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葬明1644 > 第167章 威脅

隆中山南麓的施家衝,入冬以後的第二場雪,來得比以往時候更晚一些。

襄陽地處漢水中遊,冬季氣溫並不算嚴寒,雪會經常下,但極少有千裏冰封,萬里雪飄的景象。

這時的雪也不算大,只是飄飄搖搖的雪花,配合上愁雲慘淡的天空,以及光禿禿的荒山,令人油然而生一種荒涼蕭索之感。

焦人豹屁股上的箭傷還未好透,走路還是有些一瘸一拐的。

他拄着一根木杖,深一腳淺一腳的跟在徐長貴的後頭,腦袋裏想着亂七八糟的事情,沒留神前面的徐長貴忽然停下了腳步,徑直撞了上去。

“嗬......呀!”

焦人豹本就走得不順當,這一下又撞了個結結實實,腦袋發暈,驚呼了一聲又向着側面摔倒。

就在焦人豹以爲要當衆出醜的時候,一雙滿是老繭的結實大手,將他給扶住了。

映入焦人豹眼簾的,正是徐長貴那滿是關切微笑的古銅色臉膛:“軍爺留神別摔着。”

焦人豹穩住身形之後,輕輕甩開了徐長貴的攙扶。

他有點懷疑徐長貴是故意的,但這件事說來,到底還是因爲自己沒有注意而造成的,也就不好再說什麼了。

焦人豹是九月末到的施家堡,當時的他幹勁十足,躊躇滿志。

很想要在這廣闊天地之間,有所作爲。

有了成績,等將來再調回襄陽的時候,他就可以不回水師步兵哨隊幹苦力了,而是可以走識字班??參謀官或士官這條路線。

但屯堡的事情,遠遠比他這個宜城縣城出來的少年郎想象得還要複雜。

這裏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他曾經在家裏,或者在營中學到的知識可以應對的。

這不是條件艱苦的問題。

條件艱苦些的話,焦人豹並不覺得有什麼。

關鍵是與人相處,極爲的複雜。

施家堡這裏幾乎沒有本地住戶,都是流民。

焦人豹剛來的時候,覺得這些流民從某種程度來說,還挺可愛的。

他們雖然生活困苦,命途多舛,但非常的溫馴,對於自己這個從襄陽來的軍爺,更是敬重的不得了。

在這裏,焦人豹也是平生頭一次體會到了前呼後擁,一呼百應,很是受人敬重的感覺。

這給了他大幹一場的信心。

物資方面,由中軍衙門屯事房負責撥發,並不需要焦人豹煩心。

他所需要做的,就是將這些物資分發下去,組織流民建設屯堡,開墾荒田。

焦人豹雖然沒有幹過,但覺得只要大家齊心協力,就肯定能夠做好。

但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他越是客氣,越是廣泛的聽取不同人的意見,越是照顧那些困難的流民,換來的卻越不是他想象中的敬重和愛戴。

事情彷彿在向着另外的方向發展。

剛開始還好一點,等到光化戰事喫緊,韓大人將施家堡附近的掘子營調走以後,情況立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他還是那個屯長,但說話好像沒那麼好使了,很多事情他也根本處理不了。

有一種初學者控制不了座下烈馬,行將失控的感覺。

在這種情況下,焦人豹不得不倚重力夫隊的隊正,同時也是自己的副手徐長貴。

徐長貴倒是說話好使,也能辦事。

但隨之而來的則是,徐長貴取代了自己大部分的職權,同時對自己的態度,也愈發的輕佻了起來。

秋收之後的屯田,焦人豹本來是想要按照事房所說,大規模種植番薯的,但徐長貴找來一些老農,集體要求種冬小麥。

他們人又多,理由又充分,焦人豹說不過他們,也無人支持,只好點頭同意。

報告打上去之後,屯事房的人雖然還是送來了種子、農具、耕牛等物資,但同時也把焦人豹給埋怨了一番。

經此之事以後,徐長貴在施家堡堡民之中威望更盛。

而被屯事房埋怨辦事不力的焦人豹,也想要振作起來,難得的強硬表態,山上的這些荒地,都必須要種番薯,不然的話,他寧願不做這個屯長,讓徐長貴自己向屯事房打報告。

今日,正是和徐長貴以及屯堡裏的幾個老農,來到此間,實地考察情況。

但焦人豹走路一瘸一拐,還撞到人差點摔倒的樣子,使得他想要樹立起強硬形象的願望,實在很難實現。

知道焦人豹心中不爽,徐長貴微有得意之色,指着眼前一大片的荒地說道:“軍爺,此處原先也是要種冬麥的,但既然軍爺說要種番薯,那咱老漢就聽軍爺的,就種番薯。”

