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忽然間就不想說話了。這李治在這些事上乾的,還真不怎麼行。

已經下定決心廢皇後了,動靜鬧得那麼大,結果現在倒好,被武則天找上門來,如此來了這麼一出,一下子就變了卦。

不僅不廢后,還轉手...

房遺愛只覺眼前一黑,喉頭猛地湧上一股腥甜,硬生生被他咬着後槽牙嚥了回去。那股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彷彿有塊燒紅的鐵錠在肺腑裏來回碾壓。他手指死死摳進紫檀案幾邊緣,指節泛出青白,指甲縫裏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兩儀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爆裂的微響,連殿外值崗禁軍甲葉相撞的輕顫都清晰可辨——可這寂靜比千軍萬馬踏過更令人窒息。

“隨……隨我?”他喉嚨裏擠出三個字,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朽木。

光幕裏的趙匡胤卻毫不停頓,語調平直得如同宣讀刑部卷宗:“《新唐書·高陽公主傳》明載:‘遺愛懦弱,不能制妻,反爲所役。’又《資治通鑑》卷一九八引《實錄》雲:‘遺愛嘗夜守門,風寒咳血,公主賜藥,遺愛謝之,竟飲盡。’——諸位且看,這哪裏是駙馬?分明是公主府中一個提燈巡更的執事!”

李世民猛地一拍龍椅扶手,金漆簌簌剝落:“好!好一個提燈巡更的執事!”他額角青筋暴起,胸膛劇烈起伏,卻不是因震怒,而是某種荒誕至極的憋悶感在血管裏橫衝直撞,“房玄齡!你教的好兒子!朕賜你‘房謀杜斷’四字,你倒生出個‘房慫杜慫’來!”

房玄齡渾身一抖,膝行兩步伏地,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陛下!臣……臣教子無方,罪該萬死!”他聲音發顫,卻不敢抬眼,只盯着自己朝靴上繡的雲紋,那雲紋此刻竟似化作無數張開的嘴,正無聲嘲笑。他忽然想起三日前,房遺愛還興沖沖捧來一幅《蘭亭序》摹本,說是在西市坊間重金購得,要獻給陛下賞玩。那時自己還笑着拍他肩膀,誇他“頗有乃父之風”。原來那雙手,早就在高陽公主寢殿外數過多少次更漏?替辯機和尚遞過多少回香茗?

長孫皇後悄然攥緊袖中帕子,指尖幾乎刺破錦緞。她想起去年冬至宴,高陽公主着緋色胡服,腰懸錯金彎刀,縱馬躍過宮牆雪堆時揚起的銀鈴笑聲;想起前日尚食局報備,公主月俸絹帛三百匹,其中二百匹盡數換成了西域琉璃盞與波斯香料——那些琉璃盞,此刻是否正盛着辯機誦經時脣邊的茶水?那香料,是否已燻透了駙馬書房裏未拆封的《孝經》?

杜如晦突然低低笑了一聲。衆人齊刷刷側目,只見他撫着鬍鬚,眼尾皺紋舒展:“老房啊老房,你總說我兒子承乾不成器,捲入魏王奪嫡之事。可承乾再糊塗,好歹敢舉兵逼宮!你家遺愛倒好,連捉姦的膽子都沒有,只敢在門外咳血……咳得好啊!咳得朕都替你臊得慌!”他越說越快,最後竟拊掌大笑,笑聲裏卻沒半分暖意,倒像禿鷲掠過荒原時颳起的陰風。

魏徵倏然抬頭,目光如冷電劈向房玄齡:“房相公,下月春闈閱卷,你可還要坐鎮貢院?若見考生寫‘夫綱不振,當效遺愛守門’,老臣該批個‘優’還是‘劣’?”他話音未落,程咬金在殿角猛地咳嗽起來,震得腰間橫刀嗡嗡作響——這位曾單騎踹翻十八座敵營的猛將,此刻正用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捂住嘴,肩膀聳動如風中蘆葦。

最安靜的是李治。這位未來將吞併高麗、遷都洛陽的帝王,此刻正用玉簪撥弄着案上一枚銅錢。銅錢正面是“開元通寶”,背面卻刻着歪斜小字:“辯機”二字。他忽而抬眸,瞳孔深處幽光流轉:“父皇,兒臣斗膽問一句——若高陽公主與辯機私會那夜,遺愛兄長守在門外,可曾聽見殿內誦的是《金剛經》,還是《妙法蓮華經》?”

滿殿譁然驟然凍結。

李世民瞳孔驟縮。他當然知道李治在問什麼。佛經不同,誦經聲便不同。若誦《金剛經》,聲如裂帛,穿透力極強;若誦《法華經》,則綿長悠遠,餘韻繞樑三日。李治這問題看似瑣碎,實則直指要害——房遺愛究竟聽到了什麼?又隱忍了多少?

