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葬明1644 > 第60章 我有罪

“砰砰砰!”

“砰砰砰!”

魚市街的深處,陣陣銃炮聲毫無徵兆的響起,如同一道道驚雷,於半空中炸裂開來。

這樣的聲音,吸引了丁字路口所有人的目光。

正在推翻拒馬,砸毀募兵處粥棚,用手中的皮鞭和軍棍,抽打着兵馬司衆人的南營管隊們,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起頭,齊齊望去。

只見並不寬敞的魚市街街面上,瀰漫起了陣陣硝煙,阻隔住了衆人探詢的目光。

“砰砰砰!”

又是陣陣銃炮聲響起,道道火光直衝天際。

聽着這樣的聲音,望着越來越盛的硝煙,嗅着空氣中火藥的味道,上過戰陣,領教過明廷火器威力的南營管隊們,身體開始變得緊繃,本能的就感受到了恐懼。

這時瀰漫着的,將整個魚市街界面都籠罩起來的硝煙內,似乎有幾團黑影浮現出來。

那黑影只有半人多高,於硝煙之中看不清楚具體的細節,但一點一點,緩慢的向着衆人靠近,就如同山霧中的野獸!

而在兩團形似野獸的黑影的後方,各有兩團火光在硝煙中跳躍着,使得整個畫面,更加的可怖。

“咕咚!”

正在想要將皮鞭從魏大鬍子手中奪回來的一個南營管隊,望着這樣的景象,不由得吞嚥了一口唾沫。

於這個過程當中,他的兩眼開始放大,逐漸的不可遏制的放大,頃刻間就達到了能夠放大的極致。

他看清楚了衝破硝煙,出現在自己等人面前的東西是什麼了。

那是兩架火箭車!

兩架裝滿了密密麻麻火箭,同時車後還各有兩個舉着火把隨時準備點燃引線發射的火箭車!

那兩架火箭車,似乎是因爲滿載的緣故,行進速度並不算快。

但就這麼慢慢的,不可阻擋的向着衆人靠近。

終於。

停在了距離街口二十步之外的地方。

一個領隊模樣的人,好像是喊了句什麼,下達了什麼命令,接着火箭車周圍的士卒開始忙碌起來。

有的在做檢查確認,有的時不時抬起頭,豎起大拇指往這邊觀察,同時不斷的根據觀察結果,調整着火箭車的角度。

看到這一幕,先前那個南營管隊本已經到了極致的眼眶又放大了少許,同時瞳孔急劇收縮。

這幫人居然是要來真的!

他們真的準備要點燃火箭車的引線!!

那個南營管隊心砰砰的跳起來,快速的左右擺頭,想要觀察周圍的環境,尋常可以躲避的地方。

而就在這時。

魚市街深處,踏踏踏的腳步聲響起,兩列火銃手邁着齊整的步伐,同樣穿破了硝煙,出現在了衆人的眼前。

這些火銃手都穿着同樣的硃紅色短身交領棉甲,斜挎着皮囊,左臂位置縫了塊白布圓徽,上面繡着的是兩隻火銃斜向交錯的圖案。

他們步伐相同、動作相同、着裝相同,遠遠望去,幾乎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這些火銃手們小跑到火箭車的後方停下,用極快的速度分列成兩排。

“各兵檢查火繩,裝備裝填!”

在這樣的指揮之下,火銃手們嫺熟的做起了各種預備動作,沒有花費太長的時間,就做好了一切的準備。

先前負責指揮的那人又喊道:“第一排平舉火銃,預備發射!”

刷刷刷的聲音裏,直面着丁字路口衆人的那十個火銃手,如提線木偶般,近乎以相同的動作,完成了這樣的指令。

看了看蓄勢待發的兩架火箭車,又看了看那一個個黑洞洞的槍口,先前那個南營管隊再也沒有任何的猶豫,果斷的鬆手放棄了皮鞭。

同時身子一矮,蹲在了地上。

他本來的打算是用翻滾的方式,脫離這片可能會被火箭車以及火銃正面攻擊的區域。

但他剛蹲下來,還沒來得及滾呢,空氣中忽然響起“啪”的一聲。

那南營管隊以爲是對面火銃發射了,頓時兩腿一軟,跌坐在了地上。

下一個呼吸,他感到陣陣灼熱的火辣辣的痛感傳來。

但那既不是來自火箭,也不是來自火銃,而是來自他剛剛主動撒手放棄的皮鞭!

“啪!”

