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藥?!
現場再次變得極其安靜。
安靜中帶着詭異。
一個個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一般,不可置信地看着顧言。
他們懷疑自己聽錯了!
丹藥???
你說的是早已失傳的,只存在於戰國之前的丹藥?
你說要把針對宗師內傷的藥製成丹藥???
何青囊和趙立品懵了,以鄭懷賢爲首的一衆武醫也懵了!
宋臨淵更是心頭巨震,全身肌肉繃緊,一雙眼睛死死地盯着顧言。
他可能是現場知道丹藥信息最多的人!
他在那些發掘出來的古籍中看到過丹......
鄭懷賢聞言,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揚,似是滿意這低頭的姿態,又像是早已料定如此。他不再多看顧言一眼,轉身朝身後武醫隊伍一揮手:“列陣!按傷勢輕重分三等,依次診治——先調氣血,再理經脈,最後固本培元。動作快,別耽誤明日晨課。”
二十多名武醫應聲而動,衣袍翻飛間已分列成三排。第一排七人,掌心泛起淡青色真氣光暈,指尖懸停於傷者腕脈上方半寸,真氣如絲縷般探入;第二排九人則取出特製銀針,針尖淬着幽藍藥液,在陽光下泛出冷冽寒芒;第三排八人端着紫檀托盤,盤中靜臥三枚玉瓶,瓶身刻有“玄龜髓”“地龍膏”“赤炎丹”三字,皆是龍淵閣祕藏十年以上的療傷聖品。
顧言立在場邊,雙手負後,目光平靜掃過每一張面孔、每一雙手法、每一次真氣輸出的節奏與深度。他沒說話,可那雙眼睛,卻像一把無形尺子,將所有人的動作、力道、真氣流轉路徑,全都無聲丈量了一遍。
忽然,他腳步微移,停在第三排一名正欲啓封“赤炎丹”的年輕武醫身側。
那人年約二十七八,眉骨高聳,左頰一道淺疤,正屏息凝神揭開封蠟——動作極穩,指節無一絲顫動。可就在他指尖觸到蠟封邊緣時,顧言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如清泉滴落石上:
“你左手小指第二關節有舊傷,每逢陰雨天必酸脹難忍。今日寅時剛服過‘松筋散’,藥性未散,此刻強行催動真氣啓封,會牽動舊傷反噬肝經。三日內,你右眼將生翳,視物發黃。”
那人渾身一僵,手懸在半空,蠟封未啓,額角卻沁出細密汗珠。
全場驟然一靜。
連宋臨淵都微微側目——他當然知道此人舊傷,也知道他今早確曾服藥,可顧言連他服的是什麼藥、幾時服的、藥性如何反應,竟都瞭如指掌?!
鄭懷賢面色一沉,霍然轉身:“顧先生好眼力。可光看一眼便斷病根,未免太玄。若無實證,豈非危言聳聽?”
顧言不答,只抬手,兩指併攏,虛點那武醫左膝外側“陽陵泉”穴三寸之處,指尖未觸皮肉,卻有縷縷溫潤白氣悄然彌散。
那武醫只覺膝彎一熱,彷彿被春陽照拂,酸脹頓消,連帶整條左腿都輕快三分!他瞳孔驟縮,脫口而出:“這……這是‘溫煦引’?!可此法失傳百年,我師祖手札裏只提過一句——‘以氣化陽,不灼不滯,導瘀如流’,您……”
話未說完,他猛地噤聲。
因爲他看見顧言另一隻手已輕輕搭上自己右手腕脈,三指微沉,真氣未入,卻似已將他五臟六腑的運行軌跡盡數映照於心。
顧言這才緩緩開口:“你師父叫周硯舟,二十年前在雲夢澤採藥跌落斷崖,摔斷脊椎第七節,靠自創‘續脊十三針’活命。他留下的《周氏武醫手札》第三卷第十七頁,夾着一枚枯萎的‘青冥草’標本,背面寫着:‘此草遇血則赤,見真氣則顫,唯先天靈竅通者可馭其性。’——你昨夜偷偷用它泡了茶,想試自己是否覺醒靈竅,結果茶水泛紅,手抖三次,脈象亂如麻。”
那人如遭雷擊,踉蹌退半步,臉色煞白,嘴脣翕動,卻發不出半個音。
全場死寂。
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鄭懷賢喉結滾動,第一次真正正視顧言——不再是居高臨下的審視,而是帶着一絲難以置信的驚疑。
