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葬明1644 > 第128章 寄唐生

過了好一會兒,陳孝廉才說道:“回大人的話,那日大人走了以後,炒菜館內的衆人也都走了,小人等這才知道,原來在廚房內炒菜的是勤務處的王積善。王積善也要走,小人等並沒喫上炒菜。’

其實他們幾個何止是沒喫上炒菜啊,還倒欠了好幾兩銀子的飯菜錢呢。

韓復仰頭笑了笑,盯着陳孝廉的眼睛說道:“哈哈,本官向來生性多疑,信不過旁人,在這襄陽城中,仇家又多,行事不得不謹慎些。不過,對外人本官信不過,但我襄樊營中人,本官卻是可以託付性命的。比方說當日在後

廚做菜的王積善,比方說當日在館子內和本官共進餐食的其他兄弟。”

陳孝廉立馬就聽懂了韓大人的言外之意。

瞬間如被刺了一劍般,身體晃了晃,眼眶也紅了,張開嘴巴正準備說話,卻見韓大人從書案後頭站了起來。

“本官愛去那家炒菜館子,是因爲那家館子有幾道菜確實做的不錯,陳書辦沒有喫上,未免可惜。不過這幾道菜,王積善同樣會做,今日本官做東,請陳書辦喫。”

說話間,韓復繞過了書案,開始收拾直房內的一張桌子,又望了眼已經呆住的陳書辦,隨口說道:“愣着幹什麼,趕緊過來收拾,本官等會還有事情要和你說,咱們抓緊時間,邊喫邊聊。”

“啊?哦,哦,好!”

陳書辦如夢初醒般,趕緊幫忙收拾起來,只是不知道爲什麼,鼻頭有些發酸。

胸中有股氣息在不停地激盪。

他不敢低頭,怕積聚在眼眶內的眼淚會掉下來。

說來也巧,這邊桌子剛收拾好,王積善就親自提着一個食盒走了進來。

他動作麻利地將幾樣小炒給擺了上去,又佈置上了碗筷,還準備了一壺好酒。

笑着對陳孝廉說道:“韓大人說陳先生口味重些,這幾道菜小人都捨得下油放鹽,陳先生嚐嚐鹹淡,重了輕了的,回頭再跟小人說。”

“王主事,這……………”陳孝廉自己都能感覺到自己說話的時候,有些哽咽。

王積善兩手在圍裙擦了擦,感慨道:“陳書辦到我襄樊營遲些,其實大人很少開小竈的,也從不在直房內喫飯,更不會在直房內請客。大人今日,是爲陳書辦破例了啊。

“哎呀,咱說這個幹什麼?大人,陳書辦,您喫,小人先到後廚那邊看看。”

王積善朝韓復躬了躬身子,提上食盒出去了。

等到直房那扇木門被重新關上以後,韓復拿起酒壺,給陳孝廉滿上了一杯,又給自己也滿上了一杯。

“現在還是當值的時候,等下亦還有差事要辦,酒就不宜多喝了,咱們一人一杯,表表意思就行了。”說話間,韓復捏着酒盅,向着陳孝廉示意了一下。

陳孝廉感覺鼻頭越來越酸,眼眶越來越熱,心胸間那股激盪之氣,簡直就要破腹而出。

他沒有動筷子,也沒有拿酒盅,而是撲通一聲,雙膝跪了下去,以頭抵頭,哭着說道:“想我陳孝廉,不過是學前一個以寫字餬口的窮措大,蒙大人青眼相看,不以小人卑鄙,讓小人操持文書重任。小人不思肝腦圖報,

竟......竟私下做出那等事,小人......小人實在禽獸不如,罪,罪該萬死………………”

