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顆人頭被插在竹竿上,示於三面營牆外的攻城漢軍陣前。
又幾個人頭,亦插在竹竿上,由騎兵舉着,繞三面營牆外邊而馳。
陣陣大呼在漢軍陣中響起:“真陽賊兵已爲王師盡殲!賊將授首。爾營還不速降!”
卻殲滅真陽賊援之後,羅士信留下了二百騎押解俘虜,從他先還平輿的這百十騎,則每騎都帶了幾個首級,——盡是挑選出來的隊率以上軍官的人頭。現下示於營中的,便是這些首級。
營牆上的守軍士卒紛紛張眼看去,竹竿上的人頭個個猙獰,血跡未乾,被漢騎舉着繞馳的幾個人頭中,一個雙眼圓睜,滿臉不甘與恐懼,死不瞑目的,可不就是真陽守將的首級?
卻因分屬不同的營頭,別的人頭,即使是軍官,王須拔部的兵士不見得認得,真陽守將是朱粲帳下大將,他的相貌,兵士們大都認得。營牆上一片騷動,有人目瞪口呆,有人取箭的手指僵在箭囊上,更有人恐懼地叫嚷:“是陳將軍!援兵被殲滅了?”士氣頓時爲之一滯。
“真陽援兵完了!鎮將死了!”
“沒有援兵了!這營還怎麼守?”
“快跑啊!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驚恐的喊聲傳遍了三面營牆。守卒們面如死灰,人心惶惶。雖有軍吏企圖約束,可軍心一喪,如何約束得住?已有守卒放棄了抵抗,丟下兵器,掉頭向營牆下竄逃。
望樓上的王須拔面色劇變,如遭雷擊,緊緊按住望樓欄杆,身子前傾,辨認着漢軍豎起的簇簇人頭,臉上血色盡失,只剩驚恐,叫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四五千精銳,怎竟覆滅?”
營西漢軍主陣中,鼓聲雷動,喊殺聲響遏行雲!
乃是裴仁基抓住戰機,盡出主力,裴行儼、楊仲達、呂子藏等各率本部殺向戰場,並及楊士林、田瓚、張善相諸部士氣大振,在鼓聲的催動下,也向三面營牆同時展開了新一輪的猛攻。
張善相身先士卒,身披重甲,口中銜着橫刀,腳下發力,率領突擊死士,攀上雲梯。
他本襄城裏長,因有勇力而得衆附,後遂成爲一部義軍之首,論以勇武,固不及羅士信、裴行儼這般猛將,然亦健勇過人。上得雲梯,他雖披着重甲,身手依然矯健,趁着營牆守卒軍心大亂的良機,避開明顯稀疏了很多的射下的箭矢、丟下的石頭,倏忽之間,便躍上了營頭。
一名守卒軍吏,揮舞着橫刀,向他砍來。張善相側身躲過,反手抽出口中橫刀,一刀抹過對方咽喉,動作乾脆利落,隨即抬腳一踹,將這守卒軍吏狠狠踹下營牆,摔落地上。
“殺!”張善相橫刀揮舞,連殺三名賊兵,在營牆上打開了一個缺口。
緊從在他身後的死士,爭先恐後,攀上了營頭,順着缺口,很快在營牆上站穩了腳跟。張善相身爲前驅,奮力揮砍,將兩股抵擋的守卒殺散,足下不停,沒在營牆上多待,橫刀前指,大喝令道:“從俺殺下營去,奪開城門!”大步奔衝,領着十餘死士,直奔營牆下去。
此際,王須拔營中也已亂做一團。營中後備的守卒將士瞻前顧後,有的猶豫要不要上營頭增援,有的則是開始朝沒有漢軍進攻的後營逃去,因是轅門位置沒有多少兵卒把守。
張善相等如猛虎下山,衝到轅門內,刀光閃處,尚未逃走的幾個守門賊兵應聲而倒。
營門緊閉,鐵皮包木,厚達三寸,門後橫閂粗如兒臂。兩個死士上前,將橫閂撬動抽出,另兩三個死士扯動粗繩奮力拉拽,沉重的營門“吱呀”聲中,向內洞開。
撞擊營門的漢軍將士歡呼大叫,湧入營中。
裴行儼引騎數十,一馬當先,殺向營中腹地,長槊橫掃,所向披靡。楊仲達率步卒銜尾而進,刀盾並舉,血肉橫飛。三面營牆上的守卒約還有千餘,剩下的守軍皆在營中。營中沒有開闊的地帶,組不成陣型,又本就已軍心混亂,這兩三千守卒倉皇奔逃間彼此踐踏,血流成河。
王須拔已從望樓上下來,見大勢已去,在幾個親兵的護從下,逃向後營。卻逃之未遠,裴行儼望見了他,驅馬追上,叫了聲:“何處走!”長槊猛地一挺,槊尖透其後心,血光迸濺。
挑起王須拔的人頭,裴行儼身邊從騎齊聲大呼:“王須拔已死!”