光幕中趙匡胤的聲音恰在此時響起:“據《唐會要》卷六十二載,高陽公主曾命辯機抄寫《瑜伽師地論》百卷,每卷末皆親題‘永徽元年,高陽手校’。而房遺愛……”他頓了頓,屏幕光影流動,竟浮現出一張泛黃紙頁的拓片,“此乃房遺愛親筆家書殘卷,現存敦煌藏經洞。其中寫道:‘……辯機師今夜誦《瑜伽師地論》第十七卷,聲清越,如松濤過壑。吾守門,聞之竟不覺寒深……’”

房遺愛喉結劇烈滾動,終於沒能忍住,“哇”地噴出一口鮮血,濺在青磚上如綻開的石榴花。他癱軟在地,雙目失焦,彷彿魂魄已隨那口血飄向千裏之外的終南山——那裏有座小寺,寺後竹林深處,他曾親手爲辯機搭過一座精舍。精舍門楣上那副對聯,還是他蘸着硃砂題寫的:“松風掃徑迎賓至,竹影搖窗待月來。”

李隆基忽然拍案而起,金冠上垂下的珠旒亂顫:“有趣!太有趣了!”他眼中燃着病態的興奮,“父皇,您可知辯機和尚那《瑜伽師地論》抄本,後來流落何處?——就在長安崇化坊一家書肆!店主姓薛,名懷義!此人後來……”他故意拖長聲調,目光掃過李世民驟然陰沉的臉,“後來可是您親手扶上神壇的‘薛師’啊!”

殿內空氣瞬間凝固。長孫皇後手中帕子“嘶啦”一聲裂成兩半。

趙匡胤的聲音卻愈發平靜:“所以高陽公主真正可怕之處,並非私通僧人。而是她以情慾爲餌,織就一張覆蓋朝野的網。辯機是網眼,房遺愛是網繩,連帶整個房氏家族,都成了她棋盤上的活子。當房玄齡跪在丹墀上爲太子李承乾求情時,高陽公主正在曲江池畔,將房遺愛剛謄好的《諫太子疏》手稿,一頁頁投入水中。墨跡在漣漪裏散開,像一條條黑色游魚,遊向水底蟄伏的……”

光幕突然劇烈閃爍,雪花點瘋狂跳動。趙匡胤的身影開始扭曲拉長,彷彿信號不良的舊電視畫面。他最後半句話被電流聲撕碎:“……遊向水底蟄伏的——”

“咔嚓!”

一道驚雷劈開天幕,兩儀殿內所有燭火齊齊熄滅。黑暗中唯有光幕殘留的微光映照着衆人慘白麪容。李世民霍然起身,龍袍下襬掃落案上玉鎮紙,清脆碎裂聲驚飛了檐角棲息的宿鳥。

就在此時,殿門被狂風撞開。值守的千牛衛踉蹌滾入,甲冑沾滿泥水,嘶聲稟報:“啓……啓稟陛下!高陽公主、房遺愛駙馬,還有……還有辯機和尚,此刻正在宮門外跪候!說是奉光幕指引,特來面聖!”

死寂。連喘息聲都消失了。

李世民緩緩轉過身。燭火重新燃起時,衆人看見他臉上竟浮起一絲詭異的微笑,那笑容裏沒有怒意,沒有悲憤,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疲憊:“哦?他們來了?”

他踱步至殿門,金縷靴踩過方纔房遺愛嘔出的血跡,留下暗紅腳印。望着宮門外跪成一線的三人,高陽公主雲鬢斜簪一支金步搖,在雨霧中灼灼生輝;房遺愛垂首如霜打茄子,肩背塌陷得令人心酸;而辯機和尚素衣潔淨,雙手合十,眉宇間竟有幾分超然物外的澄澈。

“高陽。”李世民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朕問你——若時光倒流回貞觀十七年賜婚那日,你可願換個人嫁?”

高陽公主仰起臉,雨水順她精緻的下頜線滑落,像一行無聲的淚。她忽然笑了,笑聲清越如裂雲:“父皇,您忘了?當年您親手將兒臣的手,放在遺愛掌心時說過——‘房氏忠烈,汝當敬之如天。’”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癱軟在地的父親房玄齡,“可您沒告訴兒臣……敬天之人,原來也要替天守門。”

雨聲漸密,敲打在琉璃瓦上,宛如無數細小的鼓點。李世民久久佇立,忽然抬手,輕輕拂去高陽公主髮間一片被風雨打落的梧桐葉。那動作輕柔得,彷彿她仍是幼時那個追着蝴蝶撲進他懷裏的小女童。

殿內無人敢動。唯有光幕殘影在牆壁上明明滅滅,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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