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陷入到了新的迷茫之中。

原本的時候,他覺得武則天這樣一個人能夠登基稱帝、進行篡位,那麼肯定是雉奴這傢伙幹得不是太好,最終才令武則天鑽了空子。

做出了令李家蒙羞、丟人丟了上千年的事。...

宋太祖整個人猛地一顫,像被一道驚雷劈中天靈蓋,脊背倏然繃直,雙肩劇烈一抖,手中那支硃砂御筆“啪嗒”一聲跌落在青玉案上,滾了兩圈,墨珠飛濺,如血點般濺在《貞觀政要》手抄本的空白頁上——那頁正寫着“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八個端楷大字。

他嘴脣翕動,喉結上下滾動三次,卻沒發出半點聲音。

不是失聲,是不敢出聲。

他死死盯着光幕,瞳孔縮成針尖,額角青筋暴起,太陽穴突突狂跳,彷彿下一刻就要炸開。他下意識攥緊左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可那點刺痛,竟壓不住胸腔裏翻江倒海、幾乎要撕裂肋骨的荒謬與劇震。

房遺愛……我的次子?!

那個成日騎着劣馬橫衝直撞、把東宮馬球場踢塌過兩次、被魏徵當朝指着鼻子罵“紈絝不知恥”的混賬東西?!

那個前日還涎着臉求自己給他調個羽林郎職位、說“好方便去平康坊聽新曲兒”的不肖子?!

那個連《孝經》都背不全三章、寫封家書錯字能佔一半、被長孫無忌私下戲稱爲“房家第二隻漏網之魚”的蠢貨?!

——竟是他?!

竟是他娶了高陽?!

竟是他,成了那個被李先生、被趙匡胤、被後世千載史筆釘在恥辱柱上,與李治、李隆基並列而談的“畜生玩意”之一?!

不是旁人……是他親兒子!是他親手抱過、親手教過騎射、親手替他擦過鼻血、親手爲他挑過通房丫鬟的房遺愛!

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頭,宋太祖喉結一梗,硬生生嚥了回去。可那股熱流卻順着鼻腔倒灌而上,鼻翼兩側驟然發燙,眼前光幕文字竟微微晃動、暈染開來,彷彿隔着一層晃盪的水波。

他下意識抬手去抹,指尖觸到一片溼熱黏膩——鼻血,溫熱的、鮮紅的,正順着指縫往下淌。

“陛下?!”杜如晦第一個發覺不對,低呼出聲,聲音都變了調。

房玄齡猛地側首,目光如電掃來,見宋太祖面色慘白如紙,脣色青灰,鼻下兩道血痕蜿蜒而下,滴在胸前明黃常服上,迅速洇開兩朵刺目的暗紅梅花。他心頭一沉,顧不得君臣之儀,一步跨前,右手疾探,兩指已穩穩扣住宋太祖左手腕脈門。

指腹下,脈象亂如麻繩,浮、數、急、滑,寸關尺三部皆似有無數小鼓在瘋狂擂動,又似萬馬奔騰於窄隘山澗,幾近崩散之相。

“氣機逆亂,肝陽暴亢,心火燎原!”房玄齡沉聲斷喝,聲音不大,卻如金石擲地,在死寂的兩儀殿內炸開,“快取冰鎮酸梅湯!再取新採薄荷葉,碾碎敷額!”

話音未落,長孫皇後已霍然起身,素手一揮,兩名尚食局女官早已捧着描金漆盤疾步上前,盤中青瓷碗裏盛着沁着寒氣的琥珀色湯汁,碗沿凝着細密水珠;另一名尚藥局女官則捧着雪白瓷鉢,鉢中碧綠薄荷葉已被細細碾成茸,散發出清冽刺鼻的涼意。

魏徵動作更快,枯瘦的手已按上宋太祖後頸大椎穴,拇指用力一掐一旋,力道沉穩精準,帶着不容置疑的敕令意味。一股微麻酸脹感瞬間竄上宋太祖後腦,激得他一個激靈,混亂的神思被強行拽回幾分。

