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爺。”丁樹皮點頭哈腰的走了進來。
韓復也不跟他們廢話,徑直問道:“東西都帶來了沒有?”
丁樹皮是工商總管處的總管,除了本職工作之外,還要負責工廠方面的工作。王宗周是財金室主事,管稅務和銀行的事情。
而銀行籌建的初衷,就是給工廠籌錢。
因此襄樊銀行的事情,是這兩個人在統籌辦理。
“帶來了,帶來了。”丁樹皮取下褡褳,裏面傳來了一連串金屬碰撞的聲音。
他從裏頭抓出一把黃的白的,光耀奪目的錢幣。
王宗周拿來一個托盤,兩人把錢幣擺好之後,放在了案頭。
韓復大概掃了一眼,見上面五花八門,大小不一,各種各樣的錢幣樣式都有。
“這怎麼還有洋人的銀元?”
“伯爺明鑑,此種叫十字銀元。”王宗周拿起一枚製作比較粗糙,看起來也不是特別規範的銀幣,上面印有十字架圖案:“這種銀元,交割之時可以沿着十字剪開,是洋人海貿當中,用的較多的一種。”
說罷,他又拿起一枚正面有人物肖像,背面有雙柱皇冠圖案的銀元。
這種銀元製作精良,不論是從觀感還是尺寸上,都比較接近韓復所熟悉的袁大頭的樣式。
“伯爺,這枚叫做雙柱銀元,同樣是紅毛番所制,但工藝更爲考究,邊上有大人所說的那種齒邊”,不可剪開使用。雙柱銀元比十字銀元信用更高,南洋等處商人,都認這一種。”
不得不說,王宗周接下了籌辦銀行的任務之後,確實是下了不少功夫的。
從市面上收集來了好多銀幣。
和大部分人的刻板印象不同,伴隨着地理大發現,西方人,尤其是西班牙的銀幣早在萬曆年間,就已經大規模的輸入到中國了。
其中大部分就是墨西哥鑄幣廠鑄造的十字銀元和雙柱銀元。
這種銀元規制統一,攜帶方便,成色又足,所以很受到人們的歡迎,即便是同等成色和分量的銀錠,也不能等價兌換成銀元,必須要額外的溢價,謂之“升水”。
這是銀元信用的一種體現。
在蘇州、南京、以及福建廣東等地方,西班牙銀元的保有量已經相當驚人了,鄭成功家裏就有好多這玩意,堆積如山,根本用不完。
但在荊襄一帶,銀元還是比較稀少的。
韓復讓襄樊鑄幣廠鑄造銀元,模仿的是自己印象中的袁大頭,但袁大頭追根溯源模仿的就是西班牙本洋。
王宗周介紹完了,丁樹皮又介紹起了從市面上蒐集的各種銀錠、銀塊、銅錢等等。
其中甚至還有四川流通過來的,張獻忠鑄造的“西王賞功”錢。
張獻忠剛到四川那會兒,土皇帝當的是不亦樂乎,鑄造了許多“西王賞功”錢,金銀銅三種材質的都有。
不過現在張獻忠已經處在半瘋狀態了,正在向毀滅的深淵猛踩油門。
兩人介紹了一通,說外頭還有鑄幣廠中、洋兩位提領,懇請他們來給伯爺做更加詳細專業的講解。
韓復一聽,趕忙讓人“宣旨覲見”。
一中一洋兩個提領進來以後,中方那個跪地磕頭,洋方那個則右手放在胸前行鞠躬禮。
韓復看得有些不悅,道:“以後中外一體行禮,要磕頭就一起磕,要不就都不磕。”
那中方提領誠惶誠恐,不知道何處觸怒了伯爺,戰戰兢兢的不敢起來。
“起來吧,伯爺要問你話!”
