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邊的老煙槍出現的讓人猝不及防,但是馬尋對此也沒特別意外。
軍中的人喜歡菸草、酒水,這都是常態。
馬尋也不會去過多幹涉別人的一些生活和選擇,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朋友之間也得有分寸感。
...
朱元璋站在田埂上,目光掃過眼前層層疊疊的人頭——文武百官垂手肅立,錦袍玉帶在七月驕陽下泛着沉甸甸的光;鄉老宿儒白髮如雪,手拄烏木柺杖,脊背卻挺得筆直;松江府來的幾個老學究,袖口還沾着墨痕,此刻卻屏息凝神,連咳嗽都壓在喉頭不敢發出半點聲響;更遠處是密密麻麻的百姓,踮腳、伸脖、扒着前頭人的肩膀往裏張望,汗珠順着黝黑的額角滾落,砸進新翻的泥土裏,無聲無息。
馬秀英親手揮鐮割斷第一藤紅薯蔓,藤莖斷裂處滲出乳白汁液,在日頭下微微發亮。她未戴鳳冠,只挽了個素淨的墮馬髻,青布帕子裹住鬢角,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結實的小麥色手腕。徐達與常遇春一左一右蹲下身去,鐵鍬入土三寸,不深不淺,恰到好處——這是徐國公親自定下的規矩:新糧出土,須見根見須,不傷塊莖,不抖泥沙,每掘一穴,必由戶部主事、禮部司儀、御史臺監察三方同驗。
“起!”
一聲號子,泥土簌簌剝落,底下赫然臥着十數枚紅薯,個個渾圓飽滿,紫紅表皮泛着蠟質光澤,大的如嬰孩拳頭,小的也似鵝蛋,藤須盤結如虯龍,溼泥簌簌滑落,露出底下粉白微黃的肉質——那不是曬乾的薯幹,是活生生剛離地的新鮮塊莖,帶着泥土腥氣與微甜暖香。
“一筐!重四十七斤!”
梅殷的聲音劈開嘈雜,震得近處幾隻麻雀撲棱棱飛起。他手中銅秤桿高高揚起,秤砣穩穩懸在四十七斤刻度上,紋絲不動。陳迪毛筆懸空半尺,墨汁將滴未滴,只等梅殷第二聲報數便疾書入冊。李祺則踱步上前,用尺量過筐底長寬高,又俯身捏起一枚紅薯掂了掂,朝馬秀英微微頷首。
人羣霎時炸開嗡鳴,卻無人敢高聲喧譁,只聽見窸窣倒吸冷氣之聲此起彼伏。一個穿洗得發白直裰的老儒猛地攥緊柺杖,指節泛白,嘴脣哆嗦:“此……此非《齊民要術》所載之‘甘藷’乎?然古籍雲‘畝收不過百五十斤’,今……今這四十七斤一筐,若按此法丈量,豈非……豈非……”他喉頭滾動,竟說不下去,只死死盯住那筐紅薯,彷彿怕它下一瞬化作幻影。
賈毓瑞就在他身側,聞言只輕輕一笑,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封皮上“薯譜初稿”四字墨跡未乾。他並未翻開,只將冊子貼在胸口,對着老儒低聲道:“先生且看,此物非但可食,蒸煮煨烤皆宜;其藤可飼豬羊,其葉可作青貯;霜降後窖藏三月不腐,掘出仍鮮潤如初。更不必提,耐旱耐瘠,沙礫鹹鹼之地亦能紮根——江南水田種稻,畝產七百斤已是極數;此物,”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北直隸荒坡試種三十畝,畝產千二百斤!”
老儒身子晃了晃,身後兩個年輕學子急忙扶住。其中一人顫聲問:“敢問賈學士,此物……可代粟麥爲常食?”
“何止代之?”賈毓瑞朗聲答道,“蒸熟入口即化,味甘如飴;曬乾磨粉,可制餅餌糕團;切片曝曬,三年不蛀,軍行萬里,負十斤可飽百人旬日!去年冬,遼東大雪封關,三十萬軍糧轉運滯塞,正是此物充作軍糧,解了燃眉之急!”
話音未落,忽聽西邊田壟一陣騷動。原是東莞伯何真親率數十農夫,正將一壟壟土豆連藤拔起。那些土豆比紅薯更顯奇異——橢圓扁平,黃皮褐斑,大小不一,最小者如核桃,最大者竟似孩童頭顱!農夫們抖落浮土,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塊莖,有的藤下簇生七八枚,擠作一團,宛如地底結出的金疙瘩。
“收地一畝,產土豆一百八十斤!”
