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樣將菸葉的價值充分挖掘出來,這是個大學問,馬尋確實有的忙了。
畢竟現在菸葉是有了,但是菸草這個行業也只是最初的萌芽階段,現如今可沒有菸草市場。
在宮裏小住兩天,馬尋拖家帶口的回家了。...
濟州島三面環海,孤懸於黃海與東海交匯處,形如臥牛伏波,地勢南高北低,火山岩層疊如書頁,黑土肥厚得能攥出油來。島上多泉,終年不涸,牧草豐茂,自古便是天然馬場——蒙元設“耽羅軍民總管府”,專爲牧養戰馬;高麗奪回後雖減其規模,卻仍將此地列爲國中禁地,只許王室宗親、權臣私屬放牧。馬尋指尖在寰宇圖上緩緩劃過那片墨色島嶼,指腹停在濟州島北岸一處微微凹陷的海灣:“這裏,叫‘牛頭灣’。水深三丈有餘,退潮不露礁,漲潮可泊大船二十艘。我早年聽商舶老舵手講過,倭人、高麗人、甚至耽羅土人都不敢在此久駐,說夜裏常聞牛鳴,聲震山谷,以爲神蹟。”
朱雄英踮腳湊近地圖,鼻尖幾乎貼上紙面,忽然抬頭:“舅爺爺,牛頭灣……是不是和咱家牛棚門口那頭青牛一個名字?”
馬秀英笑出聲來,拿帕子點點孫子額角:“傻孩子,那是借個吉利話。不過你舅爺爺說得對,這地方真能養出好馬。”她目光轉向朱元璋,“牛頭灣往西三十裏,是漢拿山腳下一片緩坡,背風向陽,草場連綿十裏,野苜蓿鋪得比氈毯還厚。當年忽必烈徵東瀛,三萬匹戰馬就是從那裏登船的。”
朱元璋沒應聲,只將手指按在濟州島正中,緩緩旋轉——那是漢拿山的位置。他指節粗糲,指腹繭厚,壓得地圖微微凹陷。“忽必烈兩次東征,皆因補給斷絕、疫病橫行而潰。對馬島太小,屯不了多少兵;濟州島夠大,夠養馬,夠囤糧,夠建船塢。”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卻像鐵錘砸進石縫,“更關鍵的是,它離高麗王京開城,不過四百裏水程。”
李貞一直站在窗邊,望着院中幾株剛移栽的紅薯藤——葉子尚青,根鬚卻已扎進新土,倔強地往上竄着半尺高的嫩莖。他聽見這話,慢慢轉過身,朝朱元璋拱手:“陛下所言極是。高麗崔瑩近年整飭軍備,私鑄甲冑,又遣使北元,密約共抗大明。前月細作報,其已命匠人在開城北郊築‘龍淵堡’,牆高三丈,甕城兩重,專爲防我水師登陸。”他目光掃過馬尋,“徐國公此番出海,帶回的豈止是糧種?更有東瀛諸島水文圖、高麗沿岸潮信表、耽羅舊籍《海東紀略》殘卷。其中一頁,就記着牛頭灣‘潮生則霧鎖,潮落則徑顯’——此乃天賜之險隘,亦是天授之門戶。”
朱標聽得呼吸一緊,脫口而出:“若佔濟州,便如在高麗咽喉插一刀!”
“不。”馬尋搖頭,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是卡住它氣管,再捏住它手腕。”他伸出手,在地圖上虛虛一握:拇指扣住濟州島,食指斜斜指向對馬島,中指則直刺東瀛九州北部的博多港,“對馬是眼,濟州是喉,博多是心。三者成犄角,東可制倭,西可控麗,南可通南洋。往後咱們的船,不必再繞道琉球,不必再仰賴高麗港口補給——牛頭灣泊船,漢拿山牧馬,博多港卸貨。一條活路,就此打通。”
殿內一時寂靜。炭盆裏銀霜炭無聲燃燒,偶有輕爆,噼啪一聲,驚得朱雄英縮了縮脖子。朱元璋卻忽然笑了,那笑不是舒展,而是刀鋒出鞘前最後一寸寒光:“好個‘卡喉捏腕’。小弟,你這算盤珠子,撥得比戶部老賬房還響。”
馬秀英端起茶盞,蓋沿輕刮碗沿,發出清越一聲:“響不響,得看珠子是不是實心的。小弟,你把‘實心’二字,擱哪兒了?”
