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經試想過很多次,再跟許靖央重逢的時候,他要說點什麼。
蕭賀夜以爲他會不受控制的大怒一場,將她摟在懷裏,哪怕她跟自己動手,也要將這四年來的相思發泄出來。
或者,他還以爲自己會質問許靖央爲什麼要離開,兩個人爲什麼要走到這個地步。
但是他還是低估了自己對許靖央的愛。
知道她就在這個屋子裏,且逃不掉以後,他反而平靜下來。
情緒反撲,有的只是傷心和祈求。
別離開,別再走了。
所以他提了孩子的事,許靖央的性格外......
蕭賀夜腳步一頓,傘沿微微偏斜,一滴雨順着竹骨滑落,在青磚地上砸出一個深色小點。
他垂眸看向皇太子,那雙眼睛太像許靖央了——不是形似,是神韻。冷靜、銳利,帶着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彷彿能穿透皮相,直刺人心最不敢示人的角落。
“她說什麼?”他聲音低沉,卻並不嚴厲,只像冬日裏未結冰的河面,底下暗流洶湧。
皇太子沒立刻答,反而抬手拂去肩頭一片被風捲來的枯葉,動作老成得令人心顫:“她說母親不守婦道,拋夫棄子,不知所蹤;又說母親若真有本事,怎會連自己都護不住,還連累父王被滿朝文武非議四年;更說……”他頓了頓,睫毛輕顫,“說母親當年在幽州,其實早該死了,是父王硬把她從鬼門關拖回來,才讓她多活了兩年。”
蕭賀夜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風驟然大了,吹得宮燈左右搖晃,將父子二人的影子拉長又揉碎,投在硃紅宮牆上,像兩道被撕扯的舊畫。
皇太子仰起臉,雨絲沾溼他的額髮,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釘:“父王,妹妹不是胡說。這些話,是邱淑教她的。”
蕭賀夜猛地攥緊傘柄,指節泛白。
邱淑。
那個曾以“賢德”之名入東宮爲側妃、又在許靖央離京後迅速接管東宮內務、被先帝親賜“靜和”封號的女人。
她如今是永安的養母,是皇太子名義上的庶母,更是蕭弘英登基後,唯一被恩準繼續居於東宮、執掌宮務的舊人。
四年來,她待兩個孩子極盡溫柔,晨昏定省從不懈怠,親手熬藥、縫衣、講史,連永安的喘疾復發,都是她日夜守在榻前煎藥侍奉。太醫都說,若非邱淑細心照料,永安怕是撐不過去。
可此刻,皇太子一句話,便如利刃劈開溫情表象——原來那碗碗溫熱的藥湯裏,早已摻進了毒。
不是砒霜鶴頂紅,而是更陰損的東西:言語之毒,耳濡目染之毒,日日浸潤,年年腐蝕,將一個孩子對生母的認知,一點點碾成齏粉。
“你何時知道的?”蕭賀夜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如砂紙磨過鐵鏽。
“去年冬至。”皇太子垂下眼,盯着自己靴尖上沾的一星泥,“妹妹發燒說胡話,把邱淑哄她入睡時唱的搖籃曲背給我聽。詞兒不對。她唱的是‘癡心錯付東流水,空留孤雛哭寒枝’。”
蕭賀夜閉了閉眼。
那是首失傳多年的哀曲,寫的是前朝一位廢后臨終前,抱着幼女所作。曲調悽婉,詞意怨毒,絕非尋常人家會教給孩子的歌謠。
“我查了宮中樂籍,此曲自先帝即位起,便已列爲禁曲,焚燬樂譜三十七冊,連琴師都不許提。”皇太子聲音平穩,彷彿在陳述天氣,“可邱淑的貼身嬤嬤,原是前禮部侍郎府上的教習,專教閨秀雅樂。那侍郎,是邱家姻親。”
蕭賀夜緩緩吸了一口氣,雨氣凜冽,灌入肺腑,卻壓不住胸腔裏翻騰的腥甜。
他忽然想起半月前,永安在御花園撲蝶時跌了一跤,膝蓋磕破,哭着要找“娘”,邱淑蹲下來,用帕子擦她眼淚,柔聲道:“乖,你娘不要你了,別再想她。你有父王,有皇祖父,還有……養母。”
那時他正站在假山後,聽見這話,只當是安撫孩童的權宜之語。
原來不是權宜,是伏筆。
是邱淑四年來,一點一滴織就的網。
他睜眼,目光落在皇太子臉上:“你爲何不告訴朕?”
