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餘名文武官員拜倒在地。
左側文臣班列,以于志寧、薛收爲首。
右側武臣班列,以屈突通、薛世雄爲首。
兩班前列是新漢的舊臣,後邊則是楊侗、段達、皇甫無逸、韋津等剛剛歸降的洛陽故隋君臣。
他們神色各異,有的低眉順眼,有的惴惴不安,有的強作鎮定。
御座上的李善道沒有穿正式的冕服,而是穿着戎裝,這身裝束少了些帝王威儀,卻多了幹練。
三跪九叩已畢,李善道溫聲說道:“衆卿平身。”目光掃過殿下每一張面孔,很多他還不認識,但這並沒有多大的影響,他最終看向文臣班中的楊侗,吩咐說道,“爲安樂公看座。”
丹墀下的侍臣領旨,搬來一張鋪着錦墊的胡牀,安置在文臣班列側邊。
楊侗的身子明顯一顫。他已換上縣公的服色,頭戴三梁進賢冠,着紫袍,佩青朱綬,腰圍九環金帶,另帶水蒼玉、獸頭槃囊等物,足着白襪烏靴,慌忙出列,伏拜於地,聲音帶着抑制不住的惶恐:“罪臣戴罪之身,安敢與陛下同殿列坐?罪臣惶恐,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位前朝的少年君主身上。新漢臣子大多神色平靜,而降臣們則心情複雜,有同情,有嘆息,也有暗自慶幸李善道一如傳言,確實寬厚,準了他們歸降。
李善道的視線在楊侗佩戴的青朱綬、水蒼玉上頓了一頓。
這兩樣物事是縣公的配飾。卻原來李善道依劉禪舊例,授給楊侗的這個“安樂公”,在劉禪得授時是個縣公之爵。安樂是個縣名,隸屬漁陽郡。楊侗一個孺子,就像李善道說的,殘民虐民的事,是他祖父楊廣所爲,跟他沒甚關係,依李善道寬宏大度的性子,他本欲授給楊侗的其實是國公,但因爲在封授楊侗時忘了交代,因此後來下的詔書,便是以縣公爲授。——這道詔書因無關緊要,洛陽新得,諸務繁忙,李善道連看都沒看,乃到此時,才察覺楊侗身着的竟是縣公服制,而非他本意所許的國公之禮。卻這也不是要緊事,李善道便視線在青朱綬、水蒼玉上略作停留,即就移開,且待日後再做進封就是,目轉落在了楊侗面上。
他摸着短髭,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笑道:“安樂公請起。朕既已赦你無罪,賜你爵位,你便是朕的臣子,大漢的安樂公。朝會之上,賜座以示禮遇,有何不可?”
楊侗不知所措,不知是該繼續推辭,還是便就入座。
韋津不忍見他跪伏在地、進退失據的模樣,輕咳一聲,躬身出班,說道:“陛下寬宏,代天撫民,恩澤如山。安樂公雖承前朝餘緒,然陛下以仁心待之,此誠天命之所歸,千載難逢之幸也!唯安樂公初入朝班,禮數未嫺,容臣爲他導引。”說罷上前,到楊侗身旁,垂袖虛扶。
楊侗眼角泛起水光,終在羣臣無聲的注視中,再拜謝恩,顫巍巍起身,由韋津引至胡牀,不過到底不敢落座,只以臀尖輕觸錦墊,脊背僵直,雙手交疊膝上,眼簾低垂,不敢直視御座。
李善道點了點頭,不再看他,目光再度掃過殿中濟濟一堂的文武,隨後落在了洞開的殿門外,懸掛着的字幅上。
“諸卿入殿時,可曾見殿門外朕之所書?”他平靜地問道。
殿下短暫的寂靜後,以屈突通、于志寧爲首,羣臣齊聲應道:“臣等拜讀!”
“哦?”李善道身體微微後靠,手指輕輕敲擊着御座扶手,“讀後,有何感觸?”
新漢舊臣尚可,一幹降臣,尤其曾爲這座乾陽殿的落成上過賀表、寫過頌詩的臣子,此刻無不感到如芒在背。段達額角見汗,雲定興面色發青,就連韋津也下意識地攥緊了袖中的手。
殿中一片沉默,無人敢率先答話。
“段公,你是故隋的兩朝老臣,曾親歷乾陽殿初成之盛,就朕之御書,你有何見解?”
聞得李善道點名詢問,段達惶恐出列,伏地長叩,額觸金磚有聲,說道:“臣誠惶誠恐,適才見陛下御書之後,臣便捫心自問,隋之失,誠如陛下所指,在捨本逐末,崇宮室而輕農桑,重賦斂而忽民瘼,信讒佞而疏骨鯁。今陛下墨詔如日,照見興亡之機,臣段達雖老邁昏聵,亦如聞黃呂大鐘,振聾發聵,頓覺暴隋昔日之過,而覺陛下新政之明,如撥雲見日!”
李善道點了點頭,又點名一人,乃是雲定興,問道:“雲公,你有何所感?”
