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葬明1644 > 第77章 謀反

一艘長而敦實的漕船停靠在漢水的東岸。

因爲載重不夠,船身高出岸邊許多,一張長長的木板從上面延伸下來,將隨着江水輕輕晃動的潛船,與堅實的大地鏈接在了一起。

二三十個士卒,守在入口處。

這些士卒個個身姿挺拔,手持長槍、腰刀等武器,人人眼中帶着殺氣,注視着前方。

而在漕船上,還有更多身穿紅色戰襖、胸前斜挎着皮革武裝帶的火銃手,同樣虎視眈眈的注視前方。

即便是拋開裝備不談,兵馬司士卒的這個精神頭,也比跑了一百多裏,如同喪家之犬般的路應標部下要強多了。

“哈哈哈,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本職正待班師凱旋,不意竟在此處遇到了路將軍,充分說明你我之間,緣分不淺啊。”

隔着漕船入口十來步遠的地方,路應標看着從木板上走來的,頭戴四方平定巾,身穿青色瀾衫,腳踩烏靴,手中捏着把摺扇的韓復,差點都愣住了。

他和韓復總共就見過兩次面,且每一次見面都是劍拔弩張,殺氣騰騰的場景,還從來沒有見過韓復這等打扮。

身爲崇禎十年就跟着闖王打天下的老資歷,路應標向來沒有將這個長得跟白面書生似的前明千戶放在眼裏。

不過是前明混不下去,跑到順朝這邊來混口飯喫的破落戶而已,有幾把刷子又能怎地,也就是放在如今,早幾年的話,不過是豬狗一樣的東西,說殺就殺了。

雖然如今形勢比人強,要坐他的船回京,但路應標也不願意過分的倒架子。

他翻身下馬,將手中的馬鞭交到孫順手裏,往前走了兩步,笑罵道:“姓韓的,你孃的啥時候改行當秀才了?”

“出徵之前老子去了趟眠月樓,發現咱們這些丘八,還是不如書生受姐兒歡迎,於是他孃的老子也搞了一套。老學家,咋說,是不是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韓復輕搖摺扇,露出扇面上清風眠月四個大字。

他腳步輕快,說話就已經來到了路應標跟前。

路應標見韓復神色如常,閉口不提西直街之事,一副想要放下成見,結交自己的樣子,心中暗自佩服了一句這確實是個爺們之後,也同樣帶着笑道:“眠月樓的姐兒差點意思,改日哥哥帶你到德安府見識見識,那裏的娘們才

算夠味。

實際上,路應標在德安府的時候,對白旺那些手下說的卻是完全相反的話,表示德安府的姐兒還是不如京眠月樓的姐兒帶勁,改天要帶他們來襄京見識見識。

“好說好說。”韓復走上前來,親熱的把住路應標的手臂。

路應標雖然張狂、暴戾,但畢竟不是傻瓜,什麼條件說什麼話還是知道的,現在有求於姓韓的,自然不會主動給自己找麻煩。

兩人好似多年的老兄弟般,交流起各自探店的心得,說說笑笑之間,往漕船入口處走去。

看到這一幕,原本保持着戒備的轟天雷孫順,白斑鼠趙秀等人,也都放心了下來,各自招呼起老兄弟們或是下馬,或者帶好東西,準備登船回京。

路應標本來的打算,是跟着老兄弟們一起上船,但這個時候,被韓復拉着,不由自主地來到漕船入口處。

那裏左右各站着四個全副武裝的兵馬司士卒。

韓復把路應標讓到前邊,指點着這些人介紹道:“這幾位都是敢於殺賊的好漢子,這位是第三局把總馬大利,這位是第三局第二旗旗總何有田,這個小隊長是羅長庚,這個是弓手隊隊正李松.....

韓復一一做起了介紹,每介紹到一人,那人就陰沉着臉,冷冷看向路應標,眼眸中似有殺氣湧動。

路應標有些納悶,這幾個人裏面職級最高的不過是個把總,剩下全是些什麼旗總、小隊長之類狗屁都不算的東西,不明白姓韓的爲什麼要把這些人介紹給自己。

但大家剛當上“兄弟”,路應標也不太好這麼快就駁韓復的面子,只得耐着性子衝這些人點點頭。

同時莫名其妙有一種眼熟的感覺,彷彿這些人好像在哪裏見過一樣。

就在這時,韓復指着最後一個人說道:“這個是新勇司管教魏大鬍子,大號叫做魏其烈。”

“嗯?”

