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
遠離旅遊地點的羣山之中。
有一座主峯“蓮花峯”如同一柄倒插天穹的巨劍,巍然聳立於天地間。
峯頂平臺寬闊平整,如同一面漂浮在雲海中的鏡子,地面經過數千年風化的花崗岩透着一股古樸蒼涼的氣息。
四周雲海翻湧,晨日霞光潑灑下來,將地面映照成熔金色。
平日的空寥死寂被密密麻麻的人流和喧鬧聲替代,來自武林各大家族、勢力的人們,此刻已然盡數聚集於此,將整個封頂平臺劃分成數個片區,各佔一方。
一眼掃去。
整個平......
楚壅話音未落,殿內燭火忽地一顫,青煙斜斜扭成一線,如被無形之手掐住咽喉,倏然凝滯三息。
就在這三息之間,楚漢袖中指尖微動,一縷極細的真氣自指甲縫間無聲滲出,如蛛絲垂落,在青磚地面悄然蝕出一道寸許長的淡白痕——不是灼燒,不是切割,而是純粹的“消解”,連灰塵都不曾揚起半粒。
這是楚家失傳三十六代的《枯榮指》殘篇中記載的“息塵訣”,唯有將真氣凝鍊至能幹涉微觀粒子運動的宗師巔峯者,方能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使出。而楚漢,今年不過四十二。
楚霄目光掠過那道白痕,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隨即抬眼望向父親:“既然他已勝二喜,又在擂臺上傳授‘控本能’與‘心柔破招’之法,說明他非但通曉超越大宗師的武道本源,更具備將此等玄理化爲實操路徑的能力。這已不是天賦二字可以解釋。”
楚壅緩緩端起青瓷茶盞,茶湯澄碧,映着殿頂懸垂的青銅螭吻燈影,晃得人眼暈。他並未飲茶,只以指尖輕叩盞沿,發出三聲清越脆響。
“咚、咚、咚。”
與方纔擂臺上那些天才心臟狂跳的節奏,分毫不差。
“你們可知,顧言教他們放鬆時,第一句說的是什麼?”楚壅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座大殿的空氣都沉了半寸,“他說——‘心先做到,然後身體再做到’。”
楚漢眉頭一皺:“心爲先?武道修的是筋骨、是真氣、是招式,何來心爲先之說?”
“因爲心纔是真氣的母體。”楚壅放下茶盞,盞底與案幾相觸,竟未發出半點聲響,“我們楚家《太陰九轉》第七重‘照心鏡’,便是以心念爲引,反照真氣流轉之隙。可照心鏡需閉關百日,焚香淨身,凝神入定三晝夜,才堪堪窺見一絲心光。而他……”他頓了頓,目光穿透殿門,彷彿已看見千裏之外那座山谷中顧言含笑抬手、收下一百條功德金線的身影,“他讓一百個氣武者,在十分鐘內,把心軟成了春水。”
楚霄忽然起身,走到殿角一座蒙塵古匣前,掀開蓋子,取出一卷泛黃竹簡。竹簡邊緣焦黑捲曲,似曾遭烈火焚燬,僅餘中間一段尚存字跡,墨色黯淡,卻隱隱透出鐵鏽般的腥氣。
“父親,您看這個。”
楚壅神色首次真正變了。
他起身踱步至楚霄身側,盯着竹簡上殘存的十六個篆字,喉結上下滑動了一次:“……‘心若慈母,力自歸宗;意若浮雲,勁不滯形’?!”
楚漢一步上前,伸手欲觸,卻被楚壅抬臂攔住:“莫碰!這是‘玄牝真解’殘頁,三十年前我親手從崑崙墟斷崖下拾得,當時共得三頁,另兩頁在晉家老祖閉關洞中,一頁在齊家祠堂地宮暗格。三頁拼合,僅能讀出‘心柔’二字總綱,後文全毀。”
他盯着那十六字,久久未語,忽然仰頭一笑,笑聲低沉如悶雷滾過山腹:“好一個心若慈母……好一個意若浮雲……原來不是失傳,是沒人配讀懂它。”
話音剛落,殿外忽有疾風穿廊而至,吹得兩側垂掛的玄色帷帳獵獵翻飛。一道灰影踏風而入,足不沾地,衣袂未揚,彷彿只是空氣自然流動所形成的幻影。
來人面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清亮如寒潭映月,左眼瞳仁深處,隱約浮動着一枚微縮的青銅羅盤虛影。
“姬恆來了。”楚壅未回頭,語氣卻已徹底鬆弛下來,甚至帶了三分笑意。
灰衣人停步於殿中三尺之地,袍袖輕拂,竟無半點風聲。他目光掃過竹簡,又掠過楚漢地上那道尚未散盡的白痕,最後落在楚壅臉上:“楚兄,你這‘息塵訣’練得愈發精深了。”
“比不得姬兄。”楚壅抬手示意座席,“坐。既來了,想必也看見了山谷裏那一幕。”
姬恆不坐,只負手而立:“看見了。還看見了顧言收功德金線時,指尖繞着金線旋了半圈,不是吸納,是‘養’。”
“養?”楚霄眉頭一擰。
“嗯。”姬恆點頭,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功德金線本爲因果之鏈,強行汲取,易生業障反噬。他不煉、不吞、不熔,只以指尖真氣溫養其形,使其如活物般盤踞指間,隨時可放、可收、可引、可化。這不是氣武者該有的手段……這是醫者‘養脈’之法。”
殿內驟然寂靜。
醫者養脈,乃是以自身真氣溫煦病人經絡,導滯通瘀,使死脈復跳、枯絡回春。此法需對氣血運行理解入微,對生機變化感應如神,稍有差池,便致患者氣機逆亂,暴斃當場。
而顧言,正用醫者養脈之法,在養功德!
