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爹,你去武昌作啥?”
張家店原本的那些住戶,死得死跑得跑,空出了大量無主的房子。
此刻,第一旗第一小隊所在的一處小院內,陳大郎聽到老爹的話,滿臉驚訝。
他們父子倆都是武昌縣人,因爲逃兵災,才跑到的襄陽。
“大郎你那麼大聲音作甚?”
陳永福把陳大郎拉到了院子的角落,還未開口,嘴角已經咧了開來,臉上露出刻意張揚出來的得意:“是韓大人親自跟我吩咐的,說我是武昌縣的,認得路,熟悉武昌的情況,讓我跟着趙......”
聽到此處,陳大郎驀然警覺起來,連忙擺手,正待阻止。
但陳永福嘴裏的話已經如同銃炮裏放出去的鉛子,噼裏啪啦的一股腦全都進了出來:“讓我跟着趙石斛,朱貴,還有那個好像叫啥鄭大海的一起去武昌縣採買東西......咦,大郎你咋地了,瞪我幹啥?韓大人就是這麼說的,爹
又沒騙你。”
"............."
陳大郎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地吐了出來,看着自家老爹,兩眼瞪得老大,無奈地說道:“爹,韓大人交代的事情,你咋能亂說?這個叫犯紀律知不知道?被黑棍知道了,輕則關禁閉,重則要殺頭的!”
他剛纔就想要阻止不讓他爹說下去的,誰知道自家老爹的嘴那麼快!
陳永福愣了一愣,他現在是一個小伍長,條例也是學過的,上面好像確實有這個處罰。
他立刻左右各看了兩眼,見到其他人都坐在地上,玩韓大人發明的那種葉子牌,並沒有注意到這邊,長長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滿不在乎的擺了擺手:“怕啥,你爹做事難道還沒你這個小子有分寸?再說了,老子跟兒子講
話,誰又能管得着了?”
陳大郎翻白眼把頭扭了過去,不太想和他爹他說話。
“爹可能今晚就走,也可能明天走。”
陳永福邊說邊伸手探向了腰間,那裏掛着由韓大人提供草圖,祥雲布店出品的,有着多個隔層的腰包,摸索了兩下,幾碇大小成色各有不同的銀錠出現在了他的掌中。
陳永福掂量了一下,略作猶豫,又多摸了一塊出來,他將這些銀錠攥緊在手中塞了過去,低聲說道:“這有八兩多銀子,爹用不上,你拿着吧。”
“爹?”陳大郎手一碰到這些銀子,就如碰到燃燒的菸頭般,立馬縮了回來,眼睛瞪得更大,語氣也生硬了幾分:“爹你哪來這麼多銀子?你不是私………………”
昨天拜香教亂兵潰退的時候,爲了遲滯官軍追擊,跑路的同時,還撒落了一地的銀子和首飾。
鎮撫隊的人言明一切繳獲歸公,戰後由中軍處統一處置,各兵不得私自拾撿,更不得私自藏匿。
昨天晚間的時候,鎮撫隊的又說了,白天時候有私藏的,及時上交,可以既往不咎,否則被查出的話,就要從重處理了。
今天早上起來以後,陳大郎就聽說昨天晚上有兩個新勇旗的新兵,撿了銀子沒有上交,被鎮撫隊查出來,由馮鎮撫上報韓大人後,直接殺頭了。
那兩個新勇旗所在小隊的伍長和隊長,本來說這次戰後,可以轉正成正式戰兵隊的伍長和隊長,但也因爲這個事情,被直接開革,攆了出來。
他現在看到老爹一下子拿出這麼多銀子,怎能不嚇一跳?
“大郎,你他孃的想啥呢?你爹是那樣不知輕重的人?”