丁樹皮把他拉了起來,又向着韓複道:“此人叫汪通,原是錢莊的掌櫃,後來和人傢俬辦假錢工坊,就在,就在施家堡那個地方,被咱們帶人給拿了。他雖是假錢販子,但浸淫此道多年,手藝相當精湛,大人所說的鑄造銀幣
的法子,我與王文昭都一知半解,但此人卻一點就透,小人就斗膽用此人來幹活。”
汪通四十來歲,看着比較瘦,細長臉,上脣留着兩撇八字鬍,很符合韓復對錢莊掌櫃的刻板印象。
見伯爺在打量自己,汪通立刻彎腰賠笑。
另外一位佛郎機人安東尼,則是襄樊鎮從澳門招募來的,這一年多來,韓復通過博爾熱斯和林遠生等人,從澳門招募了許多佛郎機人。
費南多回澳門之後,也將襄樊鎮的情況帶到了當地,在他的描述中,韓復是一位年輕、英俊、慷慨,有着驚人勇氣,如同騎士一般的東方將領,對西洋人也很友好,這樣的形象加上襄樊鎮待遇確實不錯,使得澳門佛郎機人以
及澳門周圍的其他洋人,好多也陸續北上,到襄樊鎮來淘金。
明清嬗變之際,其實正處在西方人大量湧入中國的時期,並且伴隨着時間的推移,湧入的西洋人越來越多。
前幾年紅毛鬼在內陸還比較罕見,但這幾年已經很常見了。
就連在四川當土皇帝的張獻忠身邊,都有西方傳教士。
引見之後,首先由汪通來介紹,他的講述和丁樹皮講的大差不差,只不過更加詳細一些。
從明中期以後,中國事實上已經進入了銀本位時期,銀子成爲了稅收、交易的主流貨幣。
但銀子的弊端是顯而易見的,首先就在於成色和標準的不同。
而且各地的標準都不一樣。
"
“伯爺,我大明雖然混一宇內,天下大統,但各省銀兩成色,卻不盡相同,有關平、庫平、漕平的分別,又不通用,商賈百姓深受其害。”
“小人崇禎十三年時,攜銀一千兩隨東家到蘇州採買絲綢,用的是咱襄陽府的漕平銀。可到了蘇州人家一瞧,說咱們這成色不足,他們只認分關平。沒法子,只得又到當地的公所化開重鑄,這裏頭火耗、升水、平色等等的
門道,想必大人亦是聽說過的。”
“小人這一千兩銀子,什麼事還沒做,便已去了五十兩,這還是小人有些門路,又能識破其中的道道,尚且不免要挨一刀,尋常商賈百姓,十去一二都是常有的事情。”
“如此,這生意如何能做的?”
“但若用現洋結算,則無此弊端,甚至還能折價。何也?便在於這銀元整齊劃一,每一塊成色、重量都是一樣的,不用剪,不用稱,也不用看火色,拿來就能用......”
等通講完了之後,安東尼也開始了講解。
他主要介紹目前西方各國所用的各種銀元,其中自然以雙柱銀元最受歡迎,這又被稱之爲西班牙本洋,已經成爲了一種基礎貨幣。
然後又講了講襄樊鑄造廠在實際鑄造中的一些技術問題。
安東尼拿起了一塊鑄造廠試製的銀元,這是符合韓復要求的類似袁大頭,也就是西班牙銀元的樣式,鑄造廠可以造,但因爲衝壓等方面的技術不過關,加上這個時候是冬季,原本計劃中的水力衝壓車牀工作的一直不是很好,
所以這種銀元鑄造難度比較大,良品率不高,成本也很大。
而他手裏的另外一塊,則是打製幣,類似於西班牙早期的十字銀元。
這種銀元不需要衝壓,而是刻好模板之後,用大錘子來打製圖案,技術上很簡單,可以立刻大規模的量產。
但缺點就是工藝沒那麼的考究,打製出來的銀幣很不規整,千奇百怪的,離韓復要求相差甚遠。
銅錢的話就簡單多了,價值由官府強行錨定,並不以實際的含銅量決定,一文銅錢含銅七成左右,剩下三成就是襄樊鎮的鑄幣稅。
安東尼和汪通都是技術官員,他們只負責具體的執行,最終的決斷還得韓復來。
介紹完之後,韓復擺擺手又讓他們下去了。
兩人走了以後,韓復先拿起那枚鑄幣廠仿西班牙銀元鑄造的銀幣,正面有襄樊銀行、壹圓的字樣,背後則是抽象的武當山、漢水的圖樣。
製作的很精良,周圍還有一圈由圓點組成的齒邊。
所謂的齒邊,就是防止人們在交易的時候把銀元剪開來使用,這種簡單有效的設計,一直持續到了後世,現在的人民幣一元硬幣上面還有。