他喘息粗重,胸口劇烈起伏,視線艱難地從光幕上移開,緩緩轉向身側。房玄齡正俯身,用一方素淨帕子替他仔細擦拭鼻血,動作輕緩,眉宇間卻凝着山嶽般的沉鬱。長孫皇後立於側後,鳳目微垂,看着他,那目光裏沒有責備,沒有鄙夷,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近乎悲憫的疲憊,彷彿在看一個被命運巨錘砸懵的、迷途的稚子。

宋太祖喉頭滾動,終於擠出幾個字,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房遺愛……真……真娶了……高陽?”

聲音乾澀,每一個字都像從龜裂的旱地上硬生生摳出來的。

房玄齡擦拭的動作頓了頓,帕子邊緣沾着血,微微發紅。他沒抬頭,只是極輕、極慢地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得幾乎難以察覺。

那一點頭,卻比千鈞重錘更沉,狠狠砸在宋太祖心口。

他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若非魏徵那隻枯手仍穩穩按在他頸後,幾乎要栽倒下去。

“……爲何?”他聲音破碎,“他……他如何配得上?!”

不是質問,是茫然,是絕望的叩問。

高陽公主啊!他的女兒!雖非嫡出,卻自幼聰慧絕倫,詩畫雙絕,曾於太極宮西閣臨摹閻立本《凌煙閣功臣圖》,筆意雄渾,氣韻生動,連李世民都贊其“有乃父風骨”;她通曉音律,琵琶技藝冠絕諸王,能即興譜曲;她性情爽利,敢言敢爲,曾於朝會上直言諫阻某項苛稅,其鋒芒之銳,連長孫無忌都爲之側目……這樣的女兒,怎會……怎會許配給房遺愛那個只會鬥雞走狗的蠢物?!

房玄齡終於抬起了頭。他眼中沒有怒火,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灰暗,如同暴雨將至前的鉛雲。他望着宋太祖,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刀刻:

“貞觀十五年,高陽公主十六歲。彼時,她已與辯機和尚……私通三年。”

宋太祖如遭雷擊,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辯機?!

那個在弘福寺譯經、被房玄齡親薦入宮修《大唐西域記》、容貌俊朗、才學冠絕一時的年輕高僧?!

那個曾爲長孫皇後講解《維摩詰經》,引得皇後含笑頷首的辯機?!

私通三年?!

十六歲?!

三年前,高陽才十三歲!而辯機……那時不過二十出頭,正是血氣方剛、戒律初持之時!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宋太祖只覺得五臟六腑都絞緊了,胃裏翻江倒海,冷汗瞬間浸透內衫。他張着嘴,卻吸不進一絲空氣,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嗡鳴不止。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不是賜婚,是掩醜!

不是榮寵,是遮羞!

高陽早已失節,且對象還是個僧人!這等醜聞一旦捅破,便是掀翻大唐根基的滔天巨浪!長孫皇後寢宮裏那些佛經,怕是都浸透了女兒的淚與悔!李世民那幾日突然暴怒杖斃了三個內侍、摔碎了七隻祕色瓷盞的舊事,此刻想來,哪裏是雷霆之怒,分明是錐心之痛,是帝王尊嚴被活生生剝皮抽筋後的癲狂!

而房遺愛……這個蠢貨,竟成了這頂巨大無比、搖搖欲墜的破傘!一把用來暫時遮住高陽身上淋漓血污、也遮住李唐皇室臉上膿瘡的破傘!

“房謀杜斷……”宋太祖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忽然神經質地笑了起來,笑聲乾澀、扭曲,帶着哭腔,“好一個房謀杜斷!我房玄齡……替陛下謀的,就是這等‘良策’?!”