“父王當時在北境查軍糧案。”皇太子平靜道,“我若告狀,您必停手回京,案子會斷,邊軍冬餉會拖,餓死的將士,比邱淑說壞話害死的人多得多。”
蕭賀夜怔住。
一個七歲的孩子,竟在忠孝、公義與私情之間,劃出如此冷峻的界限。
他忽然想起許靖央當年說過的話:“治國如弈棋,落子無悔,但需知每一步,皆有千萬人仰賴其勢而活。”
那時他笑她太過較真,如今才懂,這較真,是刻進骨血裏的分寸。
“小乖。”他第一次喚這個乳名,聲音微顫,“你恨她嗎?”
皇太子搖頭:“我不恨她教妹妹說那些話。我只恨……她不該教妹妹,說母親是‘拋夫棄子’。”
他頓了頓,仰頭直視蕭賀夜雙眼:“母親從未拋棄我們。她走的那天夜裏,我在廊下看見她跪在雨裏,求父王答應她一件事——讓我和妹妹,永遠不必學那些跪拜叩首的禮。”
蕭賀夜如遭雷擊。
那一夜,他記得。
許靖央渾身溼透,髮梢滴水,懷裏緊緊抱着兩個襁褓中的孩子,聲音卻穩如磐石:“若有一日我不得不走,求您別讓他們跪別人。他們生來就是龍鳳,不必向任何人低頭。哪怕……是他們的父王。”
他當時只當她是產後心悸,胡言亂語,甚至皺眉斥責她“胡鬧”。
原來她句句認真。
原來她早爲自己鋪好了絕路,卻仍爲孩子留下最後一道脊樑。
蕭賀夜喉頭一哽,竟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急促的通報聲:“啓稟王爺!穆中將求見!已在宮門外候了半柱香,額頭帶傷,說是……有要事稟報!”
皇太子聞言,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動。
他沒看蕭賀夜,只輕輕整了整袖口,聲音清越:“父王去吧。我替您照看妹妹,等您回來。”
蕭賀夜凝視他片刻,忽然抬手,極輕地按在他肩上:“明日北梁女皇入京,你隨我去迎。”
“是。”皇太子躬身,姿態無可挑剔,卻在蕭賀夜轉身剎那,指尖悄然掐進掌心。
他望着父親匆匆離去的背影,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悲憫。
父王還是不懂。
有些事,不是“迎”就能解決的。
有些債,也不是“回來”就能抵消的。
——比如,那個跪在雨裏,求他別讓孩子跪人的女人,到底去了哪裏。
*
宮門外,穆知玉倚在朱漆廊柱旁,額角血跡已凝成暗褐,帕子邊緣洇開一圈刺目的紅。她站得筆直,雨水順着鬢角滑落,混着血水淌進衣領,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見蕭賀夜現身,她立刻單膝跪地,鎧甲鏗然撞地:“末將穆知玉,叩見輔政王!”
蕭賀夜目光掃過她額頭傷口,眉頭微蹙:“誰傷的你?”
“末將自己。”她仰起臉,雨水沖刷着血痕,眼神亮得駭人,“末將舅舅裘大人,今夜犯下滔天大罪,牽連盧家、辱及皇室顏面,更……更危及殿下清譽!末將願以己身擔罪,只求王爺——饒過裘家上下,尤其是我表妹婉瑩!”
她聲音陡然拔高,帶着豁出一切的決絕:“此事全因末將管教不嚴所致!末將願即刻辭去中將之職,削籍爲民,永不敘用!只求王爺,念在末將這些年替朝廷巡邊緝匪、平定三處叛亂的份上,網開一面!”
四周寂靜無聲,唯有雨打宮瓦,噼啪作響。
蕭賀夜沉默良久,忽而問:“樊知節,是你舅舅買通的?”
穆知玉一震,嘴脣微抖,卻仍咬牙應道:“是!”
“許心苗,是你表哥欲加害之人?”
“是!”
“殺你表哥的面具女子,可是盧硯清親自接走的?”
“是……”
蕭賀夜忽然笑了。
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涼薄如霜。
“穆知玉,你可知,許心苗是誰的女兒?”