番薯引進到中國的時間相當早,早在萬曆年間,就由呂宋傳入福州了,大概在崇禎年間的時候,流入到了湖廣一帶。

與番薯一同傳入的,還有玉米。

明末時安慶桐城的名士方以智就曾在其著作《物理小識》中記載,“(玉米)楚中呼爲包穀,山民賴以爲糧”。

不過不論是玉米還是番薯,在明末那樣農業生產環境遭遇極大破壞的亂世中,都並沒有得到真正大規模的推廣。

焦人豹額角青筋抽動了兩下,這裏是山地,又誤了時辰,本來就種不了冬麥,本來就是要種番薯的,怎麼就變成是我說的了?

搞得好像是我焦人豹不通事理,胡攪蠻纏,然後你們無可奈何之下,不得不陪着我胡鬧一樣。

焦人豹心中愈發有火,哼了一聲,也不理徐長貴,徑直對身後那幾個老農說道:“這個地方要種番薯,這幾日便種,何時能夠收穫?以此處的地力,一畝又可產幾石糧?李駝子,你之前種過此物,你來說。”

那李駝子大概四五十歲,弓着一張背,聞言沒有急着回話,而是先看了徐長貴一眼。

“我問的是你,不是徐長貴,你看別人作甚?”一見李駝子這般模樣,焦人豹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大聲喝道:“我問你什麼,你便答是什麼,現在就答!”

那李駝子被焦人豹一吼,嚇得渾身一激靈,口中連聲說道:“是是是,是是是,軍爺說的是..…………”

徐長貴嘴角帶笑的看着,這焦人豹到底是少年人心性,肚裏面藏不住事,有啥想法全都掛在臉上了。

對付這種少年郎,對於徐長貴來說,簡直就是手拿把掐。

當下溫聲言道:“李駝子,軍爺性子雖然操切了些,但也是爲了正事,情有可原。而且焦軍爺原先雖在襄陽當兵,但當的是那啥水師兵,不曾上陣殺過人的,你怕個?,還能把你喫了不成?問你啥,你就答啥,要不好好回軍

爺的話,老子回去以後,就扣你們窩棚的口糧!”

李駝子還未說話,焦人豹已是被這夾槍帶棒的幾句話,給憋得胸口不停起伏。

他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終是忍不住怒吼道:“徐長貴,我沒問你的時候,你也不許說話!”

吼聲之大,已經是破音了。

李駝子,趙老黑和譚歪把這幾個老農,還是頭回見到此等景象,一時全都愣住了,呆呆望向徐長貴。

徐長貴臉上笑容慢慢收斂,淡淡說道:“李駝子這幾個人,都是沒什麼見識,地裏刨食一輩子的老農。我徐長貴平日和他相處的多些,處事也公道些,他們遇事願意聽我徐長貴?嗦,軍爺又何必發這般大的火?軍爺口口聲聲

說要以事爲重,但剛纔李駝子已經要說話了,被軍爺一聲吼又給嚇了回去,這恐怕和軍爺本意自相違背了吧?至於說不讓我說話,那我便不說,軍爺瞧不上我徐長貴,那回去之後,屯堡的事情,便全由軍爺自己來好了。”

焦人豹沒想到自己不過是說了他一句,這徐長貴居然就要直接撂挑子不幹。

話裏話外沒有感情,全是威脅。

他臉上的血液先是瞬間消失在渾身各處,繼而渾身各處的血液又同時都湧了回來。

臉色一陣白,一陣紅,不停地變幻。

他正準備說話,又聽那李駝子說道:“軍爺,人生兩嘴,就是用來說話的,軍爺不讓說話,未免這個,這個太蠻橫了些。徐隊正要是不幹了,那李駝子也不幹了。”