這枚銀幣含銀七錢二分,與袁大頭、西班牙銀元是一樣的。不使用純銀也不是因爲省錢,而是純銀比較軟,必須要加入其他金屬來提高硬度。
握在手裏沉甸甸的。
這就是自己鑄造的銀元啊......韓復心中冒出這個念頭的同時,對手裏的東西是越看越喜歡,愛不釋手啊。
再看旁邊那個如“狗撕虎咬”一般的打製幣,就很不順眼了。
雖然雙方在成色和價值上是一樣的,但打製幣就是不如鑄造幣來的讓人有信心嘛。
“這種帶齒邊的銀元,以咱們現在的規劃,能日產多少?”韓復舉起手中製作較爲精良的那種。
丁樹皮和王宗周對視了一眼,後者說道:“伯爺明鑑,這種銀幣制作困難,咱們缺少佛郎機人說的那種螺旋衝壓機,只能半機器半手工的打製,耗時耗力,良品率也不高,起初弄了幾天才弄出一枚來,後來漸漸熟悉之後,造
的快些了。如果按照我們原先對鑄幣廠的規劃,大致一天能鑄造500到1000枚左右。”
500到1000枚.......這產量也太低了,還不夠給一個幹總營發一次工資的呢。
“那這種打製幣呢?”
“打製幣就簡單些了,無非就是找人掄大錘,只要人手充足,幾千上萬都不在話下。”
“如此說來,銅幣就更簡單些了?”韓復又從托盤中鑽出一枚黃澄澄,很有分量,比後世一元硬幣稍大些的銅幣。
這是襄樊鎮即將要發行的銅幣,含黃銅七成倭鉛(鋅)三成,實心無孔,看起來比此時絕大多數官鑄私鑄的銅錢都要光亮,也更有分量。
正如之前說的那樣,銅幣與銀元掛鉤,價值由官府強行規定,與此時通行的銅錢不是一個東西。
“正是如此,銅幣雖與銅錢不同,但各處錢莊都有鑄造經驗,其實並不難。”王宗周道。
韓復點了點頭,沒說話,點上了一支金頂霞,靠在椅背上默默的抽着。
銀元發行之後,首先襄樊鎮的月俸就要以此來發放,而銀元含銀只有七錢二分,如果把一元當一兩來用,勢必會有很大的阻力,還會造成許多不穩定的因素。
因此勢必要加薪,而且是普遍性的加薪。
襄樊鎮軍隊、官員、僱員、家屬等等所有財政供養人員都算上的話,大概得有個四五萬。
按照普遍加薪後的薪水來算,僅僅用來支付月俸的話,銀元按最低的三個月來準備,就得至少十萬到二十萬左右。
如果想要徹底讓私錢退出流通,那麼這個準備的數字將達到一百萬以上。
按照目前的產能,夠鑄幣廠造好幾年了的。
打製幣的話,就要快很多。
但那“狗撕虎咬”的賣相,又實在有礙觀瞻,破壞襄樊鎮的信用。
考慮了半天,最終,韓復還是道:“還是生產鑄造幣,需要什麼機器,什麼技術,花錢引進,只要能買到,不要不捨得花!不行的話,我再寫信給鄭大木,請他幫忙,總之,一定要弄好!我們自己這邊也要研究,回頭我寫個
條陳,畫幾張衝壓機的草圖,你們找些有經驗、機靈點的工匠一起學習。初期先鑄造十萬到三十萬枚,咱們暫時先在軍隊裏流通起來。當然,打製幣也要造,用來給銀行發放的貸款背書。”
又是韓伯爺經典的既要又要,王宗周和丁樹皮兩人毫不例外。
“還有,所有參與鑄造的人員,都要妥善安排起來,尤其是那兩個提領,按照專人照顧他們的起居。”韓復又吩咐了一句。
等到兩人出去之後,韓復把托盤上的錢幣都仔細的看了看,視線最終落在了那幾枚“西王賞功”錢上。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到了一個事情,自己現在缺錢缺得不要不要的,但西王他老人家不缺錢啊。
張獻忠雖然在四川搞得天怒人怨,很快就要站不住腳了,但他撈錢確實是一把好手,庫中金銀財寶堆積如山,不知凡幾,最後全都沉入了岷江當中。
所謂“石龍對石虎,金銀萬萬五。誰人識得破,買到成都府。”
若是韓復早個十來年穿越,肯定會對這樣的童謠嗤之以鼻,但後世的考古發現已經證明了它的真實性。
江口沉銀的紀錄片他是看過的呀!
