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紹所率唐騎,距此已不到十裏,宋金剛沒空與薛元敬解釋。
令罷張萬歲、宋道玄、張鐵虎三個騎將和左一軍總管,他又喚來一將,名齊豹,??與張鐵虎並稱“虎豹”,均爲宋軍騎兵中的勇將。與齊豹也下達了一道命令。
待這幾將各遵令而去,宋金剛再又轉與留在原地列陣的其餘步騎諸軍下令。
一道道新的命令迅速傳達,接到命令的諸軍緊急依令調整。不愧宋金剛深得李善道器重,其軍各部便在漢軍精銳中也足排翹楚。各道命令在柴紹等唐騎到來之前,堪堪得以緊張貫徹。
部署變換既定,南邊煙塵漫天。
宋金剛又擇關鍵,叮囑了宋道玄、張鐵虎及各步軍總管等將一遍,完畢,令他們各往就位。
隨即,他拍馬陣前,打眼向前觀眺。但見東南邊,唐騎先鋒段志玄部打着唿哨,馳奔已到!越過段志玄帶領的這百十唐騎再往東南稍遠處望,唐騎主力與段志玄部相距不遠。又再往南邊去望,出城的侯君集所率之唐軍步騎千餘,也已躍入眼簾,距離本陣大概十來裏遠。
“令:全軍堅陣不動;宋道玄、張鐵虎前出遊弋,作勢截擊,然不與戰。”宋金剛沉穩下令。
兩翼鼓聲響動,宋、張兩將各引本部騎,即奔前遊弋,作出迎擊唐騎的架勢。
段志玄趁興而來,本欲趁漢軍行軍的機會,直擊其隊,不意接報漢軍轉進爲撤,他便急往追來,然一路上接連遇到了四五支漢騎的騷擾,追擊的速度因被阻滯,??卻是宋金剛令全軍後撤十裏的時候,同時調了兩團精騎前往節節阻擊唐騎,以爲後撤、組陣爭取足夠的時間。
追到此處,卻見漢軍已布成陣型,步卒居中,騎兵護衛兩翼,乍看之下,竟頗爲嚴整!
他心亦驚奇。去年河東一戰,宋金剛雖已露鋒芒,並未大展身手,對他用兵的深淺,段志玄不夠清楚。因殲滅了王須達部後,他一心想要再殲宋金剛部。而於此時,見得宋軍陣型已成,他乃不免亦頓躊躇。若徑往攻,漢陣既成,左翼漢騎又已迎出,恐怕不易奏效。
後頭柴紹所率的唐騎主力距其部已很近了,段志玄就令從騎暫止,還見柴紹。
還馳路上,段志玄打眼四望,但見瀰漫東西的道路、原野之上,入目盡是趕到的唐騎將士!
各色旌旗在其間招展,與麥田、綠樹相映,獵獵作響。一匹匹戰馬在風中揚起鬃毛,嘶鳴之聲遍響遠近,尤以緊從柴紹將旗的數百甲騎最爲雄壯,馬鎧精良,寄生如林。無論甲騎、輕騎,馬上騎士俱披甲執銳,悉將長槊末段的槊?插在馬鞍後橋右側的鞘中,槊杆的中前部架在右肩,以手扶握;或腰懸橫刀,或鞍掛弓矢。加上備馬,兩千多匹戰馬,近兩千根斜豎的長槊,何等奔踏之威勢,端得直如江河決堤!大地在鐵蹄下震顫,塵煙裹挾着殺氣直衝雲霄。
“大將軍,漢賊倒是反應得快,宋金剛這廝已列成陣,兩翼有騎前出遊弋。末將特來聽候大將軍指令。”勒住戰馬,兜轉馬頭,段志玄一邊跟上驅馬向前的柴紹,一邊大聲地請示說道。
柴紹先沒回答段志玄,扭臉朝西南邊望瞭望,??西南邊十餘里外便是從秀容城中出來的侯君集部,令道:“待君集兵與我軍合,請他來與俺一見。”有從吏接令,馳去傳告侯君集。
將視線轉回,重新望向西北前頭,柴紹剛纔就已望見漢軍陣勢已成,他一手挽疆,一手撫摸鬍鬚,沉吟稍頃,說道:“宋金剛變陣迅捷,略出意料。然其軍步多騎少,我軍盡騎,利仍在我。傳令下去,各部暫緩行。且俺待近前,察其陣後,再做計議。”打馬一鞭,率先而馳。
諸將緊從。越過前軍,到了段志玄部停駐所在,距離宋金剛陣只數箭之地。
柴紹駐馬望之,只見漢軍外以輜重車爲屏障,步卒列以方陣,兩翼雖有騎兵活動,但中軍並無主動前出的跡象,透着一股意圖固守的態勢。
他心中忖道:“宋金剛之所以後撤十裏,在此列陣者,必因他未料到我軍之至,是以一聞我軍還至秀容,就急改進爲撤,然知我皆騎,又恐我追擊,故他撤又不敢遠撤,於是被迫無奈,就只得在此背丘陵而列陣。其軍步卒爲主,縱倉促成陣,野戰非我對手。又故是,他儘管列陣已成,不敢迎戰,察其陣勢,輜車居外,步陣緊密,當無非是欲倚陣固守耳。其兩翼騎兵,雖往返馳行,並不迫近,亦無非虛張聲勢,防我衝其兩翼罷了。”望之多時,計議盤算漸定。
西南邊,鼓角聲中,侯君集所率之部開到。
未久,幾個從將的隨行下,侯君集馳馬來至。見到柴紹,他揚鞭側指,不及行禮,指向漢軍陣地,就急切地說道:“大將軍,觀宋金剛陣,意在固守而已。然其雖欲背依丘陵固守,僕適觀其陣,其兩翼騎兵力薄,步陣龜縮,顯是不意大將軍騎至,三軍震懼,正我破敵良機!敢請與大將軍合力,僕督所率步卒攻其中陣,大將軍以騎夾其兩翼,必可一鼓而下!”
