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人的注視下。
顧言動了!
他取出幾塊元石均勻地鋪在藥爐底下,然後將烏賊骨、茜草、雀卵、鮑魚汁等藥材按照計量放入爐中。
然後在藥爐前就地盤坐下來。
將藥瓶放在身側。
顧言神情此刻變得極其嚴肅,迅速催動體內真氣運轉。
右手前伸,濃郁的真氣迅速匯聚於手掌,然後穩穩地按壓在藥爐之上。
隨着真氣注入,藥廬外表的浮雕紋路漸漸亮起。
不見明火的藥廬內部,溫度驟然升高,原本鋪陳在爐底的元石中,一道道精純的真氣噴湧而出......
楚壅話音未落,殿內燭火忽地一顫,青煙斜斜扭成一線,如被無形之手掐住咽喉,倏然凝滯三息。
就在這三息之間,楚漢袖中指尖微動,一縷極細的真氣自指甲縫間無聲滲出,如蛛絲垂落,在青磚地面悄然蝕出一道寸許長的灰痕——痕跡邊緣光滑如鏡,竟無半分焦灼,彷彿那磚石本就該如此斷裂。
這是“斷脈指”的餘韻,只泄一分力,卻已將真氣凝練至化境。
楚霄眼角餘光掃過那道灰痕,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瞬。
他沒說話,只是緩緩端起茶盞,蓋沿輕叩碗沿,發出一聲清越脆響。
“叮。”
聲音落處,堂下黑袍人脊背一僵,額角沁出細汗。
楚壅卻依舊含笑,手指在紫檀扶手上慢條斯理地敲了兩下,像是在打拍子:“十年前,上一屆氣武者第一,是龍淵閣用三枚‘玄霜丹’、兩卷殘缺《九轉雷罡圖》換來的‘借調資格’。當時他們說,此子‘根骨清奇,心性沉穩,堪爲外門執劍使’。”
他頓了頓,笑意未達眼底:“可你們知道麼?那孩子進閣第三年,就被姜老親手廢了右臂經絡,逐出山門,理由是‘擅改六字訣呼吸節奏,致同門三人真氣逆行,險些走火入魔’。”
堂下寂靜。
楚漢終於抬眸,目光如冰錐刺向黑袍人:“此人現居何處?”
“回……回稟家主,”黑袍人喉結滾動,“三年前入蜀,後音訊全無。有人曾在青城後山見過他採藥,左手持簍,右臂袖管空蕩。”
楚霄冷笑一聲:“原來是個廢人教出來的廢招,倒被捧成了神技。”
話音未落,大殿外忽有疾風撞門而入!
哐當!
兩扇烏木門轟然洞開,門前跪着的兩名守衛竟齊齊仰面翻倒,口鼻溢血,卻未慘叫一聲——分明是被一股無形勁氣震得經脈閉塞,連發聲之力都被鎖死。
風止,人至。
一名灰袍老者踏步而入,袍角未揚,髮絲不動,彷彿他不是走進來,而是從殿內空氣裏“長”出來的一般。
他手中無劍,腰間亦無鞘,可所有人脊椎骨縫都像被一根冷針扎穿,寒意直透髓海。
楚漢豁然起身,拱手垂首:“陸老!”
楚霄亦斂去所有輕慢,肅容相迎。
唯有楚壅,仍端坐不動,只將茶盞擱回案上,動作輕緩如撫嬰孩額頂。
灰袍老者目光掃過三人,最後停在楚壅臉上,聲音低啞如砂紙磨鐵:“你方纔說,顧言所授,是廢招?”
楚壅緩緩抬眼,不避不讓:“陸老若不信,可親赴龍淵谷一觀。”
“不必。”陸老搖頭,袖中忽然滑出一枚銅錢大小的青銅片,表面斑駁,刻着半枚殘缺雲紋,“此物,是當年那被逐弟子臨行前,塞進姜老靴底的。姜老十年未曾察覺,直到上月雪夜清掃劍冢,才從積雪下拾得。”
他指尖一彈,青銅片嗡鳴震顫,懸於半空,映着燭光,那雲紋竟緩緩遊移,似活物呼吸。
“雲紋非飾,乃印。”
“印下有字:‘仁者不爭,爭則必破’。”
陸老目光如刀,刮過楚霄與楚漢:“你們可知,這句話是誰刻的?”
楚漢臉色驟變。
楚霄掌心一緊,指甲深陷掌肉,卻未吭聲。
陸老緩緩收回青銅片,聲音壓得更低:“是顧言七歲時,在龍淵閣藏經閣後牆,用指甲劃的。”
滿殿死寂。
連燭火都不敢再跳。
楚壅終於第一次變了神色——不是震驚,不是忌憚,而是一種近乎荒謬的錯愕,彷彿聽見孩童口出天道真言。
他盯着陸老,一字一頓:“……七歲?”