陳孝廉剛開始還能稍作控制情緒,但講到最後,已是伏在地上,失聲痛哭起來。

韓復輕輕搖頭,道德感太強的人就是這樣。

只不過是接受了一頓“可能影響公正執行公務的宴請”而已,還沒喫成,還沒收銀子,就已經自己受不了自己,自己過不了自己那一關了。

陳孝廉能寫會算,文書工作也做的不錯,但這麼多年卻一直貧困潦倒,性格實在是主要原因啊。

韓復喝着杯中酒,有意等陳孝廉哭了一會兒,情緒稍稍緩和些,才起身將對方扶了起來。

他沒有提所謂“違規接受宴請”的事情,而是臉帶微笑地說道:“本官在文書室的時候,看到陳書的書案上用鎮紙壓着一條幅,上書‘唐生者何人,五十老且衰”之句。”

陳孝廉一下子抬起頭,淚眼婆娑的望着韓大人。

那條幅他從進文書室起就帶着,從來無人留意,留意到了也不會有人在意,沒想到韓大人只是去過文書室幾次,就不僅留意到了,更加在意到了。

韓復臉上笑容不減,緩緩吟誦道:

“唐生者何人,五十老且衰。”

“不悲口無食,不悲身無衣。”

“所悲忠與義,悲甚則哭之。”

“太尉擊賊日,尚書叱盜時。

“大夫死兇寇,諫議謫蠻夷。”

“每見如此事,聲發涕輒隨。

“往往聞其風,俗士猶或非。”

“憐君頭半白,其志竟不衰!”

將半首白樂天的《寄唐生》背誦完了以後,韓複眼望着陳孝廉,開口又道:“本官還是前明幹戶之時,每觀國家敗亡,天下淪落至斯,就常常以《寄唐生》慰藉心中苦悶。陳書辦以唐生自詡,又豈是那等爲了蠅頭小利,而忘

遠大志向之人!”

言及此處,韓復聲調陡然升高:“本官自入襄陽以來,所作之事,豈是因口無食,豈是因身無衣?本官所求者,唯忠與義!忠天下之忠,義天下之義!所圖者,便是爲天下不再有五十老且衰,悲甚則哭的唐生!”

“嘶....呼......”

陳孝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顫抖着將它呼出。

顫抖着的不僅是他呼氣的嘴脣,更是他的身體,他整個的靈魂。

“大人,小......小人,小人實不知大人有如此遠大志向。”

陳孝廉嚥了口唾沫,再度艱難開口道:“小人書唐生之句,不過藉此自慰而已。唐生心中所悲,尚且敢對人言,小人卻連說也說不出口。當此之世,既不敢悲,亦不敢哭,更不敢有何作爲。和大人相比,小人自慚形穢,實在

是......實在是有愧大人所託。”

“陳書辦有這份心志,便已勝過如今千千萬萬之人。所謂有心無力,只要心志尚在,力量便可慢慢積蓄。”

韓復扶着陳孝廉的手臂,朗聲說道:“本官將文書室交你陳書辦管轄,不是要你做五十老且衰的唐生,而是要你做賊的太尉,叱盜的尚書!志向既然不衰,又何必等到五十頭半白之時,聲發涕輒隨呢?天下之事,事在人

爲!文書室乃是中軍衙門與襄樊營之中樞所在,陳書辦,合該勉勵之啊!”

陳孝廉這個時候情緒激盪,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他輕輕推開韓復的手,起身又緩緩跪了下來去,咚咚的叩頭有聲,張開嘴巴,卻隔了好一會兒纔有聲音彷彿從血肉中傳來:“小人不敢以太尉、尚書自比,但小人自今而後,願爲大人刀筆吏,門下之走狗,朝乾夕惕,絕不

可再有半分懈怠私心,若有,請天殛小人爲齏粉!”

