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運殿內,原本活潑歡快的氣氛被壓縮凝固,驟然變得冷峻肅殺起來。
跪在地上的那兩個馬甲,再是愚鈍,也察覺到了情況不對,終於是停止了抽泣,埋低腦袋望着殿內的地磚,顯出瑟瑟發抖的樣子。
一時間,這座大殿內,只有和碩豫親王多鐸,屈指叩動寶座扶手的聲響。
“篤篤篤......”
“篤篤篤......”
一聲一聲,敲得衆人心臟一下收緊,又一下放鬆,感覺氣都有點喘不過來。
孔有德、耿仲明和孟喬芳這幾個漢官,頭低得更深了,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眼珠子根本不敢亂轉,生怕會被居高臨下的十王捕捉到,然後給自己惹來什麼麻煩。
恩格圖等人別看表面是個糙漢子,實際上作爲高級將領,“讀空氣”的本領還是有的。
清廷的政治鬥爭,一點兒也不比漢人差。
尤其是愛新覺羅家的這幾個王爺,心思一個比一個厲害,不會讀空氣的,早就被人給玩死了。
折了一支兩百多人的馬隊,死了幾個牛錄額真、十來個什長,這事說大不大,滿洲雖然人口稀少,入關時成年丁口只有幾萬人,但還不至於接受不了一兩百個馬甲的損失。
而說小嘛,其實也不能算小,那畢竟是兩百個驍勇精銳的哨騎啊,全都不明不白,毫無價值的死在河南山溝溝裏。
被尼堪當豬羊一般宰殺了。
而且,聽那馬兵所說,那夥尼堪顯然還會用巴圖等人的首級做文章,到時候在南朝那邊,定是會掀起很大風波的。
對於攝政王一直以來想要構建的,滿清無敵的形象,自然相當的不利。
兩百多人是不多,可是那夥韃子,也不過千人而已。
恩格圖他們沒有交換比這個概念,但從純軍事的角度來說,自從懷慶之戰以來,清兵在與順兵作戰時,還沒有輸得那麼慘過呢。
因此,事情就是這麼個事情,可以雷霆一怒激烈應對,也可以淡然處之,就當沒這回事。
但不管怎麼應對,恩格圖他們不能先跳出來表態,替十王說話,只能就這麼幹站着。
乾站着雖然有點尷尬,但保險啊!
多說多錯,少說少錯,不說不錯......在這一點上,滿清的官僚和明廷的官僚沒有什麼區別。
“篤篤篤......”
"19, 19, 2......"
不知道過了多久,多鐸屈指敲擊扶手的聲音戛然而止,殿內最後一點聲響也沒有了,陷入到了一片難言的死寂之中。
但這死寂也並未持續太久。
忽然。
“哈哈哈,哈哈哈…….……”
寶座之上,和碩豫親王多鐸毫無徵兆地大笑了數聲,然後擺了擺手:“大丈夫征戰沙場,爲國效勞,死生之事,早該置之度外,又有何言?”
恩格圖等人一愣,旋即都明白了過來,十王這是打算高高拿起,輕輕放下,不把這事當回事了。
也是連忙附和道:
“是啊是啊,大王所言極是,我等滿洲勇士,向來以馬革裹屍爲榮,死便死了,又有什麼說的。”
“沒錯,長生天會眷顧他們的!”
“巴圖等人定是中了那尼堪的奸計,但即便如此,我滿洲勇士仍然給尼堪兵馬以重創,此戰豈能言敗!”
孔有德站在對面,聽到這個話,也是連忙表態:“大王,奴纔剛才心中默算,河南、湖廣之地,早無可戰之兵。這所謂襄樊營,之前才從未聞聽過,想必只是土寇匪類而已。今我滿洲天兵底定中原,彼等不思報效,不做安
安之順民,竟效那奮臂之螳螂,簡直是自取滅亡!今番雖用奸計,偶得一小勝,實則不知滅頂之災就在眼前!我大清天兵所到之日,便是此等醜類授首之時!”
不得不說,孔有德久在行伍,各種檄文寫多了看多了聽多了,耳濡目染之下,說話還真像是那麼回事。
只不過,他這句話說完,承運殿內忽然又安靜了下來。
寶座上的多鐸定定的看着對方,臉上掛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孔有德心頭一震,心說自己剛纔那番發言,正確的不能再正確了,也妹說錯話啊。
就這麼盯着孔有德看了一會兒之後,多鐸忽然很是陰陽怪氣地開口道:“既然恭順王如此勇敢,依小王愚見,不若就讓恭順王點選本部兵馬,往魯陽關去,剿滅那襄樊營如何?”
多鐸此言一出,殿內衆人齊刷刷的全都向着孔有德望去。
原先站在孔有德兩邊的耿仲明和孟喬芳,也全都不動聲色的後退了小半步,與恭順王劃清了界線。
孔有德並不算是個聰明的人,讓他依照經驗,機械式的慷慨激昂一番沒有問題,但遇到這種複雜點的狀況,他就有點整不明白了。
自己明明也妹說錯話啊,十王他懟作甚?