“小婢養的狗一樣的東西,也敢來打你魏爺爺,也敢對咱們韓大人出言不遜!”

魏大鬍子抄起皮鞭,一下接着一下抽打在那個南營管隊的身上,不住口的罵道:“日你孃的,還跳不跳了?老子在張家店,親手割了幾十個人頭,會怕你個狗東西!”

噼啪噼啪的破空聲響起,讓周圍其他的南營衆人,也誤以爲是對面放炮了,紛紛扔掉皮鞭、軍棍等物事,鳥獸一般四散而逃,儘可能的想要遠離魚市街街口的位置。

見狀,馬大利大喊道:“韓大人來了,各兵上前,守住路口,畏縮不前者,斬首!”

韓大人三個字就像是還未被晾曬烤制的菸葉,只是讓人一聽聞,就會頓生一股直衝腦門的力量。

尤其是見到韓大人一來,甚至還沒有完全的露面,原本囂張跋扈,不可一世,完全沒把他們當人看的南營衆人,就驚慌四散,鳥獸而逃,更是讓大家充滿了無窮的信心和勇氣。

戰兵隊的衆人齊齊上前,重新穩固住了路口的防線。

站在隊伍最側面的何有田,眼角餘光瞥見了一個臉上佈滿白斑,似乎是南營管隊模樣的人,正貓着腰,快速的從自己前面跑過。

看着那個人,想起對方剛纔的樣子,何有田腦子一熱,將手中的長槍猛地向下刺出,正好從對面兩腿間穿過。

“哎喲。”

臉上佈滿白斑的白斑鼠趙秀,急着脫離正面,根本沒有注意到一支長槍刺來。

他兩腿別在一起,失去重心,不受控制的重重跌倒在地上。

還沒有等到趙秀爬起來,忽然有一人將他拉進了倒塌的粥棚內,然後那人跨坐着騎在自己的前胸,揚起兩隻滿是老繭的手掌,巴掌劈頭蓋臉的打下來:“叫你剛纔罵老子,叫你剛纔罵韓大人!”

一片亂糟糟的景象當中,無人注意到這裏發生的情況。

片刻之後。

“韓大人,好大的威風啊!”

威武將軍、南營指揮路應標,仰着脖子,望向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那個前明千戶,臉頰肌肉陣陣抽搐,幾乎是從牙縫裏蹦出的這幾個字。

他今天玩這一出的目的,第一個當然是要將西直街路口處的那些壯丁,都給搶到自己的營中。

姓韓的在襄京招兵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他的那個標準,也早就傳開了出去。

而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跑過來排隊報名的,除了少數一部分純粹是碰運氣的之外,大部分人多少還是覺得自己能夠達到標準,或者至少距離標準差不了太遠的人。

這些人,可就比一般的壯丁好太多了。

強徵過來以後,可以極大的補充自己之前的損失。

而除此之外的另一個目的,就是砸姓韓的攤子,教訓那勞什子千戶的手下,狠狠地滅對方的威風。

讓他姓韓的從此在京城,給老子夾起尾巴做人!

兩個目的中的第一個,按照自己預想的發展,進行的很順利。

被他驅趕着聚攏起來的壯丁,至少有兩三百,很是能夠緩上一口了。

而第二個目的,起初也很順利。

招兵處的攤子被掀了,粥棚被砸了,而姓韓的那些手下,明顯沒有做好要和南營的人硬碰硬的準備。

只是被動的捱打,幾乎沒有辦法還手。

路應標當然不可能將這些已經算是大順官軍的人都給殺了,但今天能砸了姓韓的攤子,打了對方的人,然後揚長而去的話。

那這口從防禦使署就一直憋到現在的惡氣就算是出了,而姓韓的臉面也就算是徹底掉在地上了。

以後永遠低老子路應標一頭!

而他沒有想到是,狗日的韓復反應的那麼快,那麼的劇烈。

連火箭車和火銃手都擺出來了,一副不管不顧,就是要魚死網破的樣子。

把自己帶來的那些人給嚇壞了。

原本盡在自己掌握的局面,瞬間就此逆轉。

他奶奶的,不是都誇這姓韓的懂規矩,溫文又他孃的爾雅麼,怎麼狗日的比老子路應標還要楞,還要癲?