徐長貴威脅自己也就算了,這李駝子居然也敢和自己這般說話。

焦人豹一肚子的怒火,偏生又不知道該如何發作,氣得肺都要炸了。

他渾身發抖,幾乎隨時都有血管破裂,倒斃於道旁的風險。

徐長貴心中冷冷哼了一聲,這焦人豹到底做了些,自己不過讓他碰了幾顆軟釘子而已,就差點要先把自己給氣死了。

當下也是說道:“軍爺,眼看着這雪越下越大,種番薯的事還是早早定下爲好,否則積雪之後,便是番薯也種不得了。到時候短了中軍衙門的軍糧,屯事房的人問起來,我徐長貴白身一個,沒啥可惜的,可要是誤了軍爺的大

好前程,那就不好了。”

說到此處,徐長貴斜了焦人豹一眼,勾勒着嘴角說道:“軍爺你說呢?”

焦人豹被徐長貴的態度徹底激怒,只覺得氣血上湧,兩手緊緊攥着,不停地顫抖,聲嘶力竭,不管不顧地喊道:“我日你孃的徐長貴,明明是你們推三阻四,陰陽怪氣,現在卻要用到老子頭上,難道這事還怪我不成!”

......

“這事怪我。

鄖陽,按察使司衙門,高鬥樞滿臉的灰敗。

他指間夾着一支忠義香,卻無心去喫,只是嗓音低沉嘶啞地繼續說道:“老夫初見襄陽之賊人內亂,路應標、楊彥昌、以至馮養珠等賊營宿將盡數喪命;又見皇上踐祚之後,銳意圖治,下旨要招撫那韓再興。此兩等事交織

之下,令老夫一心想要爲皇上恢復全襄,招降那韓再興,因而催促王光恩出兵。不想,竟致有今日之事。”

高鬥樞的語氣之中,充滿了痛苦與悔恨。

他深深嘆了口氣,復又說道:“唉,若是當初老夫不那般操切,或是固守隕、均二城,爲我皇上留此一方土宇;即或要出兵,也可聯絡左鎮之後,再圖進取。如此,即便事有不諧,尚還能有轉圜的餘地。不至如今日這般,坐

困愁城,想爲朝廷留三尺置錐之地亦不可得。”

“唉。”

聽完高鬥樞的話,堂內的一幹鄖陽文武,也只有齊齊嘆氣。

這一仗打得實在太慘了。

從九月初三日,丹水口王光興遇襲開始,一直到大家狼狽退回到鄖陽城,這一仗簡直就是個天崩地裂,稀裏糊塗。

尤其是在左旗營,一場夜襲,讓王光恩以下的明軍主力,可說被殺了個乾乾淨淨,匹馬未能過河。

得虧高鬥樞和徐啓元等人,是提前兩天就先渡河回程的。

否則,大家就真的要到奈河橋上排排坐,喫果果了。

但即便他們這些人回到了鄖陽,但大家幾年來辛苦積攢下的家業,也在此戰之中,被消滅殆盡。

現在,人雖然回來了,但是兵馬沒了。

外面下着雪,猶如大家心血在滴。

前途一片渺茫,如何能不滴血,如何能不嘆息?

“象先公,事已至此,再說錯在何人,不過增煩惱罷了。”

與草字象先的高鬥樞東西昭穆而坐的徐啓元,也是神情憔悴得如同這凜冬一樣。

整張臉上,只有眼睛是紅的:“那韓再興咄咄逼人,已經自領大兵入安陽店,而韓賊心腹大將名喚宋繼祖者,亦駐紮在城外。爲今之計,是戰是守,總是要先說個對策出來的。

高鬥樞沒急着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問道:“徐撫臺,城中還有多少積粟?”