陳永福也瞪着眼:“昨天你們第一隊的去追狗日的張文煥,我們三隊和新勇旗的幾個小隊負責打掃戰場,你爹的伍隊收拾起來的銀子最多,有好幾百兩呢,韓大人一高興,當場就賞了爹五兩碎銀子。剩下的則是這兩個月的月
錢。”
韓覆在進城之前足額髮過一個月的月餉,出徵的時候雖然距離上一次發餉還不足一個月,但韓復還是又足額髮了一個月的。
聽到老爹這麼說,陳大郎才略微放心,把他爹攥緊銀子的手往外推了推:“俺也有銀子,而且,這次打完仗韓大人可能要提拔俺,俺不缺錢,爹你留着吧。到了武昌以後,要是讓回老家的話,你就去俺娘墳上看看,替他給娘
燒幾刀紙錢。”
“什麼話,哪有男人給婆娘燒紙的!”陳永福吹鬍子瞪眼。
“那你不燒就算了。”
見陳大郎不說話,陳永福又把攥緊銀子的手伸了過去,擠出點笑容說道:“爹就是聽說韓大人要提你的職級,纔給你送銀子的。你身上有錢,爹難道還不知道?但你以後大小也算個官了,身上不多裝點銀子咋整?而且,爹聽
丁樹皮說,以後咱們軍中也讓娶媳婦,那些關在祠堂裏的娘們,韓大人說要給咱們留着。今天喫中午飯的時候,你們宋旗總就已經去祠堂裏面看過了,還挑了個奶漲屁股大的寡婦。”
“宋旗總馬上要升把總了,符合韓大人新設定的條例,能娶媳婦。我這次最多也就升個旗總,離娶媳婦還早着呢。”頓了頓,陳大郎又道:“而且,就算真的要娶,我也要娶個清白人家的閨女,我纔不要寡婦。”
“嘖,你這孩子平常看着精明,實際上還不如宋繼祖懂呢!生過娃的寡婦多好?知冷知熱,懂得疼人不說,還能給你生娃,你娶個小丫頭進門,還得你伺候着她,你伺候不好,她還給你氣受,到頭來還未必能給你生出娃娃,
又有什麼好的?!”陳永福一副過來人的口吻說道。
“爹,你是給我娶媳婦,還是給你自己娶媳婦?”陳大郎沒好氣道:“反正我不要寡婦,你要是想娶,你自己娶個寡婦去!”
“行行行,你愛啥樣的就要啥樣的,你先把銀子拿着再說。”
見到陳大郎還要推辭,陳永福又快速的左右各看了兩眼,壓低聲音說道:“丁樹皮跟我說的,韓大人雖然允許大家從那些娘們挑,但必須要對方也願意跟着你纔行。大郎,你得閒了可得去偷摸看看,有看中的,趕緊先給人家
銀子,給她說好了,莫讓人家被別個選走了。你先頭和姑娘說好了,到時等你做了把總,豈不就是方便了?”
陳大郎聽得眼前霍然一亮。
他昨天陪着韓大人去祠堂的時候,確實相中了一個身材瘦瘦小小,惹人憐惜的小娘子。
那惹人憐惜的小娘子,在他心中猶如雨中搖擺的白蓮花,從昨晚開始,那瘦削的身影就一直在他的腦海中搖晃。
但他現在連旗總都還不是,離把總更是差得遠,陳大郎感覺等到自己升上了把總,恐怕那小娘子早就被人選走了。
因此心中一直煩悶不已。
這時聽了老爹的話,沒想到竟然還有這種的玩法。
不由得心中頗爲意動。
他正待說話,這時,院中一個聲音喊道:“陳大郎,你......咦,陳永福,親兵隊的人尋你半天尋不着,原來你在這呢!”