“宋軍確是震怖,但將軍此策,卻有不妥。”
侯君集問道:“大將軍何意?”
柴紹揮鞭指點,胸有成算,說道:“彼雖懼我,然衆於我,觀其步軍,當過五千,騎則七八百;且其陣勢既立,外借輜重車爲障,後又有丘陵爲倚。若依將軍之策,三面夾攻,是徒分我兵力,反有利於其守。我部騎兵,既殲王須達部,往返數百裏山地,若是久戰,力不能支。因值此際,你我宜當趁其軍心震動,上下不知所措,而集中兵力,攻其步陣可也!但能將其步陣擊潰,此戰我軍便可獲大勝!”說完,顧盼左右,落目侯君集,問道,“將軍以爲何如?”
侯君集想了一想,說道:“是僕失慮。大將軍此策高明!”
“將軍若無異議,就勞將軍督你所率來之步卒爲第一陣。志玄,你引甲騎百騎並適撥與你之騎,爲第二陣,只待第一陣搬走漢賊陣前的輜重等阻障,殺到陣前,你即猛往衝之!本大將軍率我騎主力,爲第三陣,你只要將其陣腳衝動,俺便麾軍大進!”頓了下,柴紹又令向善志和與侯君集同來的梁胡郎,“你兩人各引騎兩團,若漢陣兩翼騎兵敢動,擊之!”
諸將接令,向着柴紹行個軍禮,就各領命執行去也。
柴紹又令從吏:“舉王須達首級,至漢賊陣前,示與彼等看知。”
一個從吏領命,引了一隊騎兵,到段志玄剛纔所率的騎兵隊中,取得掛着王須達首級的長杆,便奔到漢軍陣前,防備着兩翼漢騎來襲,同時高舉長杆,來回掠馳,朝着漢陣大呼:“我軍奔襲數百裏,一戰盡殲王須達軍賊衆,斬獲萬餘,王賊須達已授首!人頭在此,汝等可觀!”
繼而,這隊騎兵又各指着自己馬前掛着的人頭,再呼道,“此皆賊首!我家大將軍令,降者不殺,猶敢反抗者,盡是此等下場!”兩句言語,反覆呼喊幾遍,方纔折還。
……
漢軍陣前的宋金剛深深吸了口氣,果真如他所料,長杆上掛着的首級就是王須達的人頭!他舉手令道:“傳令諸軍:賊騎長途跋涉,所仗者不過一時銳氣,力不能久。賊將攻陣,步軍各軍緊守陣型,弓弩手預備。待其氣衰,我再反擊,必令賊騎有來無回!爲王大將軍復仇!”
宋金剛與王須達都不熟,更別說他的部衆了。
他的部衆是以他在上谷郡時的舊部爲主,兼併李善道後來撥給他的竇建德的降卒,以及到了河東後收編的當地豪強、羣盜而成,原本就與王須達及其軍沒有任何關係,去年打下了河東等郡後,更又一直到今,駐在河東,彼此間壓根沒有過往來,因與王須達及其所部更是陌生。
故聞王須達身死、其軍覆滅,對宋金剛軍的部衆,影響實並不大。
當然,這逼近陣前,東西散開數里的一兩千唐騎,幾乎每騎的馬脖下都掛着王須達軍將士的首級,這種視覺上的衝擊,卻令部分宋軍將士也不覺心神動搖,膽色稍寒。
然又既有心神動者,畢竟王須達軍與宋軍同爲漢軍,自也有憤怒者,以爲唐騎猖狂已極,竟以友軍人頭炫耀,實乃奇恥大辱,??有道是,將爲軍膽,宋金剛本身勇悍,用兵剛強,他帶出來的兵自即以血勇之士居多,且他凡有進戰,無有不破,麾下將士並多有常勝之師固有的驕傲,便有更多的陣中將士同仇敵愾,怒目切齒,不知是誰,最先大呼:“復仇!復仇!”
呼聲如野火燎原,燃遍全陣。
數千將士齊聲怒吼:“復仇!復仇!”聲震雲霄。
箭矢搭在弓上,長矛挺出盾前,無數雙充滿怒火的眼睛死死盯住陣前的唐軍步騎!
宋金剛聞此三軍大呼,知士氣振奮,乃不再在前陣觀敵,也不再以“賊騎長途跋涉”之語安撫軍心,退回中軍,轉以激勵:“柴紹者,李淵之婿也。擒殺之者,聖上必不吝封賞!”
於是三軍士氣,愈加奮勵。
……
漢陣“復仇”之呼,驚動得唐騎戰馬紛紛揚蹄長嘶。
大呼之聲,灌入柴紹耳中,他神色微變,但侯君集、段志玄等已奉他軍令,分率步騎,展開了進攻陣型。這個時候,自不能因漢軍的幾聲大呼就改變決策。他便令下:“擂鼓!攻賊陣!”
鼓聲擂響。
侯君集督步卒千人,一團兩百人組一較小銳陣,五個較小銳陣又組成一個大的銳陣,踏着鼓點,喊着殺聲,向漢步陣正面猛衝過去。段志玄引甲騎、輕騎兩百餘,停駐在後,預備突進。向善志、梁胡郎各率輕騎迂迴至漢陣地兩翼,壓迫漢陣兩翼騎兵,馬蹄翻起黃塵如幕。
柴紹目不轉睛,緊盯侯君集部推進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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