“哈哈,陳書辦你我君......頗爲相得,本官剛纔所說,也不過是有感而發,與陳書辦共勉而已,快快起來吧。”

韓復激動之下,差點連君臣相得這樣的話都說出來了。

實際上,他剛纔又是背誦《寄唐生》,又是慷慨激昂,並不僅僅是爲了給陳孝廉灌雞湯,打雞血。

而是確實有感而發。

自己到襄陽來,如果追求的只是口中有食,身上有衣,只是爲了個人享受的話,那麼平定襄京之亂後,自己就應該帶着銀子,遠走高飛,去江南享受花花世界了。

安安餓殍做起來有點難度,但安安之順民當起來還是簡單得多。

爲什麼不去做呢?

理由自然有很多,但歸根結底的一條,是韓復不想讓自己到了五十老且衰的年紀,只能像唐生那樣,“聲發涕輒隨”的空悲切。

錢謙益該他有所作爲的時候,他選擇了做安安順民,到了晚年老且衰的時候,他又後悔的說,恨不死在甲申年。

可是又有什麼用呢?

韓復覺得,自己要是帶着銀子走了,就算是能夠安安生生、瀟瀟灑灑的活到老且衰的年紀,臨死之時,回首往事,也必然會後悔不已。

與其那樣,不如趁着該作爲,能作爲的時候,奮力一搏。

因此剛纔那些話,不僅僅是說給陳孝廉聽的,更是說給自己聽的。

陳孝廉又是咚咚磕了兩個頭,這才站了起來。

完成了敲打,統一了思想,韓復既給陳孝廉畫了張大餅,又給對方卸下了這幾日墜在心頭的包袱。

如此這般之後,陳孝廉心情雖然還是激動,但已經不再像剛纔那般誠惶誠恐,畏手畏腳的了。

韓復把他按在了板凳上,不許他再跪了,自己也回到座位上,兩人邊喫邊聊起了正事。

“這次秋季作戰,規模浩大,除了要在襄陽留下必要的守備力量之外,我襄樊營將士全要出動。有道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糧草供應不上,再強的戰力也是白搭。”韓復夾了一筷子菜,卻沒有急着喫,而是又問道:“之前讓

文書室計算本次秋季作戰的糧草所需,陳書辦可是算好了?”

陳孝廉眼眶還有點紅,聲線也略顯沙啞,不管腦袋很清楚,聞言立刻回答道:“回大人的話,我襄樊營出徵將士以3500人計,每日含副食的口糧爲一升半,十五日便是六百五十六石有奇,但爲防止意外,小人以爲適當多備一

些,以一千石爲好。”

韓復看了陳孝廉一眼,示意對方繼續。

陳孝廉以前只是按部就班的完成自己的交辦差事,並不會提出什麼意見,或者發表自己的看法,現在卻能夠主動的給出建議,這是一個積極的信號。

陳孝廉接着說道:“襄樊營戰馬日耗豆料三升、草料十斤,以十五日爲計,騎兵哨隊要消耗豆料一百六十九石,草料三百六十五石,同樣可適當多帶一些,以備不時之需。另外,騎馬步兵哨隊,不知是否要算在騎兵之中?”

韓復搞出來的這個龍騎兵,在此時的襄樊營當中,是絕對的怪胎。

從人員構成上來看,龍騎兵主要來源於步卒,哨官魏大鬍子、參謀黃家旺都是戰兵局出來的,軍法張麻子雖然不是戰兵出身,但之前也都是長期作爲戰兵局的軍法官。

這樣算的話,應當把龍騎兵算成是戰兵,或者戰兵的變種。

可他們使用的兵器,又主要以火器爲主,這樣一來又應該算是火銃兵。

但龍騎兵又不像火銃兵那些步行,而是人人配馬,通過馬匹來機動,看起來又像是騎兵。

這種縫合,帶來的不僅僅是身份認同上的混亂,更是極大的增加了後勤的壓力。

“騎馬步兵即便是不算在騎兵之中,草料也是要準備的。”韓復微笑着說道。

“這樣的話……………”