報數聲再起,卻比方纔更沉更響。因這一百八十斤,並非單株稱重,而是整畝實收——戶部早已遣人丈量地塊,釘樁劃界,連田埂溝渠都計入在內。更有御史臺官員持冊在旁,逐筐登記編號,筐底烙印“洪武廿三年秋·京畿御田”九字硃砂。
朱標悄然退至李貞身側,低語:“舅舅,土豆之產,比預估略低。”
李貞目不斜視,只將手中竹杖往地上一頓,杖尖挑起一小塊土豆,泥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淡黃堅實肉質。“殿下勿憂。此批乃海船顛簸受損之種,發芽遲緩,結薯偏小。待來年精選健壯塊莖育苗,輔以廄肥深耕,畝產三百斤當可期。更不必提,”他目光掠過遠處尚未收穫的玉米地,玉米稈已高過人頭,粗壯挺拔,穗大如杵,“玉米尚在孕穗,若風調雨順,穗重逾兩斤者恐過半數——此物脫粒後,曬乾碾粉,勁道勝於麥面,熬粥濃稠如乳,喂牲畜更是催肥神物。”
朱標眸光一閃,忽而抬手,指向松江府幾位面色鐵青的士紳:“舅舅可曾留意?方纔何真拔薯時,那位姓沈的員外,指甲掐進掌心,血珠都滲出來了。”
李貞淡淡一笑:“松江棉布甲天下,然棉田耗肥甚巨,十年必瘦。彼輩守着萬畝良田,卻眼睜睜看着北直隸貧瘠坡地長出千斤薯糧——此非天降祥瑞,實乃人力所至。他們心裏那桿秤,今日怕是要重新校準了。”
果然,沈員外身旁一位穿寶藍綢衫的中年人,忽然膝下一軟,竟直挺挺跪倒在田埂泥地裏。衆人愕然,只見他雙手捧起一把新掘出的溼土,湊至鼻端深深一嗅,繼而仰天長嘆:“神農氏!後稷公!我等讀聖賢書數十載,竟不知稼穡之理深奧至此!此非祥瑞,此乃聖王授民以漁之大德啊!”
這一跪,如多米諾骨牌傾頹。先是松江諸紳跪倒一片,接着蘇州、常州等地鄉老紛紛撩袍下拜,最後竟連圍觀百姓也呼啦啦跪倒大半,黑壓壓一片,額頭觸地,塵土飛揚。哭聲、頌聲、叩首聲混作一片,竟蓋過了蟬鳴。
馬秀英卻未受此擾,她彎腰拾起一枚最小的土豆,指尖摩挲着粗糙表皮,忽而抬眼,目光如電掃過百官:“諸卿且記:祥瑞不在天上,在泥裏;天命不在虛言,在倉廩。朕與太子、國公、諸卿,今日親手掘出的不是糧食,是民心!是社稷根基!”
話音未落,忽聽東北角傳來一聲稚嫩卻清越的童音:“啓稟皇祖母!孫兒有惑!”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馬祖信與馬祖麟並肩立於田埂,兩人皆着赤色錦袍,腰束金帶,雖不過十二三歲年紀,站姿卻如松如柏。馬祖信手捧一卷《農政全書》殘本,指着其中一頁:“此處言‘嘉禾一莖九穗謂之瑞’,然孫兒觀此玉米,一稈獨穗,何以稱祥?”
滿場寂靜。連蟬聲都似被掐住了喉嚨。
朱元璋眼中精光暴漲,卻未開口。馬秀英卻笑了,笑得極暢快,眼角皺紋舒展如菊:“好孩子,問得好!嘉禾之瑞,在形不在數。昔者後稷教民稼穡,始播百穀;今者李貞遠涉重洋,攜回五穀之外之谷——此非九穗之嘉禾,乃開萬世之新禾!祖信,你可知玉米之穗,實爲雌花?其雄花在頂,風過則粉落,授粉成實,一穗結子數百!此非一莖九穗,乃一莖納天地陰陽之氣,孕百籽以養萬民!”
馬祖信怔住,低頭再看手中書頁,忽而雙膝跪地,將《農政全書》高舉過頂:“皇祖母聖明!孫兒愚鈍,今始知‘瑞’字真義——不在祥雲霓虹,而在倉廩實、民不飢、國不殆!”