當然了,目前張獻忠還沒有江口沉銀這回事,但他府中金銀財寶很多是肯定的,最後全沉江裏,那不是作孽麼?
你不用,哥們還要用呢。
他想了想,放下西王賞功幣,看看還有時間,也是立刻讓車房備馬,帶上隨從,親自到了水營在襄陽漢水碼頭邊的駐地。
還好,進入冬季枯水期之後,水營操練變少,趙石斛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駐地內。
韓復到的時候,他正和造船廠的人商量明年的訂單。
按照韓復給水營的戰略規劃,明年水營的重心在長江上,因此需要更大尺寸的炮船。
見韓復親臨,趙石斛連忙站起來,口稱見過伯爺。
“?,怎麼還見外了呢,叫姐夫!”韓復拉了拉他的手,又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以示親暱。
這是故意做給外人看的,表示他韓復雖然又娶了正室,但趙麥冬、趙石斛在他韓復這裏的地位沒有絲毫改變。
趙石斛果然很激動,其他水營將領和船廠官員也都露出豔羨的表情。
屏退左右,進了趙石斛的書房之後,韓復先是寒暄了一番。
趙石斛還沒有成親,但婚事已經定下來了,也是襄陽一個大戶人家的女兒。
雙方扯了一番家長裏短之後,韓復漸漸將話題轉入正軌:“水營之中,四川人多不多?”
“呃……………”趙石斛轉着眼珠子想了想:“水營裏以小人家鄉均州人最多,剩下大多都是鄖陽、襄陽、南陽、承天、荊州一帶的,四川的倒是也有,但不算多吧?”
“那去過四川,或者熟悉四川水路的呢?”
“這個......”趙石斛被問住了:“這個卑職倒沒有調查過,姐夫要是需要的話,我回頭就去問。”
“嗯,要問的,但不要大張旗鼓的問。”韓復吩咐道:“你從全營之中挑選一些好手出來,所謂的好手,就是個人能力比較突出的,不僅要會水,還要能走山路,所謂入水似蛟龍,登山如猿揉,還要能搞好關係,能辨別方向,
能學各地方言等等,四川人優先。人不要多,優中選優,不超過一百個,組成單獨的哨隊,就叫......就叫蛟龍小隊。”
趙石斛聽得稀裏糊塗,完全不知道姐夫想要做什麼。
但不理解是正常的,他要是能理解韓伯爺的想法,那還得了?
執行就行了。
幾天之後,軍情局的韓文,還有正在均州揮灑汗水的襄樊鎮總包工頭李鐵頭也被召集到了襄陽,韓復也給他們下達了同樣的任務。
李鐵頭要從工兵營裏挑選精兵,也成立一支特種小隊。
而韓文要在軍情局內抽調精幹力量,探查四川等處的情況,尤其是曾英、楊展和張獻忠本人的情況,最好是能夠在西王那裏發展一些線人,瞭解到的情況越詳細越好。
他忙着這些事情,時間不知不覺的來到了十二月十五日。
歷史上,這個時候第二次荊州戰役已經打響了,但是在本位面,由於韓復發動了寒霜行動的緣故,荊州戰役有所推遲。
但他也不願意過分的拖延下去,打算在正月之前動身。
便在此日,出使福京的林遠生回來了。
他是先行回來通報消息的,說隆武皇帝經過與朝臣們商議,已經決意晉大人爲侯爵,節制西北軍民人等,並且派遣翰林院侍講、兵部右侍郎張家玉作爲監軍。
使團就在路上,大概這幾天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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