營中賊兵見主將已死,更是人心渙散,要麼跪地投降,要麼四散奔逃,再也沒有絲毫抵抗之力。剩下的,就是一面倒的屠殺了。不到一個時辰,賊營之中,不復再有活着的抵抗者。
日影西斜時,王須拔營頭,插遍了漢軍旗幟。
一隊隊俘虜丟盔棄甲,被押出營外,在空閒地面上蹲下,等待處置。
金色的夕陽餘暉灑在營上,映得整座營地如血一般殷紅。
裴行儼、張善相、楊仲達、呂子藏、楊士林、田瓚等將絡繹趕到中軍,向裴仁基報捷。原先對裴仁基能否先殲賊援、再克王須拔營這一用兵方略持有懷疑的楊士林、田瓚,這個時候早是心服口服。楊士林敬畏地看着裴仁基,說道:“大將軍神威,一日殲賊萬衆,末將拜服!”
“草寇烏合,談不上神威二字。今日戰勝,全賴諸君用命,將士效死!若論首功,士信是也。”裴仁基抬手止住衆人拜禮,握住羅士信的手,說道,“士信,你的功勞,俺會如實稟奏聖上。”
這話不錯。要非羅士信以三百騎,殲滅真陽賊援,斷無今日一天之內,連殲兩部賊軍之勝局。
羅士信神采飛揚,口中謙虛,說道:“末將不過奉令而行,不敢居功。”
這話也不錯。要非裴仁基身爲主將,敢於定計,羅士信再勇猛,也沒有三百騎殲賊數千之機。
賈閏甫笑道:“大將軍不必過謙、羅將軍也無須推功,要按俺說,王、陳二賊將皆朱粲帳下大將,今日併爲大將軍敗之,斬殺其將、盡殲其衆,確乎非‘神威’二字,不足以贊;羅將軍以二百騎先是盡殲陳部賊兵,繼以此復落王部賊兵士氣,助我軍拔營,首功亦當之無愧!”
裴仁基看了他下,又看下呂子藏,撫須笑道:“閏甫,你與呂公獻策之功,俺也會奏稟聖上。”
“大將軍,俺可不是此意!”賈閏甫趕忙說道。
卻他話是這麼說,裴仁基與他很熟,——此前裴仁基在虎牢,斬監軍御史蕭懷靜,率部投降李密此舉,就是出自賈潤甫的建議,怎會瞧不出,賈閏甫這句話只是在故作姿態?事實也是如此。賈閏甫剛纔插口,所爲非別,正是爲了提醒裴仁基,他於今日兩戰中也是有功勞的!
相比劉黑闥、李文相、趙君德、秦敬嗣、高延霸、高曦等,裴仁基、賈閏甫現在新漢朝廷中,儘管官爵都不低,身份較爲尷尬。他們俱不僅是後降從者,並且此前跟着李密還與漢軍爲敵。故而上到裴仁基父子、下到羅士信、賈潤甫等,無不是一心汲求能多爲新主立下些功勞。
裴仁基知他言不由心,但自不會當面將他揭破,點了點頭,沒再多說,望了下升騰着火焰、冒着黑煙的王須拔營地,便將話題轉到了底下的戰事上,說道:“今日兩戰,公等皆有功勞,但還不到慶功的時候!殲滅王、陳兩部,只是個開胃小菜。朱粲主力猶數萬之衆,董景珍隨時可能攻下麻城。馳援光山,救助盧祖尚,再先潰朱粲主力之事,不可耽擱。傳令三軍:休整一夜,取所得繳獲,犒勞將士;明天全軍南下,往援光山,進擊朱粲!”
“遵大將軍令!”諸將躬身領命,齊聲應和。
……
次日一早,休整完畢。
裴仁基允了羅士信的再度請纓,令他引步騎千人,作爲先鋒,先赴光山,自率主力於後而行。
出平輿營,渡過汝水,南下百餘里,過了新息縣,即光山縣。
不過這個“南下百餘里”是直線距離,實際行軍卻需渡過淮水、翻越桐柏山餘脈,特別是後半段到了新息縣,進入桐柏山餘脈後的路程,山路崎嶇,不易行軍。
裴仁基率主力行了兩日,渡過淮水,進入桐柏山區,離光山縣還有多半日行程時,四五騎從後邊追了上來。被巡哨帶到中軍,他們向裴仁基呈上了一道軍報。
卻這幾騎是從洛陽所來,軍報系魏徵、薛世雄聯名所發。
連殲王、陳兩部賊兵的捷報,裴仁基已遣使呈報洛陽朝中,他以爲是魏徵、薛世雄就他捷報所下的回書,倚着馬鞍,他接過軍報,打開來看,看未兩行,神色微微一變。
不是給他捷報的回書,是另一件雖在意料之中,但真的發生時,仍令人心中一緊的敵情!
“大將軍鈞鑒:李文相報,李子通叛於海陵,西襲下邳。李文相雖有備,苗海潮諸輩響應內亂,宿豫、淮陽已失。賊兵進向夏丘。李文相將督衆出彭城往援。僕等奉聖上前遺密旨,已檄令李伏威、陳棱、沈法興三部會剿李子通,然彼等俱新降之臣,心意不明,未必盡忠死戰。萬一下邳戰事遷延日久,恐波及淮漢。特此飛報,請大將軍留意,以防不測。另,蕭銑以雷世猛等率軍數萬,進犯夷陵郡,許紹求援。大將軍可有力援乎?盼速復。魏徵、薛世雄頓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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