楚漢終於按捺不住,沉聲問:“他究竟是誰?”
姬恆緩緩轉過身,目光越過三人,投向殿外沉沉夜色:“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第一次踏進龍淵閣山門時,守山陣靈自動退避三丈,護山劍碑上‘斬厄’二字,當日夜裏自行褪去硃砂,露出底下千年未見的墨玉本色。”
楚霄倒吸一口冷氣:“護山劍碑……那是初代龍主以自身脊骨爲芯、熔鑄八十一柄名劍劍魄所鑄,‘斬厄’二字爲初代龍主以心血寫就,萬年不朽!”
“可它認出了顧言。”姬恆聲音漸冷,“不是作爲弟子,不是作爲客卿,而是作爲……‘持鑰者’。”
“持鑰者?!”楚壅霍然抬頭,眼中精光爆射,“難道是……‘天工遺冊’裏記載的‘啓門七鑰’之一?!”
姬恆不置可否,只輕輕抬手,掌心向上,一縷真氣自丹田升騰而起,於半空凝成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銅鑰匙虛影。鑰匙通體佈滿螺旋紋路,齒部並非鋸齒狀,而是一圈圈同心圓環,環環相扣,永無盡頭。
“我今日來,只爲一事。”姬恆望着鑰匙虛影,聲音忽然變得極輕,卻字字如釘,鑿入三人耳膜,“龍淵閣六老,明日午時,將在藏經峯頂開啓‘太虛鏡廬’。此廬百年一啓,須七位宗師級人物以不同屬性真氣同時注入七竅石門。而今六老已齊,唯缺第七人。”
他目光緩緩掃過楚壅、楚霄、楚漢三人:“我替顧言,邀楚家一人,赴此局。”
楚漢脫口而出:“我去!”
姬恆搖頭:“非氣武者不可入。”
楚霄瞳孔驟縮:“他要進去?”
“不是他要進去。”姬恆收回真氣,鑰匙虛影散作點點星芒,“是他必須進去。太虛鏡廬第三層,封着一本殘卷,名曰《素問·靈樞補遺》。其中有一篇,叫‘仁心九鍛’。”
楚壅呼吸一頓,手指猛地攥緊座椅扶手,青筋暴起:“《靈樞補遺》?!那不是……傳說中能將真氣鍛造成‘活脈’的祕法?!”
“不錯。”姬恆頷首,“而‘仁心九鍛’第一鍛,正是以‘心柔’爲火,以‘仁念’爲薪,煅燒真氣,使之生出自主呼吸之韻。鍛成者,真氣如活蛇,遇敵自避、遇障自繞、遇殺自纏、遇衰自養……此乃‘真氣通靈’之始。”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顧言今日所授,不過是‘仁心九鍛’的入門心法皮毛。而他,顯然早已鍛至第三鍛以上。”
殿內死寂。
窗外夜風忽止,檐角銅鈴靜懸不動,連蟲鳴都盡數湮滅。
良久,楚壅鬆開扶手,掌心赫然印着四道深陷指痕,木屑簌簌落下。他忽然笑了,笑得胸膛震動,震得案上茶盞嗡嗡作響:“好!好!好!楚家願奉顧言爲‘觀禮上賓’,明日午時,我親自陪他登藏經峯!”