宋臨淵站在原地,袖中雙手悄然攥緊。他知道顧言醫術驚人,可這份精準、這份穿透表象直抵根源的洞察力,已遠超“頂尖醫者”的範疇。那是……對生命本源的絕對掌控。
就在這時,顧言收回手,轉向鄭懷賢,語氣依舊平和:“鄭大夫方纔說,武醫診脈,需輸入真氣感應臟腑經脈筋骨血管。這話沒錯。但您漏了一句——真氣入體,首辨陰陽樞機,次察五行生剋,終定靈竅開闔。若連病人靈竅是否通、通在哪一脈、通了幾分都不知道,單憑真氣強弱斷傷情,便是把金針當鐵棍使,把聖藥當毒湯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武醫:“你們今日所用‘玄龜髓’,取自千年玄龜脊髓,性至陰,主滋腎填精。可剛纔那位傷員,肝火鬱結,心陽亢盛,脾土已虛——你們給他灌陰寒之髓,是想助他內火燎原,還是逼他脾胃崩解?”
“胡說!”一名年長武醫厲喝,“他脈象沉滑,舌苔厚膩,分明溼邪困脾,怎會心陽亢盛?!”
顧言搖頭:“你診他左手脈,沉滑是假,乃因他強壓怒氣,肝氣橫逆克脾,故脈象被掩。你若診右手關脈,便會發現寸部浮大而數,尺部細弱如絲——那是心火上炎、腎水不濟之象。他今早與人爭執,怒砸三塊青磚,磚粉入肺,肺氣壅塞,引動心火,才致眼下目赤、口乾、指尖微顫。”
那人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因顧言說的,全是真的。
他確實砸了磚,確實目赤口乾,確實指尖發顫……可這些細節,顧言從未靠近過他!
鄭懷賢深吸一口氣,終於不再掩飾臉上震動:“你……到底怎麼知道的?”
顧言望向遠處山巒,風拂過他額前碎髮,露出一雙澄澈卻深不見底的眼:“因爲你們所有人,從踏入演武場那一刻起,一舉一動、一呼一吸、眼神流轉、肌肉微顫,都在告訴我你們的身體說了什麼。”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團柔和白光無聲浮起,光中似有山水輪轉,草木萌發,金石凝形,火焰升騰……竟是五行真氣自然交融之象!
“醫者,非止於藥石鍼砭。”他聲音漸沉,卻字字如鍾,“是觀天地之序,察萬物之理,悟生死之機。你們修的是‘術’,而我修的是‘道’——術可授,道須悟。今日我不指點你們用藥,只問一句:若病人靈竅未開,真氣不通,你們所依仗的‘真氣探查’,還能探到幾分真實?”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武醫怔怔望着那團五行輪轉的白光,有人額頭冷汗涔涔,有人手指無意識掐進掌心,更有人盯着顧言掌心光影,眼中竟泛起淚光——那是窮盡半生也未曾窺見的醫道至境!
鄭懷賢久久佇立,忽然躬身,深深一禮,額頭幾乎觸地:“鄭懷賢……受教。”
其餘二十多名武醫,如潮水般齊刷刷跪倒,動作整齊劃一,竟無一人遲疑。
不是跪顧言的身份,不是跪他的地位,而是跪那掌中五行輪轉的光,跪那句“術可授,道須悟”,跪他們窮盡半生追逐卻始終不得其門而入的醫道本源!
宋臨淵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翻湧驚濤。
他忽然明白了姬老那句“不要再探查”的深意。
不是顧言藏得太深,而是……他站得太高,高到常人仰望都需踮腳,更遑論窺探。
這時,顧言收了掌中光,微笑道:“諸位請起。我並非否定諸位醫術,相反,你們的紮實功底、嚴謹流程、實戰經驗,遠勝常人百倍。只是……醫之一道,如登山,登至半山,方知峯頂另有乾坤。”
他目光掃過衆人,最終落在鄭懷賢身上:“鄭大夫,你精通《靈龜八法》第七式‘伏淵式’,但你不知,此式真正精髓不在‘伏’,而在‘淵’——淵者,藏而不露,靜而納萬流。你每次施針,真氣總在指尖滯留半瞬,便是因你怕‘伏’得不夠深,不敢徹底鬆手。其實……放手,纔是最深的伏。”
鄭懷賢渾身一震,如遭醍醐灌頂!