走進來的是原先襄京城的掮客,如今韓大人中軍處的參隨王宗周。
一見到王宗周,陳永福立刻將攥着銀子的那隻手,迅速縮回到了袖管當中,臉色也要時變得慘白。
王宗周看向陳永福,打量了他臉色、袖口和腰包幾眼,臉上表情未有變化,如沒有發現什麼異常般隨口說道:“陳永福,你趕緊的到親兵隊去,小趙公子說要找你。”
“好,好嘞!小的這就去,這就去!”陳永福如蒙大赦般小跑着往外走,經過門檻的時候,還被絆得差點跌了一跤。
王宗周的目光追隨着陳永福的身影一路遠去,這才收回視線,向着陳大郎道:“陳兄弟,韓大人有事要你。”
“哦,好,好。”陳大郎望着自家老爹遠去的方向,臉色也變白了不少。
兩人跨過剛纔那道差點絆倒陳永福的門檻時。
王宗周先是說了句“留神”,而後看向陳大郎,笑着說道:“陳兄弟,哥哥恭喜你馬上要高升了。”
韓復一直在張家店待到五月天。
在這段時間裏,他主要是對拜香教和南漳縣的資源做了盤點和清理。
拜香教的事情簡單一些,重點主要還是在南漳縣上。
根據王克聖提供的數據,南漳縣在冊的耕地有28萬6千多畝,不過這是萬曆年間的統計,崇禎年以後,受到接連不斷的戰亂影響,南漳縣內有大面積的拋荒地,現在實有耕地大概在17萬畝左右。
接近有四成的土地被?荒。
韓復心說,這些拋荒的土地,如果招攬流民耕種的話,以湖廣地區的土地情況來看,幾年後就會有很穩定的產出。
可惜啊,他現在很難有這個時間,有這個精力去做這樣的事情。
只能想辦法在短時間內,將南漳縣最大的戰爭潛力給壓榨出來。
人口方面,崇禎初年的數據是9萬多人,經過這些年的戰亂後,尤其是南漳縣西側,南側那些忠於明朝的官軍和地主武裝,還在不斷的吸納南漳縣的人口,現在縣境內還有多少人,王克聖自己也說不清楚。
他估計縣內的丁壯大概還有一萬多的樣子。
稅賦方面,夏稅秋糧這些正稅,正常來講可折銀4000多兩,不過現在徵收非常困難,王大人對此信心不足,覺得能夠收上來一半,就可算是成功。
正稅之外,還有城門稅,城中的商稅,鹽課等等雜七雜八的非正稅收入,一年有約1000兩。
還有加派的餉和練餉,按照刮地皮的收法,一年也能刮個3000兩左右。
糧食方面,南漳縣倒是有不少庫存,即便是拋去之前的陳米,也有一萬多石。
除此之外,縣裏還有騾馬100多匹。
南漳縣畢竟只是一箇中等規模的小縣,又頻繁受到戰亂和邪教的影響,能夠壓榨出來的資源也就只有這麼多。
和後世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的盛況,實在是沒法比。
這些資源,韓複目前只是瞭解和掌握,但爲了避免引人注目,暫時並沒有大規模的支取。
只是按照之前一貫的徵兵標準,在南漳縣徵收了200多個壯丁。
在此期間。
韓復還親率大軍,用板車拉着幾百個拜香教的人頭,在南漳縣城進行了一波武裝遊行,宣示了一下存在感。
並且在武裝遊行之後,向南深入七十多裏,在接近仙居寨的位置紮營住了一晚上,才返回張家店。
到了五月初二,在李綱連番派人催促的情況下,韓復才啓程返回。
不過,他將宋繼祖和王宗周等人留了下來。
宋繼祖的任務是作爲第一局的把總,率領第一局駐守在張家店,繼續保持着南漳縣的武力存在。
並且配合新勇司一個兵站的招募新勇的工作,以及配合鎮撫總隊軍情處的人,收集情報以及繪製南漳縣附近的軍事地圖。
而王宗周的任務則非常簡單,就是利用張文煥與當地士紳往來的書信,以及張文煥的供詞,對南漳縣附近曾經附逆張文煥的士紳進行處理。
處理的方法也很簡單,只要你按照標準,給銀子或者給糧食,那麼就有改過自新的機會。
什麼?你問能不能不給?
