這麼一說,張維楨、周培公等人才忽然意識到,大家剛纔一個一個文青病發作,悲傷秋玩得不亦樂乎,不知不覺間把常見的詩句都給背完了。
全忘記要給大帥留首經典的事情了。
意識到犯了個極其嚴重又非常低級的工作失誤後,衆人心中都咯噔了一下,連忙搜腸刮肚,趕忙想要找一首詩詞出來給大帥做個提示。
但剛纔玩了一輪,常用的那些已經被消耗殆盡,現在倉促之間,還真想不到有何滄海遺珠。
張維楨、周培公、陳孝廉這些飽讀詩書之輩,左思右想,腦漿子都快冒煙了,實在也想象不到。
不由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尤其是張維楨,更是緊張無比。登高吟詩是他提議的,本意是給大人搭設舞臺,若是適得其反的話,反而大大的不妙。
眼見衆人齊刷刷的望向了大帥,張維楨心中更加懊惱,正挖空心思想着待會如何救場呢,卻見他的大帥在懸崖峭壁邊緩緩踱了數步,然後轉過身來,衝着衆人微微一笑,念出了讓他直衝腦門的詩句:
“人生易老天難老,歲歲重陽。今又重陽,戰地黃花分外香。”
“一年一度秋風勁,不似春光。勝似春光,寥廓江天萬里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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