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啓明五年七月中旬,扶風郡,池陽縣,黃白城,一場大戰正進入尾聲。
黃白城之所以命名爲黃白城,顧名思義,是說城南黃土沃野,城北則鹼地如雪,黃白分明。雖說關中常有各種稀奇古怪的土地,但像黃白城這樣奇...
劉朗心頭一沉,彷彿被冰水澆透——西面郭誦遇伏,東面蘇峻回馬,前後夾擊之勢已成,而自己手中不過三千疲卒,營中雖有糧秣箭矢,卻無堅壁高牆,更無深壕壁壘可憑。紫山戍雖在頭頂,但山勢陡峭,營壘又建於谷口平地,四面皆可受敵,實爲死地!
他疾步登上營門箭樓,手搭涼棚向東眺望。果見火把如龍,自東蜿蜒而來,照得半邊天幕泛出鐵青色冷光;再扭頭西顧,八公山北麓黑影幢幢,隱約有鼓聲悶響、金鐵交鳴,間雜着零星號角嘶鳴,正是郭誦所部被圍之徵兆。風勢不知何時轉了向,西北風歇,東南風起,裹挾着溼冷雨氣撲面而來,竟將遠處廝殺的腥氣都吹送到了鼻尖。
“杜將軍!”劉朗轉身厲喝,“速召傅軍司所部!傳令馬俊,若未遭伏擊,即刻押解俘虜退至淝水西岸,就地結陣固守,以待何公援軍!另遣快騎,繞道南嶺,急報何攀、暢二公:齊軍主力盡出,虛設夜襲之形,實欲誘我深入,今我軍陷於紫山,郭誦西面受困,危在旦夕!請速發精兵五千,攜強弩、火油、拒馬,由壽春東門直出,沿淝水南岸奔襲紫山東麓,斷其歸路!”
杜曾正蹲在營前查驗一具齊軍丟棄的銅鈴鐺,聞言霍然起身,鐵甲鏗然作響:“殿下已識破其計?”
“不是識破,是醒得遲了!”劉朗一掌劈在箭樓木欄上,震得浮灰簌簌而落,“蘇峻那三聲鳴鏑,不是撤退,是號令——號令埋伏於八公山腹的伏兵,號令紫山戍後山密林中的奇兵,號令淮水浮橋上待命的舟師!他們根本沒打算走遠,只等着我們追進來,再關門打狗!”
話音未落,西側山脊忽有一簇火箭騰空而起,拖着赤紅尾焰,在濃雲低垂的夜空中炸開一朵淒厲的花——那是齊軍斥候確認漢軍主力已入彀中的信火!
杜曾瞳孔驟縮,一把抄起擱在箭垛上的長槊,槊尖直指東方:“那便不關了!先剁掉這條狗的腦袋!”
他翻身上馬,鐵蹄踏碎青磚,揚聲大喝:“新野杜曾在此!不願死於亂箭之下者,隨我衝東門!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殺得蘇峻親來收屍,纔算漢家兒郎!”
兩千餘騎轟然應諾,甲葉如浪翻湧。劉朗亦不再猶豫,抽出腰間環首刀,刀身映着營內未熄的竈火,寒光凜冽如霜:“傳我將令——所有士卒,卸下多餘甲冑,輕裝簡行!弓手每人負箭三十支,長矛手執雙矛,刀盾手分持鉤鐮與藤牌!營中火營不得熄竈,盡數搬至東門柵後,燒滾油、熔松脂、備乾柴!若敵迫近百步,便以火攻!若敵破門,便以人牆填門!”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釘:“告訴將士們——今夜不退一步。退一步,壽春失;退兩步,淮南崩;退三步,中原再無漢旗!”
