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葬明1644 > 第293章 激進

“誰?”

獅子旗坊的那間公房內,韓復多問了一句。

林遠生知道大人問的是張家玉,又將此人的履歷介紹了一遍:“伯......侯爺,此人是崇禎十六年的翰林院庶吉士,廣東東莞縣人,士林中傳說他在家鄉之時,好擊劍、任俠、多與草莽結交,反正是個行俠仗義,交遊廣的

人。今上踐祚之後,對他頗爲倚任,常膝下無女兒嫁他………………”

聽到這,韓復臉頰不由抽動了幾下,怎麼咱們這個隆武帝,動不動就是感嘆沒女兒嫁人啊,合着您老人家只會這一招是吧?

還有好擊劍是什麼鬼,聽起來怪怪的。

林遠生不知道韓侯爺心中所想,依舊盡職盡責的說道:“張家玉先是被選爲兵科給事中,皇上決定令其到咱們襄樊監軍之後,又給他加了兵部右侍郎的銜。”

“張家玉,張家玉......”韓復口中反覆咀嚼着這個人名。

此人姓名韓復倒是聽過的,著名的嶺南三忠嘛,最終在家鄉東莞抗清而死,死得時候據說還很年輕。

但具體的事蹟,他實在想不起來了。

反正原本的歷史上,張家玉是絕對不可能到湖廣來監軍的,自己也算是蝴蝶扇動翅膀,無意間改變了此人的命運。

至少待在自己這裏,人身安全還是有保障的。

但聽林遠生的描述,結合自己的印象,韓復感覺這個張家玉應該不是個好打交道的主兒,恐怕到了襄陽以後,見自己在這裏的所作所爲,儼然如土皇帝一般,要有一番微詞了。

其實歷史上張家玉迂腐但也沒那麼迂腐。

李自成破京師之後,張家玉剛剛授翰林院庶吉士,就在北京,但他沒有任何心理障礙的就投誠了大順,率翰林院學士給李自成上書,公開稱自己是“前明翰林”,稱呼李自成爲“大順皇帝陛下”。

但清軍打來以後,張家玉就不願意給滿洲人命了,趕緊跑到了南京。因爲有“附逆”的黑歷史,差點被關起來殺了,直到朱聿鍵即位才重新起用,最後死在抗清路上,成了嶺南三忠。

明末清初很多文人的人生軌跡,都如張家玉一般。

在甲申鼎革之際,給大順效命可以,但給清廷當官不行,所以纔有了“亡國”與“亡天下”的區別。

韓復不知道這些,只是問道:“爲什麼是張家玉?”

“本來皇上是想要讓楊文驄楊大人來督師的,但後來傳說馬士英死了,楊文驄要去浙江料理後事,就沒來。張家玉在隆武朝廷那邊,按大人說的,是,是那個主戰派,很強硬,因此主動請纓要到咱們這裏來監軍。'

“馬士英死了?”韓復喫了一驚。

“說是死了,也說是遁入空門之後教韃子給抓住殺了,反正浙省、閩中因爲此事鬧得沸沸揚揚,說什麼的都有。’

韓復哦了一聲,心說馬士英若真死在了韃子手裏,也算是保住最後的底線了吧。

很多人都說明末、南明的高官是平時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但人家到底畢竟是死了,這就比許多韃子來了以後,還繼續袖手談心性的人要強很多。

沒錯,說的就是你錢謙益。

韓復給林遠生扔了一支菸,吞雲吐霧間,也是問起了隆武朝廷的情況。

林遠生在福州期間,主要都是住在家在西湖的別業,不入宮奏對的話,就會到街市中走一走。

據他觀察,鄭家在福建的權勢極大,說完全把控朝廷可能有點誇張,但肯定是隆武朝最大的政治勢力。

“鄭芝龍呢?”韓復問道:“他有沒有什麼異動?”

“異動?”

林遠生歪着頭想了想,不確定侯爺說的異動具體指什麼。

對他來說,鄭芝龍在隆武朝就沒有“正動”全是“異動”!

“呃……...要說異動,就是皇上恢復心切,屢次申飭芝龍、芝鳳、芝豹等兄弟出兵北伐。鄭芝龍被催得不耐,只得遣其養子永勝伯鄭彩出兵,結果鄭彩拖拖拉拉的剛到杉關就按兵不動,隨即風聞韃子將至,又立刻掉頭就跑,皇

上盛怒之下,降旨削去了鄭彩的爵位。小人回程之前,皇上聽聞鄭鴻逵,啊,也就是芝鳳,其部將無詔自浙江撤回,亦極爲憤慨,凡此種種,簡直不勝枚舉。”

哎呀,咱們這大明朝,每天都上演這種戲碼,真他孃的是奇葩絢爛,百步之內必有芳草啊。

“那鄭芝龍本人呢?他沒什麼動作?”