馬尋沒答,反問朱雄英:“雄英,還記得去年冬,舅爺爺帶你去應天府倉廩看糧嗎?”
朱雄英用力點頭:“記得!米堆得比鐘樓還高,老鼠鑽進去都迷路!”
“那米,是從湖廣、江西、浙江運來的。”馬尋目光掃過衆人,“走的是長江、運河、淮河。可若黃河氾濫,汴渠淤塞,漕船滯於徐州,應天百萬軍民,喫啥?”
朱標眉頭擰緊:“舅舅是說……海運?”
“不止海運。”馬尋指尖重重戳向濟州島,“是海陸並舉!牛頭灣建倉,存江南稻米、山東豆麥、遼東皮毛;漢拿山設場,養遼東挽馬、西域良駒、本地矮種善馱;博多港立市,收倭銅、東瀛漆、琉球香、安南錫——這些物產,不需經高麗中轉,不需付高麗關稅,不需看高麗臉色!”他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鑿,“咱們自己運,自己賣,自己定價!高麗若敢阻我商船,濟州島三千精騎一日可渡海,踏平其沿海諸郡!崔瑩若敢修堡拒我,牛頭灣水師即刻封鎖全境,令其鹽無入口,鐵無入爐,連修補城牆的石灰,都得跪着求我們施捨!”
“嘶——”常遇春倒抽一口冷氣,下意識摸向腰間佩刀。
湯和卻猛地一拍大腿:“妙啊!這哪是打仗?這是掐着脖子做生意!”
朱元璋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眸底已無半分玩笑,唯有一片沉水般的幽深:“小弟,你既把路畫得這麼清楚……兵馬、糧秣、船工、匠人,要多少?”
“兵馬不必多。”馬尋神色平靜下來,像一泓深潭,“水師三千,皆選自福建、廣東熟諳海事者;步卒兩千,以衛所精銳爲骨,招募濟州土人、倭降卒爲輔。糧秣——”他看向李貞,“姐夫,莊子裏新收的紅薯、南瓜,蒸乾切片,可存半年不腐;土豆曬粉,摻麥面蒸餅,飽腹耐飢。第一批運去三百石,足夠撐到秋收。”
李貞頷首:“莊中已備妥。另撥五十名農官隨行,教土人育苗、輪作、防蟲。紅薯喜溼怕澇,濟州島雨季長,須開溝壘臺;南瓜藤蔓旺,可與豆類間作,固氮肥田——這些,農書裏都有。”
“匠人……”馬尋略一思索,“船匠三十,鐵匠二十,木匠四十,再加十名擅造火器的兵仗局老匠。牛頭灣臨海崖壁多孔洞,正可鑿爲火藥庫、兵械庫。漢拿山南麓有鐵礦露頭,土人稱‘赤血石’,熔鍊後質地堅韌,比宣府鐵料更勝三分。”
朱元璋忽然問:“那土人,服不服管?”
“服。”馬尋答得乾脆,“耽羅遺民,本非高麗屬民。蒙元亡後,高麗強徵其丁壯築城、納糧,早已離心。我已命徐國公船隊帶去五百斤精鹽、百匹細布、三十壇燒酒,交予當地‘都知’樸世昌——此人祖上爲耽羅王族,世代掌牧馬之事,恨高麗入骨。鹽布酒一到,樸世昌當即殺牛祭天,率三百戶牧民歸附。”
朱標動容:“舅舅連人心都算準了?”
“不算準。”馬尋搖頭,“是看得懂。高麗苛政如虎,百姓但求活命。咱們給鹽,給他們命;給布,給他們暖;給酒,給他們喘口氣的功夫。這買賣,比崔瑩的刀槍便宜得多。”
殿外忽有疾風掠過檐角,吹得窗欞微顫。馬秀英放下茶盞,素手輕撫朱雄英發頂:“雄英,去把你爹案頭那方‘慎終追遠’的端硯拿來。”
朱雄英脆生生應了,小跑出去。不多時,捧着一方烏沉硯臺回來,硯池裏還凝着半塊未化盡的松煙墨。馬秀英接過硯,竟用指甲輕輕刮下一點墨屑,混着茶水,在御案一角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圈:“這就是牛頭灣。圈裏畫個‘X’,是船塢;旁邊點三點,是三座烽燧;再畫條線連向漢拿山——那是驛道。”她抬眼,目光如針,“小弟,這墨畫的圈,得用血來填滿。你可敢接這差事?”
