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葬明1644 > 第76章 天傾

“好,好......不是,壞,壞了!”

韓復腦海中各種思緒紛呈,嘴巴不停地嘟囔着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的話語。

一種強烈的,見證歷史的感覺,如同電流般襲來,讓他身體和靈魂都有些顫慄。

果然,自己這隻蝴蝶扇動的翅膀,並沒有改變什麼,歷史還是沿着原本的軌跡,浩浩蕩蕩的向前。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李自成還會像原本的歷史一樣,從退出北京之後的一年間,與清軍大大小小接戰幾十次,幾乎無一勝績,原本如同朝陽般冉冉升起的大順王朝,就這麼一下脆斷了。

而且,由於大順政權根基不穩,並且起家之後,轟轟烈烈的大規模追贓助餉的舉措,幾乎得罪了所有士紳。

導致李自成兵敗的消息傳出來以後,大順地方上的政權,雪崩一樣很快的瓦解。

在直隸、山西等地方,甚至還出現大順軍隊撤退經過某縣時,某縣縣令出城迎接,然後城內士紳趁機關閉城門,不讓大順軍隊和大順所任命官員回去的例子。

有大順軍隊的地方尚且如此,河南、山東等地情況就更爲誇張。

“盜賊”蜂起,大量大量的大順官員被殺。

中國的歷史從此開始向着另外一條道路,向着另外一條既不叫明,也不叫順的道路發展。

韓覆在屋子裏面轉了幾圈,然後來到高再弟跟前,問道:“河南等地的情況,你有親眼看到,還是都聽別人說的。”

“回大人的話,小人最遠只到過汝州的郟縣,有些事情是親眼所見,有些只是聽說,不過闖王敗走京師的消息,應當是真的,河南各地鄉紳起事的事情也是真的。”

“坐下慢慢說。”

“是。”

韓復拉着高再弟坐到堂屋的椅子上,又拿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水。

喝了水以後,高再弟嘴脣不再那麼幹燥,人也稍微的精神了一點,他繼續說道:“郟縣距開封府、河南府都要近些,傳來的消息也更多一些,那邊已有官紳起事,還有明朝的官軍也打過來了。光是小人知道的,就有丁啓光、

劉洪起、韓甲第等人。聽說五月十六日,歸德府已經歸明朝官軍所有,郟縣地方也不太平,小人不敢久留,聽到消息以後,就往南陽府趕。

五月十六日,也就是自己從襄陽出發的那一天......

韓復心中默算了一下日期,又問道:“南陽府的情況怎麼樣?”

南陽府就在襄陽府正北的方向,是河南的南大門。

高再度嚥了口唾沫後說道:“南陽的地界也不太平,小人到了府城之後,找到先前認識的一個推官,從他口中才得知,河南節度使梁啓隆梁大人已經棄官逃遁,其他各府縣棄官而逃的也不在少數。南陽有牛萬才的兵,暫時倒

是沒有亂起來,只是城中人心浮動,街面上到處有人張貼字條。”

說話間,高再弟從懷中取出了張紙條,遞給了韓復。

那紙條被疊了起來,表面有汗漬乾涸後留下的痕跡,展開之後大約一尺多長,上書“殺賊報仇”四個大字。

高再弟接着說道:“到南陽府的當晚,聽說南陽府尹劉蘇劉大人要於明日戒嚴,小人不敢逗留,買通守城的士卒,從府城南牆縋城而下,連夜往襄陽趕。到了襄陽見到趙公子,才知大人已經領兵出徵,趙公子讓周平潮兄弟,

還有......還有江籬兄弟用快船把小人送到了宜城,然後又一路到了象河口遇到小趙公子的船,這纔來到此間。”

高再弟說的平鋪直敘,但光是從他樸實的話語當中,也能聽得出來這一路是多麼的不容易。

韓復又追問了一些細節之後,站起來拍了拍高再弟的肩膀,“高兄弟一路辛苦,這則情報對本官來說,極爲重要,高兄弟能及時送來,是奇功一件,回襄京之後,本官必有獎賞。”

高再弟也站了起來,有些不知所措的說道:“大人,闖王怎地敗的那麼快,咱們以後怎麼辦?”

