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葬明1644 > 第214章 大廈將傾

二月底,開足馬力的阿濟格大軍,終於鑽出了商洛山,破西峽口進入河南境內。

隨即與聚集在河南的順軍兵馬展開了激戰。

李自成雖然自山海關開始,就一路失敗,但不論是在山海關、山西、懷慶還是在潼關,李部都是在戰事不利的情況下,主動撤出的。

大順軍的老營,始終沒有受到重大創傷。

到這個時候,大順各營的主力仍在,人數多達十萬,是要高過阿濟格、吳三桂和尚可喜這支西路軍的。

只是由於一直以來的失敗,使得順軍士氣萎靡,況且這一次,大順朝廷把根本之地的陝西也給丟了,他們是帶着家眷跑路的。

於是,一旦戰事陷入不利,甚至只是處於僵持階段,大順軍不耐久戰,軍無固志的老毛病又犯了。

只要不能短期內取得勝利,他們下意識的就會選擇逃跑。

不會死戰到底,只想着避其鋒芒。

既不是存人失地,也不是存地失人,而往往是又失地又失人,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敗和撤退當中,龐大的集團逐漸走向了瓦解的命運。

清軍的到來,引起了豫西一帶士民官紳的極端恐懼,甚至伏牛山、秦嶺上的土匪們也嚇得抱頭鼠竄。

清軍要徵發民夫,順軍要徵發民夫,土匪轉移之時,自然也會順手劫掠一番。

豫西南大地上的勞苦大衆們,又陷入到了極端的水深火熱之中。

初戰失利,使得在內鄉等處停留了一個多月的大順朝廷,終於開始慢慢騰騰的動作起來,準備繼續向湖廣轉戰。

離開之前,李自成下令屠城,史載“自成奔鄧州,瀰漫千裏,老弱盡殺之,壯者驅而南下......自武關至襄、漢間,千裏無人煙”。

這片彷彿被詛咒了的土地,又一次陷入到了真正的地獄之中。

當然,清軍同樣也不是善男信女,可很奇怪的是,順軍一直以來都處在清、明、順這三方鄙視鏈的最底層。

清軍自山西繞了一個大圈子一路追到江西,所到之處老百姓和官紳,大多都視清軍爲王師,而視李自成爲流賊。

其實原因既無關階級矛盾,也和民族大義沒有關係,主要還在於清廷是統治者,是維護秩序的一方,而李自成是流寇,是破壞秩序,破壞生產的那一方。

對普通老百姓來說,最壞的秩序也好過沒有秩序,他們只想要安穩的過日子,誰當皇帝,他們都是一樣的要交皇糧,沒有區別。

這其實也是後來南明那些反抗清廷壓迫的義士們,普遍面臨的尷尬問題,就是老百姓拿他們當賊,把他們的反抗行爲,當做是破壞秩序,破壞大家安穩過日子的野蠻行徑。

會覺得這些人,爲什麼不能夠消停點呢?

正是因爲清楚的知道一旦清廷佔據了統治者、秩序維護者這個生態位以後,局勢將會對他們這些反抗者極爲不利,所以韓復才很早的時候就開辦報紙,做宣傳,希望能夠培育起民族意識,激發出民族主義這個大殺器。

不過,對於現在的李自成來說,他最先要考慮的,還是生存問題。

直驅南京的決議被顧君恩否決之後,李自成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曾經據有大半個中國的大順朝廷,如今只剩下襄陽、德安這一小塊根據地了。

除了到這裏之外,沒別的地方可去。

歷史上,白旺的實力還是不容小覷的,李自成大軍到德安的時候,他湊吧湊吧,弄出了近七萬人的兵馬,隨從李自成東去。

但本位面,由於出現了韓復這匹黑馬,白旺原本的勢力範圍,被襄樊營劃走了一大半,實力有所減弱,但也還有個三四萬可戰之兵。

這是李自成無論如何都要帶走的。

時間進入三月,順軍這一次所表現出來的戰鬥意志,較之以往稍微頑強了一些。

加之山口地形比較狹窄,清軍不便展開,雙方還在密集的交鋒當中。

大順朝廷尚且還駐蹕在內鄉至鄧州一帶,還沒有完全的撤離,韓復知道,要到三月中下旬,鄧州之戰徹底失敗,李自成纔會拔營而去。

不過對於韓復來說,此事已經不是他能夠控制和更改的了。

韓復自從到南陽開始,幾乎每日一封的給大順朝廷,給永昌皇爺上書,分說天下大勢,勸李自成早做預備,並且在每一封信的末尾,韓復都照例強調一下,請皇爺保重龍體,千萬不要輕涉險地。