“路將軍,彼此彼此。”韓復低着頭,迎着路應標的目光,淡漠開口。

他眼眸沉靜如水,臉頰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緒波動。

他很平靜,但已經快要出離了憤怒。

他憤怒的不是路應標故意過來尋釁,製造摩擦。

這是意料之中的發展。

他憤怒的是這位如今大順官軍的將領,爲了達到自己的目的,絲毫沒有將那些同樣是大順子民的人當人看。

那些躺在地上的,遭受這無妄之災,於驚恐中被踩踏致死的人,不是人麼?

他們有什麼錯,犯了什麼罪?

韓復自詡並不是一個容易共情心氾濫的人,也從來沒有標榜過自己有所謂悲天憫人之類的道德品質。

聽到趙老漢的報道,做好準備出來的時候,心中所想也是回擊路應標的挑釁,找回場子。

甚至還在思考,要如何請君入甕,讓路應標表現得更加癲狂一點,以便於更好的推進自己早就準備好的計劃。

可是當他站在這裏,望着眼前的景象,渾身的血液一下子就沸騰了起來。

他還是不可遏制的憤怒起來。

“呵呵。”

路應標仰着脖子和韓復對視了一陣,發現狗日的眼神和臉色太淡漠了。

淡漠的有點嚇人。

而且,在自己仰着脖子才能和對方目光有所接觸的情況下,也不可能在氣勢壓倒對方。

收回目光,路應標冷笑道:“韓大人你的手下不懂尊卑有序,衝撞了老子,老子已經幫你教訓過了,不必謝。”

“那這些人呢?”韓復看向了西直街上,撲倒在地,橫七豎八躺着的那些人。

順着韓復的視線回頭看了一眼,路應標挑了挑眉毛,失笑道:“搞了半天,原來你在乎的是這些人?韓大人,你這前明千戶莫不是假的,這些人也算是人?”

“Igjigjiang......"

“IAJIAJIAJIA) ......”

發現是虛驚一場,又重新聚攏在路應標周圍的南營管隊、掌旅和都尉們,聽到自家將軍的話,頓時發出陣陣嗤笑聲。

聽着這樣聲音,守在路口的戰兵隊士卒們,一下子全都漲紅了臉。

那是憤怒的紅色。

魏大鬍子回頭罵道:“狗日的笑你孃的笑!”

先前躺在地上的那個南營管隊,抓住機會,如蛆蟲般挪動身體,拉開了一點距離,然後手腳並用爬得飛快,脫離了魏大鬍子的控制,回到了陣中。

馬大利也是氣得肺都要炸了,嗆出一連串竹山縣罵人的土話。

在有兩位大人在場的情況下,南營衆人都知道,肯定是不會再打起來了,大家就是互相叫罵幾句,誰先被惹急眼了,誰就輸了。

而在這種事上,南營的那些人,無疑有着更加豐富的經驗。

他們發出了比剛纔更加張狂,更加肆無忌憚的嗤笑聲。

有幾個管隊模樣的人,甚至還故意踢打跪在路邊的那些流民,讓那些流民發出陣陣哀嚎。

用意也很簡單,你不是在乎這些人麼?

你越在乎,我就越要傷害給你看!

魏大鬍子和馬大利等人,雖然當的都是韓大人的兵,但在心理認知上,他們同時也對大順官軍這個身份,是很有認同感的。

可他們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同爲大順官軍的南營衆人,居然會是這樣的!

這哪裏是官軍,簡直就是賊!

衆人看得目齜欲裂,口鼻中的呼吸聲變得粗重無比。

韓復依舊眼眸沉靜如水,臉上沒有絲毫的情緒變化,就那樣看着路應標,看着眼前的一切。

見到姓韓的這個表情,路應標感覺對方就跟是把自己當成猴戲看一般。

既讓他有點自討沒趣,又讓他心中愈發的煩躁。

這幾天來,他兩次和姓韓的見面,兩次都想要壓對方一頭而沒有成功,這讓他煩躁中又升騰起無名的怒火。

他主動上前一步,盯着韓復的兩眼,用一種刻意僞裝出來的平淡口吻說道:

“咱老子剛纔在那邊的路口,遇到了兩個漢子,說是從宜城縣來的,特地到襄京來投軍,投奔你姓韓的。”

“咱老子問他,爲何不投南營北營,單單投兵馬司。”

“那兩個漢子不認得咱老子,說你姓韓的打拜香教,掃清了妖氛,而且在鄉下也不劫掠,也不擄人家的婦女,是個好官,又聽說你這裏當兵管喫管住還給銀子,那兩個漢子不願意在家種地,就跑來想要投奔於你。”

“他們給我講在南漳縣聽到的傳聞,說韓大人的人馬很厲害,他們跟着你,將來肯定也能做大官。”

“韓大人,你猜那兩個漢子現在在哪裏?”