“嗯。”陸老點頭,“那年他剛被抱上山門,尚不能提氣,連最基礎的‘引氣入體’都做不到。姜老嫌他拖累,欲將他遣返。是他自己跪在藏經閣外三日,不食不飲,只求抄一遍《太初養氣經》。”
“抄完之後,他在牆角畫了這枚雲紋印。”
“第二日,姜老親自登門,將他接入內門。”
楚壅閉了閉眼,再睜時,眸中已無半分戲謔:“所以……他不是靠先天聖體,而是靠這個?”
“先天聖體,不過容器。”陸老淡淡道,“真正的‘器’,是他七歲就懂的‘仁’字。”
他轉身欲走,忽又駐足,背對三人,聲音飄忽如霧:“告訴你們一件事——昨夜子時,顧言獨自登上龍淵後崖,赤手劈開千斤裂石,取其中一截青玉髓。那石,是龍淵閣立派根基‘鎮嶽碑’的副碑殘骸,封存三百年,無人敢動。”
“他劈開它,不是爲了煉器,也不是爲了淬體。”
“只是爲了,給那一百個天才,每人雕一枚‘靜心牌’。”
“牌上無字,只有一道天然水紋,順着玉髓肌理蜿蜒而下,如淚,如溪,如天地初開時第一縷氣流。”
陸老身影漸淡,最後一句隨風散入殿角:“他說——心若能靜,力自不枯。”
話音落,人已杳。
楚壅久久未語。
良久,他緩緩伸手,自袖中取出一枚墨玉棋子,置於掌心。
棋子溫潤,毫無異狀。
可就在他凝視片刻後,那墨玉表面,竟悄然浮起一層極淡極薄的水光——水光之中,隱約映出顧言側影:他正坐在擂臺邊沿,膝上橫着一塊未雕完的青玉,指尖沾着溼潤玉屑,正用拇指輕輕摩挲玉面,神情專注得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雀鳥。
楚漢失聲道:“幻瞳術?!”
楚霄卻猛地盯住那水光中顧言的手指——那裏,指腹皮膚之下,隱隱透出一抹極淡的金線,如游龍蟄伏,隨呼吸明滅,每一次明滅,都牽動整塊墨玉的水光微微起伏,彷彿那金線,纔是真正的呼吸之源。
“不是幻瞳。”楚壅聲音沙啞,“是……共鳴。”
他抬頭,望向殿外沉沉夜色,喃喃道:“他早知道我們在看。”
同一時刻,龍淵谷,後山竹林。
顧言並未回房。
他赤足踩在溼冷竹葉上,衣襬沾露不溼,每一步落下,腳下枯葉竟自行分開半寸,露出下方青苔如絨,不見絲毫踐踏之痕。
他走向一座孤墳。
墳頭無碑,只插着一支斷劍,劍身鏽跡斑斑,劍柄纏着褪色紅綢,隨風輕晃,像一顆不肯熄滅的心。
墳前,放着三樣東西:一碗冷透的素面,一雙嶄新的布鞋,還有一封未拆的信。
顧言蹲下,先將那碗麪輕輕推至墓碑正前方——若這墳真有碑,那位置,便是碑座。
然後他解開布鞋繫帶,將鞋底朝上,仔仔細細拂去每一絲浮塵,再端正擺在麪碗兩側。
最後,他拿起那封信,沒有拆,只用指尖在信封背面畫了一道極細的豎線。
線成,信封邊緣,竟無聲滲出一滴清水,沿着豎線緩緩滑落,在泥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師伯,”他聲音很輕,像怕驚擾竹葉上的露珠,“面涼了,您別嫌棄。”
“鞋我挑了最軟的底,您腳踝舊傷,穿硬的會疼。”
“信……等我贏了演武大會,親手念給您聽。”
他頓了頓,抬頭望向斷劍劍尖:“您當年說,劍不在鋒,而在承。承得起萬鈞,也託得住一羽。”
“現在,我試着託了。”
話音落,山風忽起。
竹林譁然如潮,萬千竹葉翻飛,卻無一片落於那墳頭、麪碗、布鞋之上。
彷彿整座山林,都在替他護持。
顧言靜靜看了片刻,起身離開。
他沒走原路。
而是縱身躍入竹林深處,身形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濃墨般的黑暗裏。
三裏之外,一處廢棄礦洞入口,藤蔓垂掛如簾。
顧言撥開藤蔓,閃身而入。
洞內幽深,空氣潮溼陰冷,可就在他踏入第三步時,腳下石板忽然泛起微光——不是火把,不是熒粉,而是一種溫潤如玉的淺青色輝光,順着地面石紋蜿蜒向前,竟自動鋪成一條光路。
光路盡頭,是一方石臺。
臺上,盤坐着一個渾身裹在黑袍裏的人影,兜帽低垂,面容盡掩,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瞳孔深處,似有星河流轉。
顧言腳步未停,徑直走到石臺前,盤膝坐下。
黑袍人開口,聲音竟如金石交擊,鏗鏘刺耳:“你遲到了十七息。”