“我永昌天子不過只是暫時退出京師而已,還不能說就是敗了,即便真到了事不可爲的那一步,也有高個子頂着。”韓復溫言說道:“你現在當務之急,是先到裏面睡一覺。”

高再弟十來天裏奔波了幾百裏地,心頭始終縈繞着一種天塌了的情緒,使得他即便在漢水上坐船的時候,也沒能夠得到很好的休息。

這時聽了韓大人的話,身體由內而外的疲憊再也壓制不住,濃濃倦意一股股的襲來,不由自主地走到了裏間,將整個人都扔在了牀上。

沒多久就傳來了如雷的鼾聲。

韓復先是幫高再弟蓋好被子,然後打了盆清水好好洗了把臉,整理好儀容儀表,才神態自若的打開房門走了出來。

門外,護送高再弟過來的趙石斛等人,正站在臺階下,滿臉關切地望着韓復。

高再弟這麼急匆匆的趕過來,傻子都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但又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只好在心裏面猜。

結果越猜越嚇人,越猜越嚇人,趙石斛甚至都開始猜測,韓大人是不是要起兵造反了。

否則沒有比這更嚇人的事情了吧?

但看推門而出,臉上不驕不躁的韓大人的樣子,趙石斛又開始懷疑起自己先前的猜測,這一點都不像是要造反的樣子好不好!

那還能是啥?

襄陽城裏的大人們要造反?

趙石斛再度開啓了頭腦風暴。

“李狗子,早餐準備好了沒有?”韓復絲毫要解釋的意思,轉而詢問起了早餐的情況,彷彿剛纔高再弟送來的只有南陽府的空氣。

朱貴、柳恩、李狗子等幾個親兵輪流負責值夜,這個時候正好輪到李狗子。

“大人,早餐已經備好了,有小米粥、雞蛋、光餅、鮮肉、水煮乾絲,還有醬菜,就在西邊的那間屋裏面。”李狗子熟練地報起了菜名,這都是韓大人在襄陽時候,就經常喫的早點,只是少了牛乳。

“好,你跑步前進,通知葉崇訓、馮山、丁樹皮、王宗周,以及各副把總以上的營官,一刻鐘之後到我這裏來議事。”

“是!”

李狗子也不問什麼事,小跑着就出了院門。

韓復又走到羅長庚面前,這位生擒了張文富的第三局小隊長,腰間左右各挎了一把刀,其中左邊那一把,是韓復親自給他帶上的。

“羅長庚,你站了一晚上,累不累?”

羅長庚還是同之前一樣,不自覺撓了撓頭:“回......回大人的話,有點.......有點累。”

“好,陪我一起去喫點早餐,然後再回去睡一覺。”

“那成。”羅長庚有點不好意思的笑道:“昨晚俺兜裏其實還有兩塊鮮肉,但那狗日的張文富硬說沒喫飯,走不動,把兩塊?肉都給他喫了。現在確實......確實都有點餓。”

他其實懷裏還有半個青蛙,但一直沒找到機會烤着喫,這會兒也不好意思和韓大人講。

韓復笑道:“哈哈,好,等會本官的那一份鮮肉,全都歸你!”

走下臺階,他這纔對趙石斛、周平潮,以及小蘿蔔頭般的江蘺同樣招呼起來:“走吧,一起喫點東西。”

看到韓大人的表現,趙石斛更加傻眼了。

難不成真沒什麼事情?

幾人來到西邊臨時當做餐廳的房間內,坐在用門板搭起的餐桌邊,用起了早點。

這個過程當中,趙石斛時不時的觀察起韓大人的神色,只見韓大人慢條斯理,小口小口的喝着小米粥,不時的還給羅長庚夾幾筷子鹹菜,同時還向周平潮和江蘺,詢問起襄陽的情況。

半點異常都沒有。

在趙石斛喫完了三塊光餅,正準備拿起第四塊的時候,葉崇訓等人走了進來。

韓復放下筷子,不緊不慢的用手帕擦了擦嘴,然後淡淡說道:“剛剛得到的消息,我大順山海關之戰敗績,永昌天子敗走京師,河南等地已有大量官紳叛亂。”

“啊?!”