不給也不是不可以,不過那樣一來,恐怕這位老爺你的家裏,就要成爲第一局實戰訓練的場地了。
......
時隔多日,再度回到熟悉的院落,再度看到熟悉的麥冬小妹妹,雖然物是人也是,並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
但經歷了那樣一場大戰之後,在熟悉的環境下看到久別未見的人,也會油然而生一種不一樣的感覺。
趙麥冬穿着白交領短襖,艾綠色馬面裙,腳上踩着雙淺杏色翹頭履,一頭青絲簡簡單單的紮成了墜馬垂髻。
她腰間懸着一個杏色的藥囊,正站在東廂房的臺階上,伸長脖子往通往一進院的垂花門處張望。
當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現時,清麗整潔的臉上,頓時如梨花綻放,笑了起來。
兩道好看的柳葉眉彎着,薄薄的朱脣輕啓,露出兩排被打理的很乾淨的牙齒。
端的是明眸皓齒,體態婀娜的二八佳人!
DUF.....
韓大人審視的目光在趙麥冬的臉上身上轉了兩轉,只覺得自己不過離開十來天而已,西貝貨看起來比之前會穿衣打扮多了。
這月色短襖配翠綠色馬面裙的打扮,看着還真他孃的順眼,是老子喜歡的那一款。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感覺西貝貨的身子也比之前長開了不少。
嗯。
等會有時間,少爺我要親自檢查檢查!
不過,還沒有等韓大人將腦海中的想法付諸行動,在西成門處迎接,跟着韓復一起進城的楊士科,就連聲催促起來。
說兵憲大人交代了,讓韓大人回城以後,就立馬到防禦使署去,有要事相商。
沒辦法,韓復將營中的事務分別吩咐給葉崇訓和馮山,帶上隨從護衛,急匆匆的趕到了位於襄京城西北的防禦使官署。
防禦使官署韓覆在出徵進剿拜香教之前,就來過幾次,在兵憲李之綱跟前也算是混了個臉熟。
根據韓復打探到的情報,李之綱是萬曆四十七年的秀才,天啓五年捐的監生,還在崇禎年間就當上了襄陽府同知。
算是老襄陽了。
據說這位李大人曾經有名言“亂世爲官,當如牆頭草,哪邊風硬哪邊倒。”
傳言是不是真的韓復不知道,但李大人確實是身體力行的踐行着這句話。
在明朝的時候是明朝的官,崇禎十五年張獻忠打襄陽的時候,他私通張獻忠,崇禎十六年李自成來了以後,他又投降了李自成。
而在原本的歷史上,等到我大清的阿濟格來了以後,他又毫無任何心裏障礙的,絲滑投降了我大清。
同時還在暗中和南明實力保持着聯絡。
可謂是頂級牆頭草。
這時。
李之綱穿着身鴉青色?絲圓領袍,腰間佩有一隻鎏金小瓶,正站在堂中。
一見到韓復,李之綱立刻上前,把住韓復的手臂,語氣親熱地說道:“再興吾弟,本官可算是把你盼回來了,你若是再不回來,本官差點要急得上吊了。”
再興是穿越過來以後,韓復自己給自己取的表字。
韓再興不動聲色的抽出手臂,臉上流露出恰當好處的關心與詫異,說道:“兵憲大人何出此言?”
李綱把韓覆按在堂中右側的椅子上坐下,開口說道:“哎呀此事說來話長,韓大人稍坐片刻,等會北營的楊將軍和南營的路將軍都要過來,點名要見你韓再興!”
楊彥昌和路應標都要過來?
而且。
還點名要見自己?
韓復心中咯噔了一下,手不自覺地摸向了腰側的短刀,隱隱覺得楊彥昌和路應標來找自己,不會有什麼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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