馬尋俯身,雙膝觸地,額頭抵在冰冷金磚上,聲音沉穩如磐石:“臣,馬尋,叩領旨意。不破濟州,不返應天。”
朱元璋沒叫起,只盯着地上那方墨圈,良久,忽然道:“李貞。”
李貞上前一步,單膝跪地。
“你與小弟同去。”朱元璋聲音不大,卻壓得滿殿燭火齊齊一跳,“你是國公,他是國舅。濟州初定,人心浮動,需得一個鎮得住場面的老臣坐鎮。朕給你調撥五千衛所精銳,由你統轄。水師歸徐達節制,但牛頭灣營壘、漢拿山牧場、博多港商市,皆由你與小弟共決。”
李貞朗聲應諾:“臣,遵旨!”
馬尋仍伏在地上,耳畔聽見朱元璋起身踱步的聲音,袍角拂過金磚,窸窣如蠶食桑。忽然,一隻厚繭覆手按在他肩頭,力道沉實:“起來吧。朕知道,你心裏還惦記着另一樁事。”
馬尋抬頭,見朱元璋俯視着他,眼神銳利如鷹:“白英治水,你在盯;南洋航路,你在探;如今濟州落子,你還在謀……小弟,你到底想替大明,鋪多寬的路?”
馬尋喉結微動,沒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七年前,在泉州港廢棄的媽祖廟裏,他翻爛三十七部海圖殘卷,只爲尋一條通往東瀛的穩妥航路;想起三年前,在廣州十三行暗室中,他親手撕碎二十八張僞造的南洋商稅單,只因上面赫然印着高麗吏部的硃砂關防;想起昨夜燈下,朱標悄悄塞給他一封密報——開城王宮內,崔瑩正向高麗國王進獻一尊純金佛像,佛腹中空,藏的卻是三十枚精鋼箭鏃,鏃尖淬毒,紋樣竟與大明羽林衛制式如出一轍。
“姐夫……”馬尋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路,不在臣腳下。路,在千萬百姓腳底下。他們踩出來的印子,纔是真正的路。”
朱元璋怔住。馬秀英卻笑了,眼角細紋如漣漪盪開:“好一句‘百姓腳下的印子’。雄英,去把你舅爺爺那本《寰宇耕織圖》拿來。”
朱雄英又跑出去。這次捧來的是一冊厚逾寸許的絹本,封面燙着金泥“耕織”二字。馬秀英親手翻開,紙頁簌簌,停在一幅彩繪:黃海之濱,數不清的農人彎腰於田壟之間,身後是連綿帆影,帆上隱約可見“大明”旗號;遠處海島如黛,島上炊煙裊裊,牧童橫笛,牛羣悠然。
“這畫,是你畫的?”朱元璋問。
“不。”馬秀英指尖撫過畫中農人粗糙的手背,“是莊子裏老把式們口述,小弟執筆,畫工着色。畫完那天,老把式蹲在田埂上,抽了半袋旱菸,指着畫裏說:‘夫人,您看這牛,蹄子沾泥,這纔是活的。’”
朱元璋久久凝視那幅畫,忽然伸手,取過朱雄英手中端硯,蘸飽濃墨,在畫頁空白處,揮毫寫下四個大字——力耕不欺。
墨跡淋漓,力透紙背。
馬尋伏地再拜,額頭觸着那未乾的墨字,灼熱滾燙。
殿外鼓樓傳來三更梆響,沉渾悠長。應天府的夏夜依舊燥熱,可這乾清宮偏殿裏,彷彿有清風悄然穿過——帶着濟州島鹹澀的海氣,裹着漢拿山青草的微香,卷着牛頭灣粼粼波光,直撲人面。
翌日清晨,欽天監奏報:東方天際,紫氣東來,如練如虹,纏繞漢拿山方向,經久不散。
禮部尚書李善長率衆跪拜,山呼萬歲。朱元璋立於丹陛之上,負手而立,目光越過重重宮闕,投向東南方那一片浩渺雲海。
雲海之下,牛頭灣的潮水正悄然退去,裸露出黝黑礁石與溼潤灘塗。一艘漆成墨綠色的福船,靜悄悄滑入灣口,船首劈開薄霧,船尾拖曳着長長的銀白水痕,宛如一道新鮮的、尚未癒合的傷口,深深烙在大明遼闊的海疆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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