號角嗚咽而起,不是衝鋒的激越,而是沉鬱的悲壯。漢軍騎兵自東門魚貫而出,不列陣,不整隊,只如一道黑潮,逆着齊軍火把洪流,迎頭撞去。
蘇峻果然早有準備。東門外十裏坡,齊軍已佈下三重拒馬,每根橫木皆包鐵皮,釘尖朝外,森然如獠牙。拒馬之後,是層層疊疊的盾陣,盾後弓手張弦待發;再往後,纔是蘇峻親率的五百重甲鐵騎,人馬俱披玄鱗甲,馬頸懸銅鈴,鈴聲未響,殺氣已如潮水般壓來。
兩軍相距三百步時,齊軍弓手率先放箭。箭矢挾着風聲,如黑蝗蔽空。漢軍早有防備,前排刀盾手齊齊舉牌,藤牌交錯成牆,盾面蒙牛皮,內襯竹筋,箭鏃撞上,只發出悶響,偶有幾支透盾而入,也力竭難傷。後排弓手則伏身於盾後,借盾牌間隙,反向拋射。箭矢自高處墜下,落點精準砸在拒馬後盾陣縫隙之間,齊軍陣中頓時響起幾聲慘呼。
“再進一百步!”劉朗勒馬立於陣中高阜,環首刀斜指前方,“鉤鐮手預備!”
話音未落,杜曾已策馬狂飆而出,身後百餘精騎緊隨,人人左盾右鉤,盾護胸腹,鉤鐮專削馬腿。他們不衝盾陣,不掠弓手,直撲拒馬——那是齊軍陣線最硬,也是最死板的一環。鉤鐮揮出,如剪草般絞住拒馬橫木,數十人同時發力,齊聲怒吼:“起——!”
吱呀一聲刺耳長鳴,第一道拒馬竟被生生掀翻!木屑橫飛,鐵釘迸裂,露出其後驚惶未定的齊軍弓手。漢軍騎兵如決堤之水,自缺口湧入,鉤鐮翻飛,專斬盾牌手手腕、弓弦、肩胛;長矛手隨後跟進,雙矛輪刺,一矛逼退,一矛穿喉。齊軍盾陣登時動搖,左右盾牌手本能想合攏缺口,卻反被漢軍趁勢楔入更深,陣型如龜甲裂開蛛網。
蘇峻見狀,終於動容,猛一揮手:“鐵騎出!”
五百玄甲鐵騎轟然啓動,鐵蹄踏地,連山石都似在震顫。他們並非散開衝鋒,而是聚成錐形,由蘇峻親自居中領陣,如一支燒紅的鋼釘,狠狠扎向漢軍陣心。馬頸銅鈴叮噹亂響,竟蓋過了喊殺之聲,令人耳膜生疼,心膽俱裂。
劉朗卻笑了。
他早已料到蘇峻會如此。鐵騎鋒銳,但笨重;玄甲堅固,但滯澀。若在平野之上,千騎對沖,漢軍輕騎確難抵擋。可此處是紫山腳下,東門之外,地形狹長,兩側皆有緩坡,中間僅容六馬並行。蘇峻強行聚鋒,看似威猛,實則自縛手腳——錐陣一旦受阻,首尾難顧,反成活靶!
“傅軍司!”劉朗揚聲喝道,“火油罐,擲!”
原來傅暢早在營中命火營趕製百隻陶罐,內盛松脂、桐油、硝粉混煉之物,封口以蠟,罐身纏麻。此時二百名擲罐手自陣後奔出,踏着緩坡高處,引臂奮力投擲。陶罐劃出弧線,落在鐵騎陣前、陣中、陣後,紛紛碎裂。松脂油膏潑灑一地,又被後續奔來的鐵騎馬蹄踩踏、碾開,竟如墨汁般漫延開來。
“點火!”
火箭齊發,數十支火矢落入油漬之中——轟!一團團橘紅火球猛然騰起,火舌卷着濃煙沖天而起,瞬間將鐵騎陣中段吞沒。戰馬驚嘶,前蹄騰空,互相沖撞;騎士甲冑灼熱難耐,有人慌忙跳馬,卻被同伴馬蹄踏成肉泥。錐陣當場斷裂,首尾脫節,前鋒被火牆阻隔,後隊擠作一團,自相踐踏者不計其數。
蘇峻坐騎也被火燎鬃毛,暴跳不止。他怒極反笑,抽出腰間佩刀,一刀劈斷馬繮,徒步躍入火牆邊緣,嘶聲吼道:“誰與我斬劉朗首級,賞萬戶侯,賜金印紫綬!”
