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太子讓于成龍等人出面來談糧食的事兒,八皇子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甚至在八皇子看來,這才正常!
他是皇子,不管商賈之事!
太子身份比他還尊貴,更不可能親自去管這種雞毛蒜皮的買賣事。...
四月的晨光剛染透東宮琉璃瓦,我正伏在紫檀案前批閱戶部呈上的江南漕運摺子,硃砂筆尖懸在“糧價騰貴,民多流徙”八字上遲遲未落。窗外忽傳來一陣急促的叩門聲,不等我應允,內侍總管趙德全已掀簾而入,袍角還沾着未乾的露水,額角沁着細密汗珠,雙手捧着一封火漆封緘的密函,指尖微微發顫。
“殿下……北境八百裏加急!”
我擱下筆,指尖在案角青玉鎮紙邊緣輕輕一叩。那聲音極輕,卻讓趙德全脊背一僵,垂首退至三步之外。我接過密函,火漆印是兵部右侍郎親鈐的蟠龍虎符紋,拆封時捻開一角——不是尋常戰報,而是邊軍副將陳硯私呈的密奏,紙頁背面用米湯寫就一行小字,需以碘酒顯影:“三日前,朔方軍中查出兩具屍身,衣甲皆屬禁軍左衛,腰牌刻‘永昌三年’,然左衛三年前已整編爲神策營,舊制早廢。”
我合上密函,目光掃過案頭另一份尚未拆封的宗人府文書——昨夜剛送來的,封皮印着硃砂勾勒的九爪金龍,內容是關於“先帝仁孝皇後嫡系旁支”的族譜勘驗結果。我指尖撫過那枚滾燙的朱印,忽然笑了。笑得趙德全抬眼偷覷,又慌忙垂首。
“去請三皇子來。”我道,聲音平緩如常,“就說,本宮新得一匣南詔進貢的雲霧銀針,他素來愛這口清苦味兒。”
趙德全應聲而去。我踱至窗前,推開雕花槅扇。初春柳色尚淺,宮牆外太液池水泛着冷青色,幾隻白鷺掠過水麪,翅尖沾着碎金般的日光。可這光,照不進東宮深處。
三皇子蕭珩來得比預想中快。他未穿朝服,只着月白錦袍,腰間懸一枚青玉珏,是先皇後親手所琢。他進門時帶進一陣微風,袖口還沾着墨香,顯是剛從翰林院講經處出來。見我立於窗畔,他拱手一揖,姿態恭謹得無可挑剔:“皇兄安好。”
“坐。”我指了指臨窗那張紫檀圈椅,“嚐嚐這茶。”
他落座,執盞輕啜一口,眸光微凝:“果是雲霧銀針,喉底回甘帶松煙氣,只是……”他頓了頓,抬眼望我,“這茶,該是去年冬貢的最後一匣。內務府賬冊記得清楚:臘月初七入庫,共十七斤四兩,其中十二斤撥往太後慈寧宮,三斤賜予禮部尚書,餘下二斤四兩,原封存於東宮冰窖。”
我指尖摩挲着茶盞溫潤的釉面,笑意未達眼底:“三弟記性真好。”
“不敢。”他放下盞,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骨上一道淡青舊疤,“臣弟記得的,從來不是賬冊。”
空氣驟然沉寂。檐角銅鈴被風撞響,一聲,又一聲。
我緩緩起身,自博古架第三層取下一隻黑檀木匣。匣面無紋,唯中央嵌一枚銅錢大小的暗釦。我拇指按住那點微凸,向左旋三圈,再向下壓——咔噠一聲輕響,匣蓋彈開。裏面沒有茶葉,只有一枚銅質腰牌,邊緣已磨得發亮,正面鑄“禁軍左衛·伍長·趙九”,背面刻着歪斜的“永昌三年秋”。
蕭珩瞳孔驟縮。
“趙九。”我將腰牌推至他面前,“永昌三年八月,隨先帝巡幸驪山,中途墜崖身亡。屍首尋回時,左手三指盡斷,右耳缺失小半。當時宗人府驗屍文書上寫着:‘失足致顱骨碎裂,無他傷’。”
我停頓片刻,聽窗外風過竹林的沙沙聲。
“可三個月前,西山大營校場演武,有個叫趙老栓的老馬伕,指着新撥來的軍械圖樣說:‘這弩機扳機簧片的鍛法,像極了當年趙九教我的。’”我抬眼直視他,“趙老栓,是趙九的胞弟。”
蕭珩端坐不動,但左手食指無意識地叩擊膝頭,節奏越來越快,像催命的鼓點。
“皇兄查他?”他忽然問。
“沒查。”我搖頭,“我讓他活到了上個月十五。”
他呼吸一滯。
“那日慈寧宮設宴,太後賞了他一碗桂花糖芋苗。”我聲音很輕,“他喫得很慢,每勺都攪三圈,像在數時辰。喫到第七勺時,他抬眼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和趙九墜崖前,在驪山棧道上回望先帝的眼神,一模一樣。”
蕭珩終於動了。他伸手欲觸那枚腰牌,指尖離銅面僅半寸,卻生生停住。指甲掐進掌心,泛起青白。
“皇兄既知趙九未死……爲何不稟明父皇?”