望着眼前這位個頭不高,但肌肉虯結,衣服下鼓鼓囊囊,看起來就頗爲壯實的漢子,路應標發出了疑惑的聲音。

別的人他只是有着模模糊糊的印象,但眼前這位,他的大鬍子,讓他路應標一下子就想起了。

他是那天在西直街外的人!

不止是這個大鬍子,還有剛纔那些什麼把總、旗總、隊長之類的,都是那天在西直街外的人!

路應標心中咯噔一下,瞬間覺得頭皮發麻!

他心中暗叫不妙,正想着往後退去,但身後的韓復已經抵住了他的後背,將他擠上了那塊木板。

同時,耳邊韓復的聲音再度響起:“老學家請看上面,那一位叫做趙守財,那一位叫做王二狗,那一位叫做於滿川,那一位叫做……………”

韓復再度不厭其煩的介紹了一遍之後,路應標只聽笑聲從自己的身後傳開:“這些都是老掌家之前見過的老朋友!”

路應標渾身肌肉緊繃,伸手就去摸腰刀的刀把,手伸過去以後才發現,那裏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有了一隻手掌。

韓復的手掌!

“韓大人,你什麼意思?”聯想到最近河南、山東等地的事情,路應標也不敢太大聲,害怕因此徹底激怒姓韓的,讓他一刀把自己給剁了。

韓復繼續擠着路應標往漕船上走,還是帶着淡淡笑意的語氣:“老學家不必驚慌,只不過是手下的兄弟氣不過那日在西直街的事,老子也氣不過,給老家一個下馬威,嚇你一嚇而已。’

路應標沒想到姓韓的居然會如此的實誠。

確切地說,從他今天看到姓韓的開始,這驢球日的每一個舉動,每一句話他路應標都沒有想到。

但這時聽到姓韓的這麼說,心中多少安定了一些。

如果只是想掃一掃自己的臉面,給自己點氣受,那咱老子也不是說不能忍。

只要他不要老子的命,那回到襄京以後,再慢慢收拾這驢球日的就是了。

那木板並不長,很快,就走到了盡頭。

路應標和韓復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岸邊孫順、趙秀等人的視線當中。

這個時候這兩人才反應過來,老學家是孤身一人上的船,他們這些老兄弟都還沒跟上呢!

一時想要趕緊跟上,一時又覺得不能?下老兄弟們不管。

正在猶豫間,入口處的木板已經被收了起來,那漕船竟然鼓起船帆,直接走了!

“唉,唉,唉!”轟天雷孫順邊是小跑,邊是大喊道:“船怎麼開走了,老子還沒上船呢!”

“叫你孃的叫,你們是下一艘船。”魏大鬍子擋在了孫順面前。

孫順看這個大鬍子也有點眼熟,但他現在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韓復也真是的,老家身邊也沒個人,你們他孃的怎地就開......”

他話還未說完,忽然。

“啪!”

魏大鬍子揚起手臂,啪的一巴掌扇在了孫順的臉上。

這一巴掌打得絲毫不留餘力,孫順只覺眼前一黑,冒起了朵朵金花,牙齒鬆動,嘴角有熱乎黏稠的液體滲出,臉頰立時腫了起來,感覺到陣陣火辣的疼痛。

他下意識的捂着臉,有些發懵的瞪大眼睛,看着那個大鬍子。

只見魏大鬍子滿是殺氣的盯着自己,冷冷說道:“小婢養的狗東西,也敢直呼我家大人名諱,瞪什麼眼,老子再聽你狗叫一次,殺了你他孃的餵狗!”

見到這邊的異動,趙秀等人正準備往這邊趕。

忽然。

先前排在後頭的那艘船開了過來,有一個老道扯着嗓子喊道:“襄京南營的弟兄,漕船載人有限,先到的先排隊,守咱兵馬司規矩的先上船,載滿爲止,沒排上的話也不要緊,在此地等待,等咱們從京以後,再來帶你

11]!"