韓複眼神淡漠的回望着路應標,沒有想要開口說話的意思。

路應標脖子比剛纔又腫大了不少,雙目往外凸出,臉上浮現起充滿快意的笑容,那笑容中混雜着癲狂與殘忍,那是親手毀滅美好事物所帶來的病態的快意。

他用更加嘶啞的聲音說道:“在這裏!”

說話間,路應標將剛纔一直提在手裏的兩顆血淋淋的腦袋,扔了過去。

那兩顆腦袋掉在地上,滾落到了韓復的腳邊。

一個臉面朝下,一個則睜大着空洞無神的雙眼,望着上方朗朗青天。

一直緊盯着韓復的路應標,終於從對方的臉上捕捉到了一絲表情的變化,他喜不自勝,忍不住仰頭哈哈大笑起來。

彷彿自己獲得了某種勝利。

“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路應標笑了一陣,招呼起南營衆人,準備回營。

南營的管隊們押解着強徵來的流民,沿着西直街一路向南而去。

遠遠的流民的哭喊聲和南營衆人們的笑聲,混雜在一起,被清風徐徐送來。

那些笑聲中充滿了志得意滿的豪邁,好似確實打了一個勝仗,這時正在凱旋迴營。

“大人。”葉崇訓輕聲道:“先把街上清理乾淨吧。”

韓復收回目光,淡淡的問道:“剛纔衝突當中,我方有無人員傷亡?”

葉崇訓分別用眼神和魏大鬍子、馬大利確認了一下,然後說道:“第二局第四小旗的李世豪,腰側中了一箭,尚不知道是否傷及脾臟。除此之外,其他人只是被鞭子和軍棍打到,受了點皮肉傷。”

“讓樂慈藥局的賙濟民周大夫幫忙處理箭傷,他先前當過襄陽衛的軍醫,很擅長處理外傷。”韓復吩咐道。

自從樂慈藥局被掃蕩之後,藥局裏面和崔玉珍和拜教沒什麼關係的大夫、藥師和學徒,就被充公了,編入到了巡城兵馬司當中。

“回大人的話,周大夫已經在處理了。”葉崇訓低聲說道。

“箭傷不比其他傷勢,是貫穿性創傷,需要慎重對待。要儘快的止血,清理傷口,毛巾和清創的刀具要用沸水燙過,要用烈酒進行消毒,還有我之前讓孫娘子弄得那個大蒜汁………………

葉崇訓愣了一愣。

他跟着韓大人這麼長時間,還是頭一次見到韓大人如此不厭其煩,事無鉅細的安排一件事。

但他並不覺得韓大人絮叨,反而很能夠理解韓大人此刻的心情。

“讓孫娘子帶着護工娘子隊的人過來,大街上的這些人,有的只是昏厥過去,還有救。”

“是!”

“把這兩位壯士的頭顱好生收斂了,讓軍情局的人查一查,他們都是宜城縣哪裏的,家中還有什麼人。”

“是!”

“另外,通知楊士科和張維楨過來見我,半個時辰之內。

“這......是!”

“好了,你去忙去吧。”

韓復擺了擺手,不再說話,徑自走向了西直大街,走向了那如同修羅地獄般的場景。

這個丁字路口,原本十分的冷清,但自從韓復的人馬入駐此地,尤其是開始在路口常設兵站,開始施粥招兵之後,這裏就變得十分的熱鬧。

伴隨着韓復的名聲被自發的傳播出去,襄京城內,甚至襄京城周圍地區的窮苦百姓,都知道了京城有這麼一位招兵給喫給錢的韓大人。

他們未必都想着要來投奔,但潛意識裏已經將韓大人視作了一條退路,同時也是一條出路。

而城內的流民以及碼頭等地扛包打短工的漢子,受到的感召更爲強烈,過來魚市街路口這邊投奔的人也越來越多。

由於這裏整日都聚集了大量的人羣,原本冷清的丁字路口,甚至自發形成了一個流動的集市。

“那些人,都是出於信任自己,纔會想着過來投奔我,纔會在今天,在那個時候,出現在這裏的。”

望着滿地的狼藉,望着以各種姿勢,各種形狀躺在地上不再動彈的衆人。

韓複用更小的,小到只有自己能夠聽到的聲音,接着自言自語道:

“可是。”

“我利用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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