段達雖然無能,依附王世充,然若論人品,倒是比雲定興還強些。
這位雲定興,是楊堅長子楊勇的嶽父,楊勇爲太子時,其女兒爲楊勇的昭訓。雲定興起先巴結楊勇,後楊勇被廢,雲定興受到牽連,被除名罷官。他於是通過賄賂宇文述,轉而獻媚即位後的楊廣。宇文述對他說,“知道你爲何不能做官麼?是因爲你的幾個外孫還活着。”雲定興竟因此作答:“這些沒有的東西,皇上早該把他們殺了。”楊廣聞後,很滿意,便重新啓用了他。再後來,他留在洛陽輔佐楊侗,王世充勢強後,他乃又轉而阿附王世充。
察其行跡,可謂毫無廉恥,唯利是圖,朝秦暮楚如風中蓬草。
這時,李善道點名段達以後,又點名於他,其中深意,自是毋庸多說,殿中羣臣皆能明瞭。
雲定興和段達年紀相仿,也已是須發花白,他慌忙出列,拜倒叩首,說道:“臣啓陛下,楊廣之暴苛,天下皆知!其營洛都、修運河、建離宮、三徵高句麗,靡費民財億萬,役死者不可勝數!臣昔時,實亦嘗有進諫,奈何楊廣不聽。今觀陛下御書,臣方知天命之自有歸,仁暴之自有別,乃知楊廣之暴,正是爲陛下以仁而化天下,肇建新朝張本!楊廣之亡,亡於失道;陛下之興,興於得民!臣願效犬馬,竭盡餘生,助陛下成太平之治!”
一番話說的,倒是慷慨激昂,赤膽忠心。
李善道笑問說道:“公言你昔爲楊廣之臣時,嘗有進諫。楊廣如是明君,願意聽從你的進諫,或就不會有隋亡之事;但如果不聽從你的進諫,卻不知公又是如何不得治罪,保有官祿的?”
雲定興啞然,汗水涔涔流下,不知該何以答對,只得叩首再三,顫聲說道:“臣、臣愚鈍,唯知仰承天恩,效忠陛下,唯以俯首聽命爲職,不敢有半句違逆之言!”
“我要你俯首聽命有何用?雲公,我要的就是敢出違逆之言。”李善道摸着短髭,笑道,“若人人皆俯首,人人皆逢迎,我之新朝,豈非又成一隋?我豈不也又是一楊廣?”不再與段達、雲定興多說,任他倆拜倒地上,轉顧殿中諸臣,收起了笑容,正色說道,“諸卿,朕今書此文,非爲追責卿等,實爲警醒諸卿:隋之速亡,在於失德,在於棄民。其‘宮室之盛,冠絕古今’之時,正是‘天下怨怒,如沸如羹’之始!朕今日坐於此殿,見到了此殿之壯麗,更看到了這壯麗後邊所掩藏的,百姓的累累白骨與未乾血淚。諸卿當知,金玉其外者,若內裏蛀空,則一觸即潰;宮殿再高,若失卻民心,亦不過危樓而已!”
他聲音轉厲,目光如電,掃過文武班列中低着頭的衆多降臣,說道,“自即日起,爾等皆爲大漢之臣了!我與楊廣不同,不以順逆論忠奸,而以實績察賢愚;不以言辭定功過,而以民生驗得失。凡有諫言,無論直曲,朕必親覽;凡涉民瘼,不論鉅細,必令速辦。若有欺上瞞下、粉飾太平者,雖位極人臣,亦當嚴懲不貸!卿等知乎?”
站在班中的諸多降臣,聞得李善道此言後,也都盡皆拜倒,或答道:“臣等謹遵聖諭,肝腦塗地,以報天恩。”或答道:“臣等既蒙天恩不棄,敢不洗心革面,竭誠奉公,以效新朝!”
李善道說道:“罷了,都起身吧。”下旨說道,“即日起,凡故隋降臣,暫先依原品留朝,具體任官,由仲謐、杜淹等議後奏聞定奪。卿等須知,朕用人,唯纔是舉,唯德是瞻,不念舊惡,不論出身!只要爾等自此往後,忠心王事,體恤百姓,朕便視爾等如腹心股肱,絕不因爾等曾事隋室而稍加疑忌!然若爾等仍有存前隋惡習,只知阿諛奉承,罔顧民生,蠹國害民者,則法度如山,斷不寬貸!望諸卿好自爲之,莫謂朕言之不預!今日之言,字字千鈞,句句爲誓,朕以赤誠待卿等,亦望卿等以赤誠報朕、報民。朕心即此,卿等知乎?”
又一個“卿等知乎”,段達等降臣紛紛叩首應道:“臣等肝膽昭昭,誓死不負陛下赤誠之望!”
等段達等起身,回到班列中後,李善道收回威嚴的目光,語氣轉爲務實,說道:“今日朝會,不議他事,只議一事。便是如何才能儘快將洛陽城中的數十萬民口安撫妥當。”看了下於志寧,說道,“仲謐,你清晨巡視城中,情形最爲清楚。且爲諸卿再述一遍。”
于志寧出列,將清晨所見——饑民遍地、餓殍橫陳、人相食的慘狀,以及軍紀問題,特別是朱粲部劣跡,一一陳說。他的描述具體而剋制,卻讓殿中不少久處廟堂,即便洛陽之前曾被圍年餘,也沒接觸過城中底層百姓的降臣聽得臉色發白,甚至有人以袖掩口,幾欲作嘔。
稟報完畢,李善道沉聲問道:“諸卿,有何良策,皆可奏上。”
短暫的沉默後,議論聲漸起。
一人出列,躬身進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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