“城中糧食原先是不夠的,但此光化一戰,我軍萬人出徵,回返者十不存一,此消彼長之下,糧食反倒是夠過冬喫的了。”

徐啓元搖頭苦笑,復又補充道:“不過,象先公,此戰我大軍出徵之時,徵發民夫數萬,因此誤了農時。城中糧食即便夠士卒喫的,也未必夠百姓喫的,即便夠過冬喫的,也不夠推到明年春天的。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即

便是賊人不來打,我等亦是要早做計較。

聽徐撫臺這麼說,高鬥樞又嘆了一口氣。

他自崇禎十四年六月從長沙移駐鄖陽,到今日已有三年半,前前後後與賊軍大戰數次。

可以說,沒有人比他更懂怎麼守衛鄖陽。

但這一次不一樣。

手裏可戰的嫡系兵馬都打光了,剩下的這點土司兵,別說守城了,連城頭都站不滿。

況且,就是這點土司兵,在撤退的途中,還不停地面臨着賊軍的襲擾,日日都有減員,士氣極差,幾如驚弓之鳥。

得虧鄖陽不算遠,不然的話,但凡路途再長一點,高鬥樞都毫不懷疑,這些施州來的土司兵,就要自行瓦解崩潰了。

即便這樣,撤回鄖陽的途中,還是接連的不斷的士卒逃亡。

這種情況之下,鄖陽沒法守,也根本守不了。

而且,與之前數次守衛鄖陽不同,韓再興此人,實在是太過善於攻心。

他的那些收買人心之舉,也太有煽動性了。

甚至,相較於驅使流民如豬羊般的官軍,韓再興的兵馬,倒更像是仁義之師。

即便現在這些土司兵不說,高鬥樞也能猜到,他們這些人,對投降襄樊營之事,熱衷與否先不說,但肯定是不牴觸的。

而城中情況同樣如此。

此戰死傷如此慘烈,鄖陽幾乎家家戴孝,無人不對他高鬥樞心生怨懟。

而城中的那些官吏、大戶們,則半數參與了鄖西鐵廠的走私生意,分潤頗爲豐厚。

這些人,同樣是不牴觸歸順襄樊營的。

軍民官紳四個方面,都沒有了民意支持的基礎,這城又如何守得?

但他高鬥樞兩旁進士,半輩子的功名,不論是在長沙,還是在鄖陽,也都有所作爲,本以爲即便無法挽救危局,至少也能夠留名青史。

可到頭來,眼看着作亂犯上的順朝行將分崩離析,轟然倒塌了,難道這個時候,卻要讓自己變節投賊?

這是高鬥樞無論如何都無法說服自己的事情。

他對於韓再興沒有意見,但對於投降韓再興,是萬萬接受不能。

想到此處,高鬥樞愁腸百結,忍不住又深深嘆了口氣。

聽到這嘆氣聲,一直坐着下首摳指甲縫,低頭沒有說話的施州土司苗十三站起來了。

苗十三雖然和王十三同名,但苗十三卻不是十月初三生的,而是真的排行十三。

這位十三爺話也簡單直接,梗着脖子道:

“高臬臺,徐撫臺,你們如何計較不關咱老子的事,咱老子爛命一條,死了便死了,也沒啥。”

“但咱老子手下還有小兩千號的兒郎,咱老子不得不爲他們的身家性命考慮。襄樊營那韓大帥給咱遞了書信,說咱投過去以後,還是獨立成營,餉銀糧草什麼的,也由襄樊營供給。”

“投不投的先不說,咱先說一句話,這鄖陽城守不住,咱也不想守。”

說到這裏,苗十三抬起下巴,又向着高鬥樞和徐啓元道:

“有道是人各有志,不可強求。兩位老爺若是不想降了那韓再興,想要爲皇上盡忠的話,咱也不攔着。”

“保證將兩位老爺風風光光的發送安葬,全軍戴孝三日再出降。”

“如此咱們兩相便利,誰也不礙着誰。”

“咱要說的就這麼多,咱有耐心,敬重二位老爺,但咱手下的兒郎們都是些混賬慣了的東西,怕是就沒那個耐心了。”

“明日這個時候咱再來,到時若是見到二位老爺還安坐堂上,咱就當二位老爺也是要出降了。”

這番話說完,苗十三略略拱手,不等高、徐二人回應,便施施然,大搖大擺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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