陳孝廉用手指頭蘸着酒水,當即就在桌子上算了起來。

他用的不是韓復所熟悉的乘法,但計算的速度並不算慢,很快就得出了結果。

接着,陳孝廉又彙報起了大馬的消耗。

馱馬暫定準備200匹,所需要的草料和豆料次戰馬兩等,各需要兩百石和五六十石。

除此之外,大軍出徵還需要考慮飲用水的問題。水是沒有辦法大規模攜帶的,需要提前勘探好沿途的水源。

這個年代大軍出徵,所要準備,所需要考慮到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

但相應的,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決定勝利的因素也會簡單不少。

只要能保證訓練,有充足的糧餉,並且後勤做到不崩潰,那麼你就跑贏了同時代絕大多數的軍隊。

而如果你軍隊的將領,能夠指揮得當,那麼勝利必然會垂青於你。

而如果你的軍隊,還普遍具有某種信仰的話,那麼毫無疑問,這就是一支不可戰勝的雄師!

韓復和陳孝廉討論着後勤準備和物資保障的事情,邊喫邊聊,一頓飯喫到了很晚。

晚上,在張聯奎和牟文綬那裏喫完飯回來的張文富,坐在書房內,滿身的酒氣。

“東翁,天色這麼晚了,早些歇息吧。”幕僚李文遠走了進來。

“爲請牟總兵出力,我多喝了幾杯,是有些醉了,但睡不着啊。”張文富抬起頭,看見李文遠手中的文書,問道:“這可是襄陽那邊送回的情報。”

襄京之亂以後,韓復雖然將張文富、李文遠和周安等俘虜放了回來,但還是有一部分俘虜,自願留在了襄陽。

其中一部分,成爲了襄樊營的士卒。

而襄樊營最近一兩個月又在不停地招兵買馬,張文富想要弄一些人混進襄樊營,實在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李文遠將文書遞了上去,同時簡明扼要的介紹道:

“東翁,這幾日襄樊營上下,全都在整軍備戰,準備物資。韓再興又對襄樊營各戰兵局進行了擴編,除早先就派駐在谷城光化兩縣的所謂西營的第一、四、五局之外,留守在襄陽的第二、第三等局,也擴編爲幹總司。這樣一

來,襄樊營有五個千總司、以及騎兵、火器、弓手以及騎馬步兵哨隊,戰兵大約三千到四千左右。

“除此之外,還有所謂的新勇營,以及由土寇組成的義勇營,這些人加起來,韓再興手中可戰之兵就更多了。

“聽說韓再興擴編之後,給各幹總下了命令,要求他們拿出西線作戰的所謂方略。此事本該是保密的,但卻被義勇營的人給泄露了出來。”

聽李文遠說到此處,張文富忍不住哼了一聲道:“韓再興收留土寇,用義勇營實在是個敗筆,大大破壞了襄樊營原有的純淨!”

張文富語氣憤憤不平,不知道的人聽了,怕是十個有十一個都會誤以爲,張文富纔是襄樊營的人。

李文遠抬眼看了看張文富,他知道自家東翁雖是與襄樊營爲敵,但對襄樊營那一套卻是推崇備至,甚至可以說,是投入了感情的。

因此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建議道:“韓再興爲了應對西來之敵,幾乎傾巢而出,屆時南漳、宜城等處,必定只留下少量兵馬防守。東翁若是想要一雪前恥,建功立業,正當此時啊!”

"DE......"

張文富嗯了一聲,隨手翻看起了從襄陽送回來的資料,腦海中盤算着接下來這一仗要怎麼打。

可是。

他翻着翻着,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襄樊營向來以六大戰兵局作爲主力,但如今宋繼祖的一局、陳大郎的二局、馬大利的三局、賀豐年的四局、梁勇的五局都在這次的調整之中,擴編成了戰兵千總司。

乃至騎兵、火器、弓手、騎馬步兵也擴編成了幹總哨隊。

就連水師步兵和水師都有擴編,可是卻始終見不到李鐵頭第六局的消息。

第六局跑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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