“好像沒有吧.....哦,對了,就是皇上次催促鄭家出兵,但又指揮不動,雙方矛盾凸顯,皇上私下裏甚至說,想要移駐湖廣,倚重何總督和咱們襄樊營。

韓復心說,那可不能隨便移啊,移了是要出事的。你隆武皇上心心念唸的南陽舊人何騰蛟,可沒你老人家想象的那麼積極。

“那大木吾弟在皇上面前如何,可能說的話?”韓復又問。

“當然能了,皇上雖對芝龍、芝鳳、芝豹、鄭彩等輩百般看法,對鄭二爺卻極是看重,不僅賜其國姓,還改其名爲成功,直欲以養子看待。”

“好,那就好!"

就在林遠生還不明白此事好在哪裏的時候,卻見侯爺已經坐回書案之後,奮筆疾書的寫着什麼。

過了片刻,韓復放下筆,吹乾上面的墨跡,將紙箋塞入信封之中,遞給了林遠生,語氣居然很興奮:“遠生,你往來奔波着實辛苦了,今天晚上好好休息,去眠月樓,點他孃的十個八個的姐兒陪着,一應消費,本藩買單。但

到明日,你還是要上路,回福建去,把這封信給二爺。”

“啊?”林遠生木然接過,人都要傻了。

“你從現在開始就是參事室參事兼外務處主任,你可以挑選幾個精幹的隨從跟着,多帶些銀錢禮物到福州去活動,請二爺幫忙,務必要說服皇上許我節制四川軍務!尤其是要節制曾英、楊展這幾人!只要皇上賦予本藩此等權

柄,本藩必定五年平......不,三年復!”

林遠生不知道大人爲何天馬行空,突然對蜀地如此感興趣,更不知道曾英、楊展是何許人也。

但他久在襄樊鎮,“紀律”二字深入人心,大人有吩咐,他只能去做。

送走了林遠生之後,韓復纔開始思索接下來的應對。

其實從開鎮襄樊以後,韓復就已經預料到了,朝廷會給自己派監軍,只是後來弘光朝廷倒臺,潞王投降,這事就一直擱置了下來。

張家玉毫無疑問是抗清義士,但正是因爲如此,由他來監軍,對自己也會有許多限制。

摩擦恐怕是不可避免的。

韓復把接待使團的任務,交給了丁樹皮去辦,又發令牌召集鄖陽的賀豐年,荊門的陳大郎、隨州的馬大利等在外將領回來議事。

晚上,則歇在趙麥冬那裏。

已經是十冬臘月了,鉛雲密佈,天氣陰沉沉的,獅

深處沒有行人,寒風吹過, 得寂寥而又

趙麥冬知道韓復今天要過來,立在門口等。

寒風中,如同一朵搖曳的梅花。

“這麼冷的天,怎麼不在屋子裏面等,站在這多冷啊,我又不會找不着家。”韓復看她小臉凍得通紅,很心疼。

趙麥冬小手被大手攥着,聽少爺說這裏是家,肉眼可見地高興:“我在屋裏坐不住,就想在這裏等。”

“傻丫頭,說了今天要來的,我還能跑了不成?”

兩人噓寒問暖,正要進去的時候,韓復卻停下了腳步,仰望着這座二進小院的門頭,忽然問道:“少爺我招撫忠貞營有功,皇上要晉封我爲武侯,使者過兩天就到了。麥冬,你說到時候,咱們這個門叫什麼?”

“叫什麼?”趙麥冬眨巴着眼睛,下意識追問。

“嘖,當然是叫精武門了!”

趙麥冬聽不懂這個諧音梗,但韓復能回來她就很高興。院子裏的其他幾個小丫頭也很高興,嘰嘰喳喳的簇擁着老爺進了內房。

房裏也燒着炭盆,暖烘烘的。

外頭廳堂裏,堆滿了各種各樣的年貨,趙麥冬脫去厚重的外衣,又變回了輕巧活潑的美少女,拉着韓復一樣一樣的介紹這是宋繼祖家裏送來的臘腸,那是葉崇訓家裏送來的年糕......

宋繼祖、葉崇訓、馮山等襄樊鎮的高層,都住在獅子旗坊,和這個二進小院離得不遠,大家是真正意義上的比鄰而居。

這些人的家屬,天然的就和趙麥冬更爲親近。

尤其是宋繼祖家裏的,很會張羅事,逢年過節都會送東西過來,都是自己裹的糉子、打的月餅、灌的臘腸之類的東西,或者從鄉下收來的精米等穀物,不值錢也不違規,但心意很到位。

韓復伸手拿了片切好的臘腸,味道確實不錯。

他邊嚼邊說道:“宋繼祖家裏那位的兄弟,聽說在城隍廟開了間香菸鋪子?”