趙石斛驚叫出聲,一個沒留神從板凳上摔了下來。

他眼睛、眉毛、鼻子、嘴巴,整張臉,整個人都保持着極度震驚的樣子。

韓大人,你老人家剛纔就是懷揣着這樣天崩地裂的消息,和咱們閒聊說笑的?!

一段時間之後,東邊的空房子內,兵馬司副把總以上級別的營官,齊聚在這裏議事。

大家剛纔都從韓大人口中得知了,永昌天子敗走京師的事情,這時人人都有些失魂落魄。

本來衆人都以爲大明的那顆太陽落下去之後,大順的太陽就要升起來了,結果誰也沒有想到,大順的這顆太陽剛剛升起,啪嘰一聲就掉了下去。

大家既沒有想到,一時也有些難以接受這樣的發展,同時人人均對以後會怎麼樣,感到非常的迷茫。

就像是說書先生剛唸完定場詩,然後就告訴大家,全書到此爲止了。

這也太快了!

“現在宣佈幾條紀律。”

“第一,在回到襄京之前,此事暫時保密,不向全軍傳達,泄密者以軍法論處。”

“第二,立刻通知在南漳縣佈防的第五戰兵局,在武安鎮佈防的第二戰兵侷限明日晚間之前,趕回襄京接管城防。”

“自接管城防時起,襄京即刻戒嚴,沒有本官命令,任何人不得進出!”

“第三,自戒嚴時起,襄京城外漢水碼頭之一切大小船隻,全數徵用,抗命者不必另行請示,直接殺了!”

“第四,各位回去約束各部,大軍於午時初刻開動,今晚在象河河口紮營。’

"......"

“以上各條,大家有什麼疑慮,現在就可以說出來。”

韓復如同早就準備好的一樣,一口氣說出了七八條紀律和命令。

衆人還沒有完全的消化李自成敗退京師的消息呢,這個時候都有些呆愣。

怔了一會兒,纔有人舉手。

“文昭可以發言。”

“大人,雖然南北兩營的楊將軍和路將軍都出徵在外,但襄京城內尚有兵憲、府尹等諸位大人,接管城防和戒嚴之事,是否要先與這幾位大人商量,再做計較?”王宗周提出了自己的疑慮。

“等本官回襄京之後,自會與李大人、牛大人商量,只是我聽說河南等地,好多士紳、鄉兵乃至守牧官,趁着城中空虛,趁機叛亂。”韓復淡淡說道:“如今局勢危急,只好暫時從權,以免追悔莫及。”

聽到韓大人這麼表態,王宗周也就不好再說什麼了。

畢竟他現在喫的是韓大人的糧,當的是韓大人的官,韓大人就是說回襄京殺了李之綱等人造反,他也只能跟着。

“馬大利,你有什麼要說的?”

馬大利站起來,?了把衣角,開口說道:“大人,咱們到了象河河口的時候,爲什麼不直接坐船回襄京?”

葉崇訓、馮山等人也都看向了韓復,這也是他們想要問的問題。

“永昌天子敗績之事,既然我能知曉,那麼承天府、德安府以及明廷的左良玉等人也能知曉,兩軍對壘之時,驟然聽到此等消息,左軍士氣必振,而我大順軍心則難免渙散。我部於漢水邊駐紮等待,則正好可以接應潰退而來

的路應標、楊彥昌等部。

“大人,路、揚二部出徵時,是從大洪山走的陸路,即便撤退,恐怕也未必會到漢江邊來吧?”葉崇訓斟酌着表達了疑惑。

韓復望了衆人一眼,微笑着說道:“他一定會到漢江邊來。

“敗了敗了,闖王敗了!”

“跑啊,闖王敗了,快跑啊!”

“殺賊報仇,衝啥!”

“虎!虎!虎!"