“路上雕了三枚靜心牌。”顧言從懷中取出三枚青玉小牌,逐一放在石臺上,“最後一枚,多磨了半柱香。”
黑袍人目光掃過玉牌,瞳中星河驟然加速旋轉:“水紋走勢,比昨日更順。”
“嗯。”顧言點頭,“心比昨日靜了三分。”
黑袍人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右手——那手蒼白枯瘦,指甲幽黑如墨,指尖懸停於一枚玉牌上方半寸,一縷黑氣如活蛇吐信,悄然探出,欲纏玉牌。
顧言沒動。
玉牌亦未顫。
可就在黑氣即將觸碰到玉牌表面那一瞬,整枚玉牌內部,那道天然水紋竟自主流轉起來!水光瑩瑩,自下而上,溫柔漫過黑氣前端。
嗤——
輕響如雪落炭盆。
黑氣瞬間潰散,化作一縷青煙,嫋嫋散盡。
黑袍人瞳孔一縮,右手猛地收回,袖口微微顫抖。
“你……何時將‘靜水訣’反向刻入玉髓?”他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震動。
“不是刻。”顧言搖頭,“是等。”
“等它自己長出來。”
黑袍人死死盯着他:“你根本沒動真氣。”
“真氣是刀,”顧言望着自己攤開的左手,掌紋清晰,皮肉溫熱,“可有些東西,得用體溫去焐。”
黑袍人霍然抬頭,兜帽陰影裏,那雙星河之眼灼灼如焚:“所以你讓一百個天才練‘仁心’,不是爲了省真氣……是爲了養‘溫’?!”
顧言笑了:“溫,是天下最兇的火。燒不了山,卻能融千年玄冰;斬不斷鐵,卻能讓朽木逢春。”
他指尖輕點玉牌:“他們練得越熟,心越軟,身上散發的‘溫意’就越厚。一百個人,日日疊加,不出半月,龍淵谷十裏之內,草木生髮提前二十日,溪水含氧量提升三成,連巖縫裏的螢火蟲,產卵率都翻了倍。”
黑袍人喉嚨滾動,許久,才啞聲問:“……爲什麼?”
顧言望着洞頂垂下的鐘乳石,那裏,一滴水正緩慢凝聚,將墜未墜:“因爲我要借他們的‘溫’,催開一樣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一朵……本該在三十年前就開的花。”
黑袍人渾身一震,兜帽下竟傳出一聲極輕的、近乎嗚咽的抽氣。
“你……找到了?”
“找到了。”顧言點頭,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絹,徐徐展開。
絹上無字,只有一幅水墨小畫:一株歪斜小樹,樹幹皸裂,枝頭卻綴着一朵半開的白花,花瓣纖薄,蕊心一點硃砂,如將熄未熄的燈。
畫角,題着兩行小字:
【樹老根彌壯,陽驕葉更陰。
花不開,非因無春,實因無人肯等。】
黑袍人盯着那朵花,肩膀無法抑制地抖了起來。
洞內寂靜得能聽見水滴將墜未墜的繃緊之聲。
嗒。
終於落下。
水珠砸在石臺上,濺開,竟未四散,而是在青玉牌表面聚成一顆渾圓水珠,晶瑩剔透,內裏,赫然映出龍淵谷百名天才盤膝而坐的身影——他們閉目凝神,呼吸綿長,周身似有微光浮動,如百盞青燈,在暗夜中無聲燃燒。
顧言伸指,輕輕一點那水珠。
水珠應聲而散,化作無數細碎光點,升騰而起,融入洞頂黑暗,彷彿匯入浩瀚星海。
他站起身,拂去衣上並不存在的塵:“明日演武重啓,宋臨淵會安排實戰對抗。”
黑袍人沙啞問:“你參不參加?”
“不。”顧言搖頭,“我只教。”
“爲何?”
顧言已走到洞口,聞言駐足,側臉被洞外微光勾勒出清雋輪廓:“因爲真正的演武,從來不在擂臺上。”
他抬手,指向遠方山谷方向,那裏,百名天才仍在徹夜苦練,燈火如星羅棋佈。
“在那裏。”
黑袍人循他指尖望去,久久不語。
良久,他嘶聲開口:“顧言,你到底是誰?”
顧言沒回頭,只留下一句飄散在風中的回答:
“我是那個,終於等到花開的人。”
洞外,晨光初破雲層,染亮半山翠竹。
竹葉上,露珠滾落,每一顆裏,都映着一個少年挺直的脊樑,和一雙越來越澄澈的眼睛。
而就在那第一縷陽光刺破霧靄的剎那,龍淵谷深處,某座常年封禁的古殿地底,傳來一聲極其細微、卻又無比清晰的——
咔。
像是,某種堅冰,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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