這老道喊完,他身邊的其他人也跟着大聲重複起同樣的話。

趙秀和幾個南營的老兄弟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扯了扯白斑鼠的衣袖,低聲說道:“趙哥,轟天雷嘴欠關咱啥事,咱先上船,有啥事回京再說。”

“對,趙哥咱先上去,晚了沒位置就抓瞎了。”

事實上,不止白斑鼠趙秀一個人這麼想,其他老兄弟也是這麼想的。

雖然那個老道說的好聽,排不上隊的話,等他們到了京再來接大家。

但現在這是什麼地方?

後頭的左良玉和白旺狗腦子都打出來了,留在這裏和等死有什麼區別?

相比較之下,轟天雷挨一巴掌都不叫事。

誰叫他自己嘴欠?

人總是會潛意識合理化自己行爲的,很快,除了一小部分轟天雷死黨之外,大部分人都聚集到了第二艘船的入口,在兵馬司士卒的指引之下,規規矩矩的排好了隊。

而且,還給了趙秀特權,讓他第一個上船。

這個過程中,也並沒有再發生什麼意外的事情,這讓大家愈發的覺得,轟天雷捱打純屬活該。

只不過兵馬司的人,以漕船上已經滿載兵馬司士卒,位置不夠爲由,每艘船都只放很少一部分人上去,並且上去以後,立刻就會被帶到不同的艙室。

導致即便是上了船的南營老兄弟們,對於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事情,一概不知。

不知道到底上來了多少人,也不知道其他老兄弟在哪裏。

只能木然的接受兵馬司的人指揮和安排。

這些漕船裝了一艘就立刻發一艘,並不作停留。

由於是逆流而上,航速始終快不起來,一直到第三天上午,載着韓復和路應標等人的漕船,才抵達襄陽震華門外的漢水碼頭。

此時這座大順政權起家的襄京城,早已戒嚴,昔日繁華熱鬧的漢水碼頭,這時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各處都是提前得到消息,在此處護衛的第二、第五戰兵局的士卒。

整個碼頭充滿着肅殺的感覺。

襄京防禦使李之綱,府尹牛?、理刑朱夢庚(佐貳官),縣令楊士科等留守在襄京的文官,這時全都齊刷刷的站在碼頭邊,等待着迎接。

等到豎有京巡城兵馬司提督韓大纛的漕船,緩緩靠岸之後。

碼頭上,忽然響起悠長的??聲,原本靜靜肅立的第二、第五戰兵局的士卒們,全都側頭看着那艘船,齊刷刷的提起手中的武器,豎立於胸前。

高喊道:

“萬勝!”

“萬勝!”

“萬勝!”

而漕船上,那些整齊排列在船邊,穿着紅色戰襖的火銃手們,也同時舉起了手中的鳥槍,砰砰砰對天放起了空炮!

一時之間,震華門外的漢水碼頭上,硝煙瀰漫,長槍林立。

看到韓再興班師凱旋的派頭如此之大,再聯想到幾天前兵馬司的人忽然回城,接管城防,宣佈戒嚴的事情,李之綱、牛等人,這時都是臉色蒼白,有些惴惴不安。

感覺兵馬司還是那個兵馬司,但韓再興恐怕就不再是那個韓再興了。

終於,一身文士打扮的韓復出現在了衆人面前,碼頭一衆文官立刻迎了上去。

李之綱猶豫了一下,拱了拱手,叫了聲:“韓......韓大人。”

“?,兵憲這是作甚,簡直折煞我也。”韓復快步上前,扶住了李之綱的手臂。

見狀,李之綱鬆了一口氣。

在兵馬司的人趕回來接管城防戒嚴之前,他已經收到了南陽府發來的塘報,知道河南等地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連等同於河南巡撫的河南節度使都棄官逃遁了,其他的防禦使、府尹、州、縣令更不用說,要麼是跑,要麼是被殺。

加上白將軍在左良玉那裏喫了敗仗,荊襄一帶的形勢驟然緊張。

李綱今天在來碼頭之前,其實是非常怕見到韓復以後,對方笑眯眯的來一句“借人頭一用”的。

好在韓再興雖然排場比之前大了不少,但暫時沒看出來有要殺官造反的意思。

只是。

“咦?”

看到跟在韓復身後,臉色陰沉,兩眼暴戾之色幾乎快要壓制不住的路應標,李綱咦了一聲,也上前拱了拱手:“路將軍勤於王事,着實辛苦了些。”

路應標看都不看李之綱,走到韓復跟前,惡狠狠地盯着對方,咬牙切齒,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着說道:“三日漢水漕船款待之情,路某沒齒難忘,他日必當加倍奉還!”