他猛地轉向長孫皇後,眼神狂亂:“娘娘!您知道嗎?您知道高陽她……她和那和尚……”

長孫皇後靜靜看着他,鳳眸深處,水光瀲灩,卻倔強地沒有落下。她抬起手,不是指向宋太祖,而是輕輕按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那裏,曾經孕育過高陽,也孕育過城陽、晉陽、新城……她的手指,微微顫抖着,卻帶着一種近乎悲壯的堅定。

“我知道。”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口古鐘,在死寂的大殿裏悠悠迴盪,“就在你……在你爲高陽定下房遺愛的前一日。辯機,已在刑部大牢。”

宋太祖的笑聲戛然而止。

長孫皇後緩緩收回手,目光掃過光幕,掃過那行“貞觀十七年,房玄齡進言賜婚”,最後,落回宋太祖慘白如紙的臉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二郎,你可還記得,貞觀十六年冬,那場持續了七日的長安大雪?”

宋太祖茫然搖頭。

“那七日,”長孫皇後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種塵封已久的、令人窒息的疲憊,“高陽跪在承乾殿外的雪地裏,整整七日。不喫,不喝,不眠。額頭磕在凍得堅硬如鐵的青磚上,血混着雪水,流了滿地……她求你,讓她隨辯機一同去終南山……剃度爲尼。”

宋太祖渾身一僵,如遭冰封。

“你沒去看她嗎?”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空洞得不像自己的。

“看了。”長孫皇後閉了閉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兩彎濃重的陰影,“我站在椒房殿的廊下,隔着風雪,看了她整整七日。她每一次叩首,額頭撞地的聲音,都像撞在我的心上。”

她睜開眼,目光如淬火的刀鋒,直直刺入宋太祖靈魂深處:“二郎,你以爲……是我,是房玄齡,是長孫無忌……逼她嫁的房遺愛?”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苦、極冷的弧度:

“不。是她自己,親手,把那柄削鐵如泥的匕首,遞到了我們手裏。然後,她用盡全身力氣,把它,插進了她自己,還有……你,我的心臟裏。”

殿內死寂。

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只有光幕之上,李先生的聲音依舊平穩流淌,如同無情的判官宣讀着既定的終審判決:

“……房遺愛婚後,高陽公主依舊驕縱任性,常攜辯機所贈玉枕出入宮廷。貞觀二十二年,此枕爲掖庭宮人所竊,獻於御前。太宗震怒,命刑部嚴查。辯機……腰斬於西市。”

光幕畫面一閃,竟是一幅泛黃卷軸的局部特寫:殘破的素絹上,墨跡淋漓,寫着一行小字——“……高陽公主,賜死”。

“賜死”二字,墨色濃重如血,力透紙背。

宋太祖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兩個字上。

賜死。

他的女兒……被他自己……賜死?

他眼前猛地閃過一幅畫面:貞觀二十二年那個悶熱的午後,承乾殿內檀香繚繞,他坐在御座上,面前攤着一份刑部呈上的密奏。奏摺上,辯機的名字被硃砂圈出,旁邊是高陽的名字,同樣被硃砂重重圈出。他記得自己當時……當時只是皺了皺眉,覺得煩,覺得這孽障又惹禍了,掃了皇家顏面。他提筆,蘸飽硃砂,在“高陽公主”四字旁,批了四個字——“削籍,幽禁”。

削籍,幽禁。

他從未寫下過“賜死”二字。

可光幕上,那捲軸上,“賜死”二字,卻如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視網膜上。

是誰?是誰改了他的旨意?!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刀,射向房玄齡。

房玄齡迎着他的目光,沉默良久,終於,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那搖頭的幅度很小,卻像一塊千斤巨石,轟然砸落。

不是他。

也不是長孫無忌。

更不是魏徵。

那麼……是誰?