不過想不明白歸想不明白,多年做奴才的經歷,讓這位郡王爺形成了自己的方法論??萬事不決,聽主子的。
也是連忙躬身,誠惶誠恐地說道:“奴纔等,全憑大王吩咐!”
若不是王爺跪王爺實在有點不像話,孔有德恨不得都要跪下。
多鐸本來也只是藉着敲打孔有德,來給這個事情定調子,倒也沒想真要把對方怎麼着。
攝政王多爾袞雖然不如皇太極那般寬宏大量,充滿人格魅力,但至少也做出了寬宏大量的姿態,有他在上面壓着,多鐸、阿濟格、豪格這些人,雖然心中瞧不上孔有德這樣的漢人王爺,但也得要自覺的維護表面的和諧與融
洽。
否則的話,那就是給攝政王遞刀子,上趕着給多爾袞理由來處理自己。
“好歹也是個王爺,奴才奴才的,也不怕人家聽見了笑話。”
“奴才惶恐,奴才這條命都是大清給的,奴才一日做大清的奴才,世世代代的都做大清的奴才。”
“行了,本王還不知爾等皆是我大清的忠臣?”
多鐸既完成了敲打,又定下了調子,擺擺手,終是放過了孔有德,轉而說道:“孟大人是陝西總督,又是漢人,對漢地上的事情人物,必定比本王知道的要多,不知可曾聽說過這襄樊營與那姓韓的都尉?”
孟喬芳如今五十來歲,是個老牌的反革命。
崇禎三年就投降了後金,比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等人都要早。
入關之後,先是擔任刑部左侍郎,清兵攻取陝西之後,又改任刑部右侍郎兼右副都御史,總督三邊軍務。
歷史上,這老小子鎮守陝西十年,爲清廷穩固西北局勢立下汗馬功勞,同時也有力保障了清兵攻取四川時的後勤工作。
最終累死在了任上。
於清廷而言,可謂是勞苦功高。
孟喬芳皺着眉頭想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搖頭:“襄樊營聽着像是襄陽府來的,崇德八年闖賊攻陷襄陽之時,倒是確曾設立過襄陽衛,作爲守備地方之力量,但襄樊營之稱,臣實未聞之。況且僞朝武職之設,由上而下,分別
是權將軍、制將軍、果毅將軍、威武將軍,田見秀、劉宗敏、袁宗第等皆有將軍之稱,所謂五營二十二將是也,其中未聞有名喚韓復者。”
在隨軍出徵陝西之前,孟喬芳也是做了大量的功課,對大順的事務、體制瞭如指掌。
他緊接着又道:“所謂五營,乃是僞朝用於野地浪戰之兵馬,是跟隨闖逆流竄之兵馬,而都尉之設,則是地方守備之官職。僞朝在地方上,設有都尉、掌旅、部總、哨總等官職,情同明廷的衛所。一個都尉,所轄兵馬不過一
二千而已,可戰能戰者更少,那韓復所轄之賊如此狡猾兇悍,絕非一小小都尉可爲。”
說到此處,孟喬芳轉身又向那馬甲和顏悅色地問道:“爾等審問之時,可是聽得差了,那韓復其實是都統,或者某營之將軍?”
那馬甲本來就誠惶誠恐,這時見情報被質疑,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解釋起來。表示那日他聽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明明白白,所言絕對沒有半點虛言。
若半個字作假,他願一頭磕死在這裏。
另外一個馬甲,也出來作證,表示魯陽關那夥尼堪確實自稱襄樊營,襄樊營主將韓復,確實就是個都尉。
這倆馬甲說得如此肯定,衆人也不得不信。
而且,若是扯謊的話,又何必說那韓復只是個都尉呢?
往高了說不好嗎?
當事情過於離譜時,多半就是真的。
可如果這樣的話,多鐸等人就更加迷糊了。
他剛纔聽那兩個馬甲詳述襄樊營伏擊巴圖所部的經過,可以說,襄樊營表現出來的戰力可謂相當強悍,有着很高的水準。
可偏偏這是個從未聽說過的營頭,那領兵官韓復也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腳色。
還只是個都尉!
一個地方團練、鄉勇性質的都尉,都這般厲害了麼?
那威武將軍、果毅將軍、制將軍權將軍這些,又得厲害成什麼樣?
可偏偏大順的那些什麼侯啊、伯啊,這個將軍那個將軍的,他都打過,也不怎麼樣啊。
難道說大順的武官,是級別越低的越厲害?
倒反天罡了嘛這不是!
饒是多鐸、恩格圖和孟芳他們,已是大清一等一的文臣武將,但也沒想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個事。
其實別說多鐸、孟喬芳了,就算是韓復自己,那也是鬧不明白啊。
我就是一個小小的都尉,我能有什麼壞心思呢?
鬧不明白歸鬧不明白,但是這個事,還是要處理的,恩格圖見氣氛和緩了一些,試探着問道:“大王,奴才聽說汝州就在黃河南邊,反正攝政王命我等出關去攻打江南,咱們路過汝州之時,不若順手將那襄樊營剿滅,既爲巴
圖等人報仇,又爲地方上除了一個禍害,豈不是兩全其美?”