路應標剛上韓復的賊船......漕船的時候,感覺還不錯,但是很快,等到那個大鬍子坐着快船趕上來以後,韓復就將他和那個大鬍子放在了一個艙室裏。

可想而知這三天喫了多少苦頭!

要不是狗日的大鬍子力氣比牲口都大,他實在打不過,路應標早就恨不得將對方殺死千百遍了。

“呵呵。”韓復如同沒有聽出路應標言外之意般,絲毫不以爲忤,微笑道:“好說好說。”

李綱不明白這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過節,況且他連自己這個大順防禦使的官還能當多久都不知道,哪裏敢冒然卻調解這兩位軍爺的矛盾。

只當沒看見般呵呵笑道:“得知大軍班師凱旋,在下等已在眠月樓備下薄酒,爲二位軍爺接風洗塵。”

“哼。”路應標哼了一聲,甩手就要走。

可走了兩步纔想起來,自己現在是孤家寡人一個,下屬和老兄弟們都在後頭的船上呢,怎麼走?

“兵憲一番美意,何必拒人於千裏之外?眠月樓離震華門不遠,路將軍同去小酌幾杯,暫做歇息,等一等後面的兄弟,再回營不遲。”韓復還勸了起來。

不知道爲啥,這三天的船坐下來,路應標現在是一聽到韓復的聲音,就莫名的煩躁。

只是他現在確實也沒地方可去。

他爲人狂躁、暴戾,在襄京城得罪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一個人走路回去的話,他都怕被不知道哪個仇家給打死。

而韓復這小子雖然不地道,跟自己要手段,但更多的應該只是小人得志,爲西直街之事出一口氣。

真想殺自己的話,沒道理在船上的時候不殺,到了京以後,當着李之綱等人的面再殺。

想到這裏,路應標不情不願的答應了下來。

到了眠月樓,滿滿一層樓,站滿了環肥燕瘦,各種各樣的姐兒,韓復嚴重懷疑,李大人把整個襄陽的妓女全都叫過來了。

看到這些姐兒,路應標臉色好看了一點,然而,就在喝酒的時候,王宗周忽然問起來,爲何與路將軍一起並肩作戰的楊將軍被打的那麼慘,到現在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可路將軍卻能整建制的從左軍陣前撤出來。

並且,從京山縣到漢水有一百多裏路,路將軍帶人走了一天,晚上還在中途宿營,就這樣,左軍都沒有趁機來追殺。

他不太理解是爲什麼。

王宗周雖然沒有明說,但話裏話外的,都是暗示路應標和左良玉有些不得不說的勾當。

李之綱、牛?和楊士科他們,本來還不知道這個事情,這時聽王宗周這麼一說,全都不由自主地遠離了路應標。

看向路應標的眼神也開始變得奇奇怪怪起來。

關鍵這個事情,路應標他自己也奇怪,他他孃的也不知道左良玉爲什麼放過了他。

這個時候想解釋都找不出來合理的理由。

一來二去反而把自己給說急眼了。

他本來就一肚子的氣,這時又見李綱等人看自己是那般眼神,更是火冒三丈,韓復還替路應標解釋了幾句,但也沒有用。

路應標怒火中燒,直接將桌子給掀了。

一桌花酒,喫得不歡而散。

正好,後續的漕船也到了幾艘,雖然因爲船工操作不當,剩下的漕船擱淺,可能要明後天才能到齊,但路應標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帶着兩百多個老兄弟,氣沖沖的回了南營。

李之綱、牛?、朱夢庚等人,見到路應標這個樣子,更加惶恐不安,等到路應標走後,本想把韓復拉過去議事,但誰知道韓復只是寬慰了李綱等人幾句,說會找機會勸一勸路應標,然後就以軍中事多爲由,也帶人離開了。

只留下李之綱等人獨自在風中凌亂。

當天晚上,襄京城內走水、喊殺、騷亂的聲音響了一夜。

到第二天早上,頂着雙熊貓眼,一看就整夜未睡的李綱,滿臉焦急不安的找到韓復,把他拉到直房內,從懷中掏出一張紙條,哭喪着說道:“韓大人,反了,路應標反了,路應標真他孃的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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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ps: 感謝大家的支持,只是白天確實有些忙,實在不敢保證能加更,只能說盡量的多寫一些,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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