穆知玉心頭一跳,強自鎮定:“末將……不知。”
“她是許靖央的外甥女。”蕭賀夜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如驚雷炸在穆知玉耳邊,“你舅舅動的,不是什麼平民丫頭,是許靖央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脈。”
穆知玉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許靖央……這三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靈魂都在抽搐。
她以爲自己早已將這個名字碾碎吞下,可此刻聽見,仍控制不住地戰慄。
“你表哥調換試卷,偷換文章,欺瞞聖上,敗壞女學根基——這是死罪。”蕭賀夜緩步上前,靴底踩過積水,濺起細碎水花,“你舅舅勾結監考,徇私舞弊,動搖國本——這也是死罪。”
他俯視着跪地的穆知玉,聲音輕得像嘆息:“可最該死的,是你。”
穆知玉渾身一僵。
“你以爲,磕破額頭,跪在這裏,說幾句‘願擔罪’,就能抹平這一切?”蕭賀夜彎腰,伸手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頭,“你知不知道,當年許靖央在幽州,被多少人逼到絕路?她腹中懷着雙胎,背上揹着通敵叛國的污名,手裏攥着先帝密旨,卻仍不肯向任何人低頭。”
他指尖用力,穆知玉下頜生疼:“你磕這一下,算什麼?苦肉計?障眼法?還是……想用這點血,遮住你舅舅手上真正的血?”
穆知玉瞳孔驟縮。
她忽然明白了。
蕭賀夜不是來聽她求情的。
他是來清算的。
清算四年前那場大火,清算許靖央消失後所有被掩埋的真相,清算所有以爲她死了,便可以肆意踐踏她遺澤之人的狂妄。
“王爺……”她聲音嘶啞,“末將願戴罪立功!末將願徹查幼秀書院所有賬冊、考卷、人事名錄!末將願親自押送樊知節進京受審!只求……只求留我舅舅一條命,讓他去嶺南,終生不得返京!”
蕭賀夜鬆開手,直起身。
雨勢漸歇,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月光潑灑而下,照亮他半邊側臉,輪廓冷硬如刀削。
“可以。”他忽然道。
穆知玉猛地抬頭,眼中迸出狂喜。
“但你要做三件事。”蕭賀夜聲音平淡,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威壓,“第一,明早辰時前,將裘安之屍身移出京城,葬於京畿三十裏外亂葬崗,不得立碑,不得設祭,棺木以桐油密封,防蟲蝕屍。”
穆知玉呼吸一窒。
亂葬崗……那是連乞丐都嫌棄的地方。
“第二,即刻修書一封,由你親筆,呈遞吏部與大理寺,詳述裘家上下如何勾結書院、僞造考績、賄賂監考,尤其要寫明——你舅舅裘大人,是如何得知許心苗乃許靖央外甥女,卻仍執意加害,只爲‘斷其血脈,絕其根系’。”
穆知玉如墜冰窟。
這句話一旦寫下,便是坐實了裘家對許靖央的刻骨仇恨,更是將“謀害忠良之後”的罪名,釘死在自家門楣之上!
“第三……”蕭賀夜頓了頓,目光如電,直刺她心底,“你親自去盧府,向盧硯清磕頭認罪。不是代你舅舅,是代你自己——爲四年來,你竊據女官之位,卻從未真正理解許靖央爲何設立女學;爲你在朝堂上誇誇其談‘女子當自強’,卻縱容親舅毀掉無數寒門女子的晉升之路;爲你在世人面前,將許靖央塑造成一個‘剛愎自用、擅離職守’的失敗者……”
穆知玉身子晃了晃,幾乎栽倒。
原來他全都知道。
知道她如何借許靖央的名頭往上爬,如何將許靖央的遺策曲解爲“女子當效男兒”,如何在奏疏裏一筆帶過許靖央臨終前關於“女學須重德性、輕才名”的囑託……
“你若辦妥這三件,本王可保你舅舅不死。”蕭賀夜轉身,玄色披風在月光下翻湧如墨,“若有一條做不到……”
他沒說完。
可穆知玉懂。
她懂那未盡之意,比千刀萬剮更痛。
她慢慢伏下身,額頭觸地,青磚沁涼,雨水混着血水滲入脣縫,鹹腥苦澀。
“末將……遵命。”
蕭賀夜沒再看她,舉步走入宮門深處。
身後,穆知玉仍跪着,雨水順着她額角傷口蜿蜒而下,像一道猩紅的淚。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許靖央離京那日。
她站在城樓最高處,看着那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駛出永定門,車簾掀開一角,露出半張蒼白卻平靜的臉。
那時她握緊劍鞘,心想:總有一天,我要站在比她更高的地方,讓所有人都忘了她是誰。
如今,她終於跪在了她曾站着的地方。
而那個女人的名字,依舊如高懸明月,照得她遍體生寒,無所遁形。
雨,徹底停了。
宮牆之上,一隻烏鴉撲棱棱飛過,翅尖掠過月光,投下轉瞬即逝的暗影。
像極了四年前,那輛馬車捲起的最後一縷塵煙。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吾讀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