只是奏本呈上去以後,不知道是大順朝廷已經陷入了癱瘓,還是他韓再興人微言輕,總之是石沉大海,沒有激起半點水花。

韓復自感已經充分盡到了提醒的義務,自然也不會傻乎乎的留在南陽給大順朝廷殉葬。他臨走之前,在臥龍崗接見了南陽官紳,開誠佈公的告訴大家清兵將至,來了以後就會推行剃髮易服的政策。

大家如果有願意跟着襄樊營一起走的,現在是最後的機會,不願意走的,他也不會強求,大家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這些官紳們本來以爲,以韓扒皮的作風,誰要說不願意走,就會抄家拷掠呢,結果沒想到,這個時候的韓大人,居然慈眉善目,好說話了起來。

自從懷慶之戰後清兵入河南以來,想跑的,能跑的大戶,基本上都跑光了,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去了襄陽。而留下來的這些,大多都是捨不得在南陽置辦的田土和房產的。

對於工業化之前的中國人來說,天底下沒有什麼資產能夠寶貴得過田土,只要有的選,沒有人願意拋家舍業。

韓復號召發出之後,響應的並不多。

不過,有大量的無業流民,以及年輕的士子,或是受到襄樊營豐厚待遇的吸引,或是被襄樊營殺韃子的功業所振奮,踊躍而來,願意跟隨韓大人。

韓復挑了一部分,留下一部分,而留下的那些裏,軍情局主事韓文又趁機發展了一些軍情局的線人。

南陽府尹劉蘇和縣令吳這兩個人比較猶豫,他們從本心上說,是牴觸做大清官員的,可大順朝廷更是毫無前途可言,他們也不願意跟着順軍一起跑路。

好在,他們這種糾結也沒有持續太久,韓復主動替他們做了選擇,握着這兩人的手,非常動情和誠懇勸他們留下來,保存有用之身,替老百姓實實在在的做一些事情。

並且,還單獨拿出了兩千石糧食交給劉蘇,讓其留作賑濟災民之用。

說實話,劉蘇和吳這兩個人,對韓復的感情很是複雜,是又愛又恨,前面愛多一些,後面恨多一些。

但這個時候,也是十分動容,握着韓復的手,那是潸然淚下,幾不能言。

其實,韓復讓劉蘇、吳鄞二人留下來的緣由很簡單,這兩個人都是很傳統的舊式官僚,弄到湖北去,於襄樊營而言,毫無用處啊。

襄陽如果能夠守住的話,作爲抗清第一線,將會長期與南陽做鄰居,賣個順水人情給劉吳二人,讓他們留在南陽,顯然是更有利的事情。

按照清廷的尿性,這個時候只要是主動投靠的地方官員,一般都是留用的。

那劉蘇在南陽,可比在襄陽,能夠發揮更大的作用。

韓複本來還想要接見一些伏牛山上的土寇,以及南陽附近的團練、鄉勇的首領,但戰事驟起,豫西南亂成了一鍋粥,沒有了這個機會。

在集體祭拜了武侯祠之後,襄樊營啓程回襄。

三月初二日,抵達新野。

新野距離鄧州不過幾十裏,而此時內鄉到鄧州一帶,已經有清軍出沒,新野附近,到處都是亂糟糟的難民和不受約束的亂軍。

新野是南陽的南大門,距離襄陽最近,已經一年多沒有受戰事的影響了,一個月之前,韓復領兵從此經過之時,縣城內外,還一副安定寧和的樣子。

但是此時,幾乎如同鬼蜮一般。

新野縣令叫做徐龍光,早已不知道往何處,縣城四門大開,完全的處在不設防的狀態。

韓覆沒有進城,也未作停留,繞過縣城,繼續往南進發。

途中有亂兵和不明身份的兵馬尾隨圍觀,但襄樊營陣容嚴整,兵威很盛,又帶着大量的韃子人頭,看起來就很嚇人,倒是無人敢上來襲擾。

有幾股看起來是大順正規軍的兵馬,試圖上來聯絡,但韓復通通不見。

三月初三日,大軍抵達呂堰驛,與在此處接應的陳大郎所部會師,算是安全的結束了此次北上抗清之旅。

陳大郎、蔣鐵柱等人,見到陣中那足足一百多的韃子人頭都驚呆了,一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另外一個差點懷疑自家大人是不是在河南找老鄉借人頭領軍功了。