京山縣附近,白旺和左良玉大軍對壘數日,已經漸漸落入下風,這時,忽然北方傳來永昌天子敗走京師的消息,白旺、路應標、楊彥昌等將領頓時如遭雷擊!

本來白旺等人還打算保守祕密,結果左良玉不知何時得到的消息,乘機派人在陣前大肆散播,搞得順軍全軍大譁,士氣驟然崩潰。

左良玉順勢派人衝殺,順軍無心戀戰,節節敗退。

左軍陣中。

望着兵敗如山倒的順軍,左良玉心中如同翻江倒海,李闖王居然真的敗了,居然真的如那封信所說,在山海關敗在了吳三桂的手裏,退出了京師!

這距離李闖王逼死先帝進京,纔過去不過四十來天而已。

四十多天的時間,局勢就發生如此重大的逆轉,放在歷史上,也是極爲罕見之事。

放在一個月之前,又有誰能想到?

本來自從李闖王進了京師,逼死先帝之後,左良玉就只想着經營好湖廣這一畝三分地,但現在,信中那句“一旦天下有變,應標當回襄陽以爲內應,屆時請左帥抖擻精神,發兵中原,則天下之事尤爲可知,鼎之輕重,左帥未

嘗不可一試”的話語,就如同心頭升騰起的小火苗,燒得他渾身燥熱。

“左帥,襄陽之賊已經敗了,請左帥下令,某必將路應標、楊彥昌兩賊狗頭拿來!”

“路應標所部不過千人,連日交戰之後損失本已慘重,不過還剩幾百潰兵而已,實在無足輕重。着李國英率精騎封鎖山口,阻隔路賊北退之路即可。楊賊兵馬尚算齊整,光祖,你領本部兵馬奮力進剿,務必誅殺此獠!”

盧光祖愣了一下,似乎對左侯的安排不太理解,但還是點頭應道:“是!”

“將爺,左賊的兵馬又衝殺上來了!”

“我日你孃的!”楊彥昌兩眼通紅,怒罵道:“左賊不地道,不打矮驢子,專打老子!”

他剛纔親眼看見,路應標帶人從左軍陣前撤退,左良玉就跟沒看見一樣,不管不顧。

等到他楊彥昌也想要撤的時候,左軍中的盧光祖就跟他孃的瘋狗一樣,對自己狂追猛打,死咬着不放。

“將爺,現在不是說這個時候,弟兄們要頂不住了。”

“狗日的左良玉,狗日的矮驢子!”楊彥昌又罵兩句,猛地抽出腰刀,喝道:“襄京城暫時回不去了,向東邊撒,往白將爺那邊靠!”

“老家,左賊怎地沒追過來?!"

“咦?”

灰頭土臉,只是一味逃命的路應標,聽到左右的話,從馬上直起身子,回頭望去,看到後面確實沒有追兵。

“狗日的左良玉,最近菩薩拜多了,轉性了?”路應標滿腦子的霧水。

以現在的情況看,左良玉如果派人窮追不捨的話,他路應標是很難跑得掉的。

怎麼就不追了呢?

“老學家,咱們現在咋弄?”轟天雷孫順問道。

“還能咋弄?”路應標兩個眼珠子凸起,張口說道:“把老兄弟都收攏收攏,沿着山勢往西北邊去。”

“老學家,往西北去是漢水,咱們沒船啊!”

“你孃的,老子還不知道沒船?”路應標罵道:“現在北邊、東邊、南邊都是左賊的兵馬,咱老子不往西北邊跑,還能往跑哪邊跑?到了漢水再說!”

“那行。”轟天雷孫順答應一聲,轉頭招呼在後面發足狂奔的老兄弟們。

他們都是老資格的反賊了,應對當前這種情況的經驗相當豐富,很快就收起了五百多老兄弟。

大家跟在馬隊後頭,一路往西而去。

走了一百多裏路,到了第二天,終於來到了漢水之畔。

看到漢水中船帆林立的景象,孫順等人先是一怔,旋即狂喜道:“老學家,是咱京的船,咱們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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