恩格圖說的,其實和孔有德剛纔說的,就是一回事,不過,這時多鐸態度明顯溫和了不少。
他嘆了口氣,幽幽說道:“之前英親王阿濟格攻取陝北之時,曾經繞道鄂爾多斯地方,索取貢馬,被告到了朝廷,九王下旨斥責,要他不許逗留,這事爾等都是知道的。阿濟格此番若是能擒滅李自成便罷,若是放跑了李自
成,則回京之時,必喫掛落。”
正是因爲阿濟格的拖延,才使得攻取西安的頭功落在了多鐸這東路軍上。
得知此事之後,攝政王多爾袞極爲生氣,不僅單獨給阿濟格下旨斥責,甚至在給多鐸的諭旨之中,還專門提到此事,說阿濟格“枉道索取駝馬,以至逗留,其罪非小,特諭汝等知之”雲雲。
不過阿濟格的事情,還能用“念在初犯”來網開一面,饒他一馬。
但多鐸等人已經得了攝政王的明諭,再無故逗留的話,那就是明知故犯,就真的是“其罪非小”了。
“可......”恩格圖梗着脖子說道:“可姓韓的那廝,殺了我大清近兩百馬兵,難不成就將他當個屁放了?”
有恩格圖帶頭,阿山、阿爾津、馬喇希等滿蒙將領,也附和起來。
自大清入關以來,從來只有他們佔便宜,哪有被尼堪打了一巴掌,就這麼算了的道理?
“本王幾時說過,要放了那襄樊營,放了那韓復?”
“那大王的意思是?”
“襄樊營奸計得逞之後,此時想必已經遠遁,襄樊遠在湖廣,湖廣之事,我等素來知道甚少。襄樊營是正兵、標兵、騎兵、遊兵,汛地幾何,兵員多寡,我等一概不知。那韓復又是何方神聖,我等亦是聞所未聞。如今只有一
面多派探馬,探聽襄樊營消息。另外......”
說到這裏,多鐸站了起來,右手不自覺地握緊成拳,緊緊盯着前方說道:“另外速速派人,將襄樊營之事報與阿濟格知道。那幾只堪的豬狗,我等無暇去打,但阿濟格必定是不會放過他們的。”
商洛山中,清軍的某處營地。
故明平西伯、寧遠總兵,新朝平西王吳三桂,手中捧着幾頁報紙,正皺着眉頭閱看。
“襄樊營,韓大帥......襄樊營,韓大帥......嘶......”
吳三桂吸了一口氣,口中嘀咕道:“湖廣何時多了個襄樊營,又從哪裏冒出來了個韓大帥,怎地我不知道?”
這位明清嬗變之時,最爲出名的大漢奸,此時的日子並不太好過。
清軍剛剛入關那會兒,吳三桂還想又當婊子又立牌坊,張口爲先帝報仇,閉口對江南君臣“不忍一相加遺”。
滿洲韃子那是什麼人,能慣着你這個毛病?
果斷把吳三桂給冷處理了,晾在一邊。
吳三桂讀空氣的功夫也很到位,察言觀色,見風使舵,很快就放棄了原先的政治主張,表示要用實際行動來證明自己的忠誠。
但始終未能獲得清廷真正的信任。
這次隨阿濟格出徵,也一直未獲重用,基本上做的都是一些輔助性的工作。
追擊李自成時,吳三桂也屢次表示,願爲大軍前鋒,同樣也沒有獲得批準。
阿濟格只讓他掃蕩山中匪寨,以及李自成留下來的一些警戒性質的小股兵馬。
而此時吳三桂手中的報紙,就是從他們身上繳獲的。
這些報紙的時間跨度極大,從去年夏天的,到今年一二月間的都有。
雖然並不完整,但從隻言片語當中,吳三桂對於襄樊營,對於那位韓大帥,還是有了充分的瞭解。
他越看越是驚訝,越看越是迷惑。
自己才投降滿清不過一年,這世界變化的就這麼快了嗎?
這襄樊營和韓再興,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啊。
最新的一份報紙上還說,正月底的時候,也就是不到一個月之前,襄樊營在韓大帥的帶領之下,雄赳赳,氣昂昂地踏上了北上抗清之路。
這則消息,把吳三桂看得,眉頭都皺着商洛山了。
漢人之將領,向來是畏韃子如虎,韃子不來招惹自己,那就是萬幸中的萬幸,自去歲以來,還從未聽說過,敢主動去招惹韃子的。
這韓再興......瘋了嗎?!
聽說對方纔二十來歲,便已經具有全襄,還如此有膽略,看着看着,吳三桂腦海中,依稀浮現出了十幾年前的那個自己??有一說一,吳三桂出道之時,還真不能算慫。
“可惜啊,卿本佳人,奈何做賊!”
吳三桂心中感嘆,自憐自艾,也不知是在罵韓復,還是在罵他自己。
就在他快要又一次的陷入到精神內耗之時,忽然外面有傳令兵高喊:“傳大王的軍令,我軍已探知賊酋李自成所在,大王命各部點齊兵馬,出山殺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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