直到聽了馬大利、魏大鬍子等人詳細說了經過之後,才終於相信。不由得對自家大人,更加佩服起來。

然後又聽說了此次北上,還打死了一個降清的伯爵,繳獲了大量明黃色的儀仗之後,看向自家大人的眼神,又不免怪異起來。

不過這種情緒並沒有持續太久,很快就轉化爲了對清軍出商洛,入南陽的深深憂慮。

呂堰驛四面都是平地,無險可守。

韓覆在此處召開了一個簡短的軍事會議,正式的向馬大利、陳大郎、魏大鬍子等人通報瞭如今的情況。

清軍大股突入南陽,以大順軍目前的情況,估計很難抵擋。而襄樊營滿打滿算不過一兩萬人馬,還要分兵守禦鄖陽、襄陽、荊門等處,也無力襄助朝廷。

而一旦朝廷失利,在南陽也站不穩腳跟,則勢必會撤到德安,屆時,我襄樊就將處在抗擊清軍的第一線。

那時的戰鬥,必將是艱苦卓絕的,希望各幹總級以上的領兵官,從今天開始,從思想上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

隨後,韓復將陳大郎所部,以及新勇營一部留在呂堰驛,作爲警戒。

准許他們在遇到有亂軍衝擊時,可以依照情況反擊自衛。

真實的歷史上,李自成是從漢水外側,沿着鍾祥、安陸這條路線撤退的,而阿濟格同樣也是依照這條路線追擊的,理論上襄樊面臨的壓力應該不會太大。

但理論是理論,實際是實際,韓復不敢去賭,只能按照最糟糕的情況來準備。

在呂堰驛做了一番部署之後,韓復又領兵繼續南下,於第二天清晨,渡過漢水,抵達了他忠實的襄陽城。

李之綱、王宗周、丁樹皮等在襄官員,照例在碼頭上迎接。

韓復故技重施,又祭出了韃子人頭陣,把李之綱、朱夢庚和楊士科他們嚇壞了,臉一下子全都白了。

雖然他們之前已經聽說了,襄樊營在魯陽關那邊與清兵交戰,取得了一場大捷,但總是本能的懷疑,戰報裏肯定會有水分。

這個時候,見到那一顆顆青黑僵硬的韃子人頭,所受到的衝擊力,簡直無可比擬。

進入三月份以後,襄陽這邊同樣流言四起,大量逃難的人羣向此處匯聚而來,這些人帶來了各種各樣道聽途說,添油加醋,難以證實的傳言。

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襄陽市民,基本上都知道了清兵已經出現在南陽的消息。

襄陽城如今實施了進城管制,對入城之人審覈更嚴,往常給銀子就能買到的入城牌,先是在二月末被炒到了二十幾兩的高價,然後很快就變成拿銀子也買不到了。

城內也分區域實行了宵禁,除了學前街、大北門街一帶,入夜之後,城中其他區域,不得隨意走動。

往日繁忙的漢水碼頭,如今顯得有些蕭條肅殺。

韓復照舊讓龍騎兵領着人頭陣,到城內進行了一番武裝遊行,一百多顆韃子人頭出現在襄陽城的大街小巷上,立刻引起了全城轟動。

他還讓伊爾登等俘虜站在一輛巨高無比的大車上,又讓人用木頭搭了一個人形的架子,套上巴圖的盔甲,插上巴圖的人頭,後面還豎着一面大旗,上書“滿清國舅巴圖”六個大字。

純樸善良的襄陽老百姓,哪裏見過這個?

全都被震到了。

加上這段時間以來,襄陽百姓一直生活在清兵將至的恐懼之中,這時見到襄樊營不僅去北面打了韃子,還有如此斬獲,把人家韃子皇上的舅爺都給殺了,更是振奮得不行。

全城的百姓都出來看熱鬧,韃子人頭陣所到之處,簡直是水泄不通,寸步難行。

也不知道是誰教的,自發的就有老百姓往巴圖的首級,以及伊爾登等韃子俘虜身上扔東西。

一開始是扔點臭雞蛋,爛菜葉什麼的,魏大鬍子他們還懶得管,後來大夥嫌不過癮,開始扔石頭,把伊爾登他們砸得哇哇亂叫,頭破血流。

魏大鬍子心說這可不行,伊爾登這幾個活的韃子俘虜,可是自家大人的寶貝,被打死了沒法交差啊。

於是乎,龍騎兵們還要反過來保護那些韃子。

但老百姓樸素熾烈的情感總得要有個發泄的渠道,還是趙阿五出了個主意,領頭高喊“襄樊營萬勝”“韓大人萬勝”“驅除韃虜”“保衛襄樊”“誓滅建奴”等口號。

這一下子,人人都能參與,街道兩邊看熱鬧的市民,很快就被動員了起來。

一時之間,整座襄陽城如打雷一般,各種聲音震天而響。

甚至有些老百姓,聽不明白啥叫萬勝,就舉着拳頭,扯着嗓子,“萬歲”“萬歲”的擱那喊得很是起勁。

倒把魏大鬍子等人給嚇了一跳。

而與李之綱等人做了一番必要的應酬之後,回到獅子旗坊中軍衙門內的韓復,卻見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故人。

大明荊門州團練總兵,江督袁繼鹹的特使,襄樊營的老朋友??張文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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