姬恆微微頷首,身形如霧氣般開始消散,臨去前最後一句飄來:“提醒楚兄一句——太虛鏡廬七竅石門,只認真氣本源,不認境界高低。顧言若真踏入其中……他體內那股真氣,恐怕比你們想象的,還要‘古老’得多。”
話音落,灰影散,唯餘殿內三人僵立原地。
楚漢低頭看着自己指尖——那裏,方纔施展“息塵訣”的地方,皮膚之下,竟隱隱浮現出一絲極淡的金色紋路,如細藤纏繞,脈動微弱,卻真實存在。
他猛然抬頭,聲音嘶啞:“父親……我的‘太陰九轉’……好像……開始往反方向走了。”
楚壅沒看他,只死死盯着自己掌心那四道木痕。木屑縫隙裏,一縷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金光,正順着木紋緩緩遊走,所過之處,枯木竟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瑩潤綠意。
他緩緩握拳,將那抹金光攥進掌心。
“不。”他聲音低沉如古井,“不是反方向……是迴歸本源。”
同一時刻,龍淵閣藏經峯,第七峯巔。
雲海翻湧,如沸如煮。峯頂一座孤亭懸於萬丈虛空之上,亭中無柱無樑,唯有一方三尺青石案,案上橫臥一面古鏡。鏡面混沌,不見人影,唯有無數細密裂痕縱橫交錯,每一道裂痕深處,都幽幽浮動着一點血色微光。
顧言獨自立於亭外三步,白衣拂動,髮絲未亂。
他沒看鏡,只靜靜望着雲海深處。
雲海翻滾的節奏,正與他體內某處脈搏,嚴絲合縫。
一下,又一下。
咚。
咚。
咚。
忽然,雲海中央裂開一道筆直縫隙,一道赤紅身影踏隙而來。來人赤足,披髮,腰懸一柄無鞘短刀,刀身漆黑,刀鐔卻是一枚滴血獠牙。
“顧言。”那人聲音沙啞,如砂紙磨過生鐵,“我叫屠猙。龍淵閣‘鎮嶽’一脈,現任守刀人。”
顧言轉過身,微笑:“你好。”
屠猙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滿口森白牙齒:“聽說你教人怎麼省真氣?”
“嗯。”
“那你也教教我。”屠猙拔出短刀,橫於胸前,刀尖朝下,刀身微微震顫,“怎麼才能……讓這一刀,砍出去之後,還能自己飛回來?”
顧言沒答,只抬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劃。
沒有真氣波動,沒有光影異象。
可屠猙手中那柄漆黑短刀,刀尖忽然微微上翹,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溫柔託起。
屠猙渾身一震,握刀的手指猛地繃緊,青筋如虯龍凸起,額角沁出細密汗珠。他死死盯着刀尖,瞳孔劇烈收縮——那不是幻覺。
刀尖之上,正緩緩浮現出一抹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綠色。
不是血色,不是真氣色澤,是活物初生時,嫩芽頂破凍土的綠。
屠猙喉嚨滾動,聲音乾澀:“你……你剛纔,是不是……把我的刀,當成了……一棵樹?”
顧言收回手,笑容溫潤如初春溪水:“萬物皆有根。刀有刀根,人有人根,真氣有氣根。你若想讓它飛回來……先得讓它,記得自己是從哪長出來的。”
屠猙怔在原地,手中短刀嗡鳴不止,那抹綠意愈發明亮,竟沿着刀身蜿蜒而上,一路蔓延至他虎口,又順着經絡,鑽入他小臂皮下,化作一條細若遊絲的碧色脈絡,輕輕搏動。
咚。
咚。
咚。
與雲海深處,與顧言體內,與楚漢掌心,與楚壅木痕……同頻共振。
藏經峯下,山谷擂臺。
宋臨淵站在高崖邊緣,望着峯頂雲海中那抹白衣身影,久久未動。他身後,一百名天才仍在忘我練習,每一次推搡、每一次破招,身上都逸散出比先前更加凝練、更加溫潤的真氣光澤。
秦野突然收勢,抹了把額角汗水,抬頭望向峯頂,眼神銳利如鷹隼,卻不再有半分戾氣,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灼熱。
姜老拄劍而立,劍尖輕點地面,發出細微的“嗒、嗒”聲,竟與那冥冥中的心跳節奏嚴絲合縫。他忽然抬頭,對身旁的宋臨淵低聲道:“宋閣主,我剛悟了一件事。”
“什麼?”
“顧言教我們的,從來不是怎麼少用真氣。”姜老眼中精光湛然,“他是教我們……怎麼讓真氣,活得更久一點。”
宋臨淵沒說話,只深深望着雲海深處。
雲海翻湧,漸漸凝成七個巨大漩渦,漩渦中心,七道顏色各異的光柱沖天而起,直貫星河。每一根光柱之中,都隱約浮現一道人影——或執筆,或撫琴,或捏印,或持鼎……姿態各異,卻皆懷抱一卷殘破竹簡,竹簡上,墨跡流淌,隱隱組成四個大字:
素問靈樞。
而最中央那根純白光柱裏,顧言靜立如松,衣袂翻飛,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點在自己眉心。
指尖之下,皮膚微微凹陷,一點金光自凹陷處緩緩滲出,如初陽破雲,溫潤,卻不容直視。
那金光之中,彷彿有無數細小的、正在搏動的……脈絡。
正以心跳爲鼓,以呼吸爲息,以仁念爲壤,以心柔爲泉。
悄然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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