宋太祖的視線,不受控制地、緩緩地,轉向了殿角。

那裏,長孫皇後依舊靜立如松。她微微側着頭,望着窗外。窗外,太極宮巍峨的宮牆在正午陽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色光澤,牆頭幾株野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她鬢邊,一縷早生的華髮,在光線下,亮得刺眼。

宋太祖的呼吸,驟然停止。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那捲軸上“賜死”二字,不是出自御筆,亦非出於權臣之手。

它來自……來自承乾殿最深處,那張鋪着明黃錦緞的龍榻之上。

來自……那個躺在病榻上,被高燒反覆灼燒、被毒症日夜啃噬、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混沌的帝王——他李世民自己。

一個即將被死亡攫住咽喉的老人,在最後時刻,用盡殘存的所有力氣,握緊了那管硃砂御筆,蘸飽了恨、痛、恥、悔、以及一種近乎瘋狂的、要將一切污穢徹底焚燬的決絕,親手,在那張薄薄的素絹上,寫下了對親生女兒的最終裁決。

賜死。

不是爲了維護什麼禮法,不是爲了懲戒什麼罪孽。

只是爲了……親手,剜掉自己身上那塊潰爛發臭、已然深入骨髓的腐肉。

哪怕,那腐肉,是他用全部心血澆灌、視若珍寶的掌上明珠。

宋太祖的身體開始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不是因爲恐懼,不是因爲憤怒,而是一種源自生命最底層的、被徹底掏空的虛脫。他踉蹌着後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蟠龍金柱上,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

他張着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喉嚨裏,發出一種瀕死小獸般的、咯咯的、破碎的聲響。

就在這時,光幕的畫面再次切換。

不再是卷軸,不再是文字。

而是一幅……極其模糊、晃動、彷彿隔着厚厚毛玻璃的影像。

影像裏,是一座極其簡陋的土屋。土屋的窗欞歪斜,糊着發黃的桑皮紙。窗下,一張粗糙的木榻上,躺着一個形容枯槁的老者。他穿着明黃色的中單,但那明黃早已黯淡褪色,沾着可疑的褐色污漬。他雙目緊閉,顴骨高聳,臉頰深深凹陷,唯有那挺直的鼻樑和緊抿的薄脣,還殘留着昔日睥睨天下的輪廓。

一隻枯瘦如柴、佈滿老年斑的手,正死死攥着一管硃砂御筆。

筆尖懸在一張素絹上方,微微顫抖。

素絹上,已有兩個墨字——“高陽”。

而“賜死”二字,尚未落筆。

老者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破風箱般的嘶啞雜音。他似乎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手腕一沉,那管硃砂御筆,終於,帶着千鈞重負,緩緩……緩緩……向下點去——

就在此時!

光幕猛地一暗!

影像瞬間消失!

緊接着,李先生的聲音響起,帶着一種奇異的、近乎嘆息的平靜:

“……關於高陽公主之死,史料記載存在分歧。《舊唐書》稱其‘坐與浮屠奸,賜死’;《新唐書》則記爲‘帝怒,縊殺之’。而近年出土的吐魯番文書殘卷中,卻另有一段模糊記載,提及……‘詔未下,主已歿於別館’。”

光幕畫面徹底熄滅。

兩儀殿內,只剩下燭火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以及宋太祖粗重如牛的、絕望的喘息。

他靠着冰冷的金柱,慢慢滑坐下去,蜷縮在寬大的龍袍裏,像一個被抽去了所有骨頭的、巨大的、茫然的嬰兒。

房玄齡蹲下身,沒有看他,只是默默拾起地上那支沾血的硃砂筆,用袖角仔細擦淨筆桿,然後,輕輕放回宋太祖膝上。

那支筆,沉甸甸的,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涼意。

宋太祖低頭看着它,看着那猩紅的筆尖,彷彿看見了自己女兒最後仰起的、沾着淚痕與血污的臉。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拿筆,而是用那隻沾着自己鼻血、還微微顫抖的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臉。

指縫間,壓抑了太久的、屬於一個父親的、滾燙的、無聲的淚水,終於洶湧而出,迅速浸透了指縫,沿着手腕,一滴滴,砸落在明黃的龍袍上,暈開一朵朵更深、更暗、更絕望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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