學前街總煙行服務的是大客戶,零售的任務則由遍佈全襄各地的菸草鋪子承擔。當然了,能夠拿到牌照的,毫無疑問都是藩鎮中的有力人士。

“呃,十月間開的,生意據說不錯,這事當時和少爺報備過的。”

“哎呀。”韓復嘆了口氣:“水至清則無魚,賺就賺點吧,總比撈偏門強,只要按時足額完稅就行。”

看完了預備的年貨,又回到裏屋,韓復指着那炭盆道:“這個東西容易走水,又不安全,總歸是差點意思。等明年開春,我打算給你建一棟小洋樓,以後咱們就可以燒鍋爐取暖,還有衛生間,實現在屋裏方便的自由。”

“燒鍋爐?”趙麥冬不太理解。

韓復手舞足蹈的比劃:

“對,用鍋爐把水燒開,通過管道把熱水送到屋子裏面。熱水密度小,會自動向上;冷水密度大,會自動向下,如此實現熱循環。’

“最大的難點就是密封良好的鍋爐和管道,但咱們不要求完美,可以慢慢來。”

“還有水箱,水箱放在樓上,通過重力輸送到樓下,到時候咱們打開龍頭就有水用,馬桶也是,一拽拉繩,就能把穢物給衝下去。

“你肯定要問,馬桶通着化糞池,臭氣返上來怎麼辦對不對?那就要用到本發明的S形管道了。”

“還有,全鎮各單位,各營頭,乃至城中各處,也要多設置一些熱水房,鼓勵大家喝熱水。”

“我們要搞新生活運動。”

“我們不僅要在戰場上戰勝敵人,在精神上同樣如此......”

韓復越說越興奮,雙手合上又拉開,拉開又合上,就跟懂王似的。

作爲穿越者,他太想要過上後世那種生活了,太想實現在屋子裏面洗澡、拉屎的感覺了,哪怕是減配版的也行啊。鍋爐暖氣、抽水馬桶和上下水,對於此時來說,技術上的難度並不大,只是一些訣竅沒有想到。

比如說馬桶下面的s型彎道。

其實並不難,只是大家沒有想到而已。

而馬桶上配個水箱,用重力來沖水,更是很簡單就能實現。

他想要推廣這些,不僅僅是爲了個人享受,更多的還是希望通過新生活運動,把襄樊鎮和這個時代的其他人區分開來,讓大家油然而生一種我們是文明人,我們和其他人不一樣的觀念。

這樣的觀念一旦形成,產生的向心力是無窮的,別說是皇上派監軍來了,就是皇上自己來,也拉不走他的隊伍。

趙麥冬不理解這些,但她很喜歡看少爺給她講這些東西時眉飛色舞的樣子。看他興奮,她也會很興奮。

“到時候你想一個名字,咱們把這種小樓作爲模板推廣開來!”韓復確實很興奮,說的唾沫橫飛。

“好。”趙麥冬從來不掃興,點頭答應下來,然後靠在他身上,輕聲又道:“其實,麥冬最想要的禮物,是......是能給少爺生個孩子。”

韓復知道趙麥冬是受到了蘇清蘅懷孕的刺激,當下也是故作輕鬆的笑道:“嗨,大家都這麼熟了,這點小事何足掛齒?”

他往牀上一躺,四仰八叉的:“娘子你來吧,千萬不要因爲我是一朵嬌花而憐惜我,狠狠地蹂躪我吧!”

趙麥冬捂着嘴笑:“少爺盡會胡說。”

“卑職豈敢胡說。”漢水碼頭上,一個穿着藍布襖的文書室書辦躬身道:“這確實是給陳總爺配發的新兵牌,是韓大人的命令。”

今天是十二月十八,進了臘月之後,太陽變得很稀缺,天總是陰沉沉的。

此時也不例外。

算算時間,以張家玉爲首的使團,大概再過半個時辰左右就要到了。

韓復率領襄樊鎮一幹文武,特地在此迎接等候。

而在此之前,還有一些準備工作,比如說,要給宋繼祖、馮山、葉崇訓、馬大利等人換髮新的兵牌。

其實換的不僅僅是兵牌,更爲重要的是身份。

畢竟,宋繼祖他們這些人,當的都是襄樊鎮的官,爲免刺激到張家玉,韓復提前給他們都準備了另一套身份。

陳大郎拿起那枚兵牌仔細看了看,又問:“我啥時候成總兵了?還有,這上頭寫的明明是陳克誠,陳克誠是誰?”