他苦修“伏淵式”十二年,始終卡在最後一關,每每施針,總覺真氣如泥牛入海,力道散而不聚。原來癥結不在“伏”,而在“不敢伏”!
他猛地抬頭,眼中熱淚盈眶:“請……請先生賜教!”
顧言卻已轉身,走向場邊一處空地,那裏靜靜躺着一塊青灰色山巖,表面佈滿天然紋路,形如龜甲。
他蹲下身,隨手拾起一根枯枝,在巖面輕輕勾勒——
不是畫針法,不是寫藥方,而是描摹一道蜿蜒溪流,自山巔而下,繞石而行,遇坎則蓄,逢壑則躍,最終匯入深潭,波瀾不興。
“醫者,當如溪。”他頭也不回,聲音隨風飄來,“不爭高下,不懼曲折,順勢而爲,方能潤物無聲。”
枯枝停駐於潭心一點。
剎那間,整塊巖石表面,那些天然龜甲紋路竟似活了過來,順着溪流走勢微微起伏,彷彿真有清流在石下奔湧不息!
所有武醫呆立當場,連呼吸都忘了。
他們忽然懂了。
所謂“伏淵”,從來不是壓制真氣,而是讓真氣如溪入潭,藏鋒斂銳,靜待其時。
鄭懷賢撲通一聲,再次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青石之上,聲音哽咽:“鄭懷賢……拜見師尊!”
這一次,不是禮節,不是客套,是徹徹底底的、靈魂深處的叩首。
其餘武醫亦隨之再拜,聲浪如雷:“拜見師尊!”
宋臨淵站在風中,看着那羣跪伏於地的龍淵閣醫道脊樑,看着顧言蹲在青石旁的背影,看着山風拂動他素白衣角,忽然覺得——
這世上最鋒利的刀,未必染血。
這世間最震撼的聲,未必喧譁。
而真正的傳承,往往始於一次沉默的俯身,終於一場無聲的破曉。
就在此時,山谷外忽有鷹唳長鳴。
一隻通體雪白的蒼鷹破空而至,雙爪緊攥一封硃砂火漆密函,直直掠向宋臨淵。
宋臨淵伸手接住,火漆上赫然印着三枚並列徽記——楚、齊、晉。
他拆開密函,只掃一眼,眉頭便驟然鎖緊。
顧言聞聲起身,走到他身邊,目光掠過紙面。
上面只有寥寥數字,卻如驚雷炸響:
【三族共議:即日起,演武大會提前五日舉行。十五日後,燕山之巔,見真章。】
風忽然停了。
雲層低垂,壓得山巒喘不過氣。
宋臨淵緩緩合上密函,抬眼望向遠方——那裏,楚家黑旗獵獵,齊家金紋隱現,晉家玄甲森然,三股勢力如墨雲壓境,正以無可阻擋之勢,朝着龍淵閣,滾滾而來。
顧言卻笑了。
他仰頭,望向那隻盤旋於天際的白鷹,忽然抬手,掌心一縷真氣如線,遙遙繫住鷹足。
白鷹振翅欲飛,卻被那縷真氣溫柔牽引,竟在半空一個盤旋,緩緩落於顧言肩頭。
鷹眸如電,與顧言四目相對。
片刻,顧言輕聲道:“替我回個話。”
他指尖凝聚一滴血珠,懸浮於空,血珠之中,竟有微縮山河流轉,有龍吟隱隱,有龜甲浮沉,有草木呼吸……
“就說——”
“龍淵閣,恭候多時。”
血珠倏然騰空,化作一道赤芒,撕裂低垂雲幕,直射南方天際。
那一瞬,燕山萬木齊顫,百鳥驚飛。
而顧言肩頭白鷹,仰首長唳,聲震九霄,彷彿在爲某個即將降臨的紀元,鳴響第一聲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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