話音未落,一支冷箭破空而至,直取咽喉!
蘇峻側首急避,箭鏃擦過鐵兜鍪邊緣,濺出一串火花。他抬眼望去,只見劉朗立於高坡,手持一張黑漆硬弓,弓弦猶自嗡嗡震顫。
“蘇元帥!”劉朗聲音清越,穿透火場喧囂,“你道我追來是莽撞?你道我奪營是貪功?錯了!我追來,是爲替張啓、李興報仇;我奪營,是爲絕你歸路;我留此地,是爲等你回頭——等你這頭困獸,親自撞進我的羅網!”
他緩緩放下弓,環首刀向前一指:“今夜,紫山就是你的墳!”
蘇峻胸膛劇烈起伏,鐵甲下汗水混着菸灰流淌。他忽然仰天長嘯,聲如裂帛:“好!既如此,便讓爾等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死戰!”
他猛地撕開胸前甲葉,露出裏面密密麻麻纏繞的黃紙符籙,每一張都硃砂繪就,符頭赫然是“天師道”三字。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符上,血珠竟如活物般滲入紙中,符籙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天師敕令——陰兵借道!”
話音落,東面山坳裏忽傳來一陣詭異鼓聲,非皮非革,沉悶如腐土下心跳;繼而無數幽綠磷火自林間飄出,忽明忽滅,聚散無常,隱隱組成人馬輪廓,無聲無息,卻令人毛骨悚然。更有淒厲童謠隨風飄來:“……赤幘白袍,引魂過橋……莫問生死,只認錢鈔……”
齊軍陣中頓時騷動起來。不少士卒面露驚怖,跪地叩首,更有甚者,竟丟下兵器,轉身便逃——他們不是怕漢軍,是怕鬼!
劉朗臉色微變。他久在荊襄,深知天師道在巴蜀、漢中一帶勢力盤根錯節,尤擅驅役陰魂、蠱惑人心。此番蘇峻竟敢公然施法,必是早有預謀,且不惜以己身爲引,代價極大!
“杜曾!”劉朗厲喝,“帶人燒林!用火攻破其邪術!”
杜曾早憋着一股戾氣,聞言如離弦之箭,率三百敢死之士,手持火把、油罐,直撲東面山坳。火把拋入林間,油罐砸碎傾瀉,烈焰騰空而起,瞬間吞噬整片松林。磷火被熱浪一衝,如雪遇沸湯,頃刻消散殆盡。那詭異鼓聲戛然而止,童謠也化作一陣尖嘯,隨即湮滅於火海之中。
蘇峻身子猛地一晃,嘴角溢出黑血,符籙燃盡,化作灰燼飄散。他踉蹌幾步,抬頭望向劉朗,眼神卻無半分懼意,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嘲弄:“隴西郡公……你破得了幻術,破得了天意麼?”
他忽然抬手指向西面,聲音嘶啞如裂帛:“聽——郭誦,已敗了。”
果然,西面殺聲漸弱,鼓角聲稀疏,繼而竟有齊軍號角三長兩短,悠遠蒼涼,正是得勝收兵之調!
劉朗心頭一沉,不及細思,東面山脊卻驟然亮起數十支火把——傅暢率兩千步卒,竟已攀上東嶺,自高處俯瞰戰場!他們並未急於下山,而是迅速架起數十架牀弩,弩臂粗如兒臂,弩矢長達五尺,箭鏃寒光閃閃,直指下方齊軍殘陣!
“何公援軍未至,傅軍司卻先到了!”劉朗又驚又喜。
傅暢立於山脊,聲音沉穩如鍾:“景明!我率部繞行南嶺,見火光便知事急,故搶佔東嶺,控扼全局!今齊軍潰勢已成,蘇峻窮途末路,只需再加一把力——”
他猛地拔劍,劍鋒直指蘇峻:“——射其主將!”