“陳克誠就是總爺的名字,大人給取的。”那書辦低聲解釋:“皇上晉大人爲侯爵,許大人節制文武,便宜行事。所以大人任命宋、馮、葉三總長,還有足下等總爺爲總兵。”

"......"

不遠處的另外一道隊列上,何有田東張西望,捅了捅站在自己前頭的馬大利,“馬大哥,咱大人是不是也封你做總兵了?”

馬大利本能的摸了摸兜裏那塊木牌牌,回了一個字:“昂。”

“那你保準要當旅統了。”何有田神神祕祕的說着自己不知道從哪裏聽來的小道消息:“大人要給咱們襄樊營設四旅四標,宋、馮、葉三老總都不領兵,四標是給王光恩、班志富他們設的,而這四旅裏頭,指定有你何大哥一

個。”

“昂。”馬大利還是這一個字。

昨天他從隨州回來的時候,韓大人已經找他單獨談過話了,結果雖然還沒正式的對外公佈,但他已經內定了一個旅統的職務。

西營的賀豐年一個,他一個,剩下的兩個,馬大利原先還不確定,但這時見到陳大郎也被火速提拔成了總兵,估計是第三個了,只是不知道還有一個會是蔡仲、梁勇還是蔣鐵柱。

何有田見馬大利不怎麼搭理自己,也不氣餒,繼續說道:“馬大哥,俺在呂堰驛那邊和吳三桂那幫人玩也沒啥意思,要不俺跟你去隨州咋樣?大人說過完了年要去打武昌,俺也想去武昌耍耍。”

“大人分給我什麼部隊帶,我就帶什麼部隊,哪能挑挑揀揀。”馬大利目不斜視。

幾人有一搭沒一搭的扯着閒篇,過不多時,幾艘水營的大船終於緩緩而來。

張家玉很年輕,才三十出頭,史書上說他“美如冠玉”,是個美男子。

當然,韓復也是。

兩人一見面,都驚歎於對方的年輕帥氣。

迎接欽差這種事,韓復也算熟門熟路了,自不必多說。只是於張家玉而言,他望着碼頭上的那些旗幟,還有城門、街巷中懸掛的那些歡迎自己的標語,感到很驚奇。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

而襄樊鎮齊整、威嚴的軍容,更是讓他讚歎。

和這樣的兵馬一比,福建鄭氏兄弟的那些蝦兵蟹將,簡直沒眼看。

當晚,自是舉行盛大宴會,款待張家玉一行。到了第二天,開讀詔書,封韓復爲武侯,加太子少保,掛招討將軍印,假節鉞,許便宜行事......

賜蟒袍、貂冠、大纛、傘蓋、玉帶有差……………

追尊韓復父母,封蘇氏爲一品夫人,蒙恩特賜側室趙氏爲三品淑人,蔭兩子爲錦衣衛指揮僉事......

既然是便宜行事,韓復所請的任命宋繼祖、馮山、葉崇訓等爲總兵的要求,自然無不滿足。

總之,都是一大堆惠而不費的賞賜。

基本上沒花什麼錢,都是一大堆的名頭,但對於目前的韓復來說,有名頭就夠了。

開讀詔書完畢之後,照例又是設宴款待,席間,韓復帶着人屢屢向張家玉敬酒,張家玉是來監軍的,路上就打定主意要和韓復搞好關係,自是也不能拒絕。

於是多喝了幾杯。

宴罷,醉醺醺的被扶下去休息,感覺也就睡了一個多時辰,又被人給搖了起來,說東南有警,可能是韃子犯荊州,韓侯爺已經召集衆將,請張大人速去議事。

沒辦法,張家玉趕緊起來,急急忙忙的往獅子旗坊三進大院的議事堂趕。

到了以後,見所有人都穿戴整齊,身姿筆挺的坐在位置上。

韓復也拿着根指揮棒,站在上首的地圖前,看起來英姿勃發,與自己的醉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張家玉自尊心很強,看到這一幕,感覺有些羞愧,默默地坐到了左首第一張椅子上。

不等他發問,韓復先介紹了一遍情況,說得到可靠消息,韃子可能從南京調派兵馬支援荊州,襄樊鎮同樣要火速支援忠貞營。

“那咱們何時出兵?”張家玉打了個酒嗝,下意識的問。

知道張家玉要來監軍以後,韓復已經想好了應對,相處的策略。

你不是主戰麼,我比你還主戰;你不是強硬麼,我比你還強硬;你不是激進麼,我比你還激進!

總之,不是我去勸着你,拉着你,讓你收一點;而是你來勸着我,拉着我,讓我收一點!

在這樣的指導思想之下,韓復大聲道:“皇上命我節制湖北、西北軍事,如此厚恩,豈容辜負!因此,本藩決定,明日一早就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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