“好!好!好!”朱元璋連喝三聲,大步上前,親手扶起兩個少年,目光灼灼如炬,“爾等記住:今日所見之薯、之瓜、之玉米,非止果腹之糧,乃朕與爾父、爾舅,爲爾等子孫萬代,埋下之火種!”
此時日頭西斜,餘暉熔金,將滿田新糧染成一片赤橙。紅薯堆成小山,土豆壘作丘陵,南瓜則如金鐘般排列整齊,青皮泛着幽光。炊煙自莊內嫋嫋升起,大鍋翻滾,南瓜粥的甜香混着紅薯蒸騰的焦糖氣息,在晚風裏瀰漫開來。
馬秀英挽起袖子,親自舀起一勺南瓜粥,吹涼,遞向身旁一位顫巍巍的老嫗。老嫗枯瘦的手接過粗陶碗,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渾濁老淚瞬間湧出,順着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甜……真甜啊……俺家娃兒餓了三天,就靠嚼觀音土吊命……今兒……今兒能喫飽了……”
這聲哽咽,如投入靜湖的石子。剎那間,壓抑已久的悲鳴、喜泣、狂笑、嘶吼,盡數爆發。一個衣衫襤褸的漢子突然衝出人羣,撲向最近的紅薯堆,不顧泥污,抓起一枚就往嘴裏塞,狼吞虎嚥,噎得直捶胸口,卻仍含糊喊着:“甜!真甜!老子活到四十,頭回嘗着這滋味!”
朱標靜靜看着,胸中熱血奔湧,卻奇異地平靜下來。他轉身走向李貞,聲音輕得只有二人可聞:“舅舅,下一步,該教他們怎麼種了。”
李貞頷首,從懷中取出一疊厚厚冊子,封皮上赫然是《新糧耕作十二法》,內頁密密麻麻,繪有翻地深度圖、施肥配比表、輪作間隔期、防蟲草藥方……最末一頁,是一幅大幅地圖,標註着北直隸、山東、河南、陝西諸省荒地分佈,紅圈圈出三百餘處試點,旁邊硃批小字力透紙背:“先試百處,成則遍植天下。三年內,使飢殍絕跡!”
暮色四合,宮燈次第亮起,如星子墜入凡塵。宴席設於莊內廣場,百官與鄉老同坐,粗陶碗盛着南瓜粥,竹箸夾着蒸紅薯,銅盆裏堆着切片土豆。朱元璋舉碗,碗中粥色金黃,浮着幾點油星:“此非瓊漿玉液,卻是朕登基以來,飲得最酣暢一碗!敬蒼天厚賜,敬將士遠征,敬農人汗滴,更敬——”他目光緩緩掃過李貞、朱標、徐達、常遇春,最後落在馬秀英臉上,“敬朕之賢后,與爾等肱骨!”
滿座舉碗,碗沿相碰,清越如磬。就在此時,莊外忽有快馬飛馳而來,騎士滾鞍下馬,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卻亢奮:“啓奏陛下!遼東急報!廣寧衛今晨掘井得甘泉三眼,水質清冽,畝產紅薯已破千五百斤!另,大寧都司報,試種玉米三百畝,穗大如鬥,預計畝產八百斤!”
滿場寂然一瞬,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朱元璋大笑,笑聲震得案上燭火搖曳:“好!傳旨——遼東、大寧,各賞銀萬兩,賜耕牛千頭!另,着工部即刻繪圖,於京師南郊建‘天下新糧總倉’,倉成之日,朕親祭倉神!”
夜風拂過田野,帶來泥土與新糧混合的醇厚氣息。馬秀英放下空碗,望着遠處連綿不絕的玉米地,穗芒在星光下泛着微光,宛如無數把待出鞘的劍。她輕撫腰間玉珏,那是朱元璋登基時所賜,上刻“執中含和”四字。如今玉珏溫潤,而天下,正悄然改寫。
朱標立於她身側,忽覺袖口被輕輕扯動。低頭一看,馬祖麟仰着小臉,眼睛亮得驚人:“七叔,孫兒想學種地。”
朱標揉了揉他頭髮,望向田埂盡頭——那裏,李貞正與徐達並肩而立,兩人指指點點,似在規劃明日犁地路線。月光下,他們的影子融在一起,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進無垠的玉米地深處,彷彿兩條沉默而堅韌的根,正扎向更深的黑暗與更遠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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