牀弩齊發,二十支巨矢破空而至,撕裂夜幕,聲如雷霆!蘇峻身邊親兵拼死擋格,盾牌碎裂,人體洞穿,血霧瀰漫。蘇峻本人亦被一矢擦過左肩,甲葉崩飛,鮮血淋漓,卻仍屹立不倒,反而放聲大笑:“好!好!好!隴西郡公,傅軍司,你們贏了紫山……可壽春呢?壽春城頭,此刻是否還插着漢家旗?”
他笑聲未絕,西面八公山方向,忽有三支火箭沖天而起,赤紅如血——那是齊軍約定的總攻信號!
劉朗如遭雷擊,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他猛然記起:郭誦所部,本是奉命夜襲齊軍浮橋,以斷其歸路。可若齊軍主力根本不在浮橋,而是在……壽春?
壽春城中,守軍不過五千,且多爲老弱;何攀主力盡在淝水西岸,營壘相連,一時難以回援;而齊軍若真以精銳暗渡淮水,繞過八公山,直撲壽春東門……
“來廣!”劉朗嘶聲咆哮,聲帶撕裂,“立刻帶十騎,全速回壽春!告訴何公——齊軍主力佯攻紫山,實則奔襲壽春!令他即刻點起所有能戰之兵,閉城死守!另傳我手令,調集城中所有工匠、民夫,拆毀東、南兩門內街房屋,以斷敵巷戰之路!若壽春有失……”他頓了頓,環首刀重重頓在地上,火星四濺,“——提我劉朗人頭,去見陛下!”
來廣接令,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此時,東嶺牀弩再發,蘇峻終於支撐不住,單膝跪地。杜曾策馬而至,長槊抵住他咽喉,冷笑:“蘇元帥,降否?”
蘇峻抬起染血的臉,望着漫天星鬥隱沒的夜空,喃喃道:“天師說……今夜紫微晦暗,帝星搖曳……原來應在此處。”
他忽然暴起,手中斷刀直刺杜曾心口!杜曾早有防備,側身避過,長槊橫掃,將其右臂齊肩削斷。蘇峻悶哼一聲,倒地不起,卻仍仰天大笑,笑聲淒厲,如鬼哭狼嚎,久久不絕。
劉朗策馬上前,俯視這個曾令江淮震動的梟雄,良久,緩緩摘下自己頭盔,露出年輕卻堅毅的面容:“蘇峻,你一生詭譎,今日敗於算計,可服?”
蘇峻喘息着,血沫從嘴角湧出,目光卻灼灼如炬:“服……不服!我敗於你之勇,不敗於你之智……劉景明,你可知爲何我寧舍紫山,也要誘你至此?”
他咳出一口黑血,聲音微弱卻清晰:“因你在此……壽春便無人鎮守……而我兒蘇逸……此刻,已在壽春東門之內了……”
劉朗如遭九天驚雷轟頂,渾身劇震,眼前一黑,幾乎墜馬。
壽春東門之內……蘇逸?
那個三年前在襄陽城下,被他親手斬斷右臂,卻仍獰笑着爬回齊軍陣中的少年將領?那個被何攀視爲心腹大患,懸賞萬金而不得的“小天王”?
他竟一直潛伏在壽春?!
劉朗猛地抬頭,望向壽春方向——那裏,除了沉沉黑夜,再無一絲火光。
而就在他凝望的同一時刻,壽春東門甕城之內,一柄沾血的短刃,正悄然挑開最後一塊青磚。磚下,赫然是早已挖通的地道出口。月光下,一個獨臂青年緩緩爬出,臉上帶着與蘇峻如出一轍的、近乎瘋狂的笑意。他身後,數十名同樣衣着壽春民夫服飾的齊軍死士,正無聲無息地魚貫而出,手中緊握淬毒匕首,目光冰冷,望向不遠處燈火昏黃的壽春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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