“稟明?”我忽然低笑出聲,笑聲乾澀如枯枝刮過青磚,“三弟,你可知永昌三年秋,先帝爲何執意要去驪山?”
他默然。
“因爲欽天監奏報:‘熒惑守心,主宮闈傾覆,宜登高禳災。’”我轉身,從案底抽出一卷泛黃絹冊,冊頁邊角焦黑,顯是自火中搶出,“這是當年隨行尚藥局醫正的脈案殘卷。上面寫着:先帝那日晨起便嘔血,午後強撐登頂,回程時已在軟輿中昏厥三次。趙九墜崖前,親手給先帝灌下最後一劑參附湯——湯裏,多了三分雄黃粉。”
蕭珩猛地抬頭,面色慘白如紙。
“雄黃克人蔘,催血逆衝。”我合上絹冊,聲音冷如玄鐵,“先帝回到行宮當夜,突發中風,左半身癱瘓,言語含混。三日後,他召宗人府卿、大理寺正卿、兵部尚書三人入內殿,擬了三道密旨——其中一道,是廢太子詔。”
我頓了頓,目光如刃:“廢的,不是我。”
蕭珩喉結上下滾動,嘴脣翕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那三道密旨,如今在誰手裏?”我逼進一步,“三弟,你告訴我。”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極淡,像薄霧掠過寒潭,眼底卻燃起幽闇火苗:“皇兄既然知道趙九沒死,想必也猜到——當年替先帝擬旨的,並非內閣大學士,而是……東宮典籍局那個因抄錯《孝經》被貶去守陵的司直郎。”
我靜靜望着他。
“那人姓沈,單名一個‘硯’字。”他緩緩道,“沈硯,字墨之。先皇後乳母之子,五歲入宮伴讀,十二歲代筆批紅,十七歲掌東宮文書。永昌三年冬,他奉命赴皇陵謄錄《大周律疏》,一去三年,再未歸京。”
我手指緩緩收緊,指甲陷進掌心。
沈硯。
那個總愛在我批閱奏章時,默默添一爐安神香的瘦高青年;那個每逢我頭痛發作,便用銀針扎我太陽穴兩側三寸、手法穩準得不像個文官的司直郎;那個在我生辰那日,送我一方歙硯,硯池底下刻着“守拙”二字的沈硯。
原來,他纔是那隻藏在帷幕後的手。
“他還活着?”我問。
“活着。”蕭珩頷首,“就在西山大營後山的藥圃裏。種了滿坡當歸、黃芪、川芎——都是治中風偏癱的藥。”
我閉了閉眼。
難怪近年父皇的藥渣裏,總檢出微量川芎揮發油;難怪太醫院每月呈報的“龍體漸安”摺子,字跡越來越工整,像有人代筆;難怪上月御史臺彈劾兵部虛報軍餉,父皇竟破天荒地硃批“查無實據”,連大理寺都不曾過問。
原來,有人用三年時間,在龍體之內種下一副活藥引。
“父皇現在……還能說話麼?”我啞聲問。
蕭珩沉默良久,才道:“能。但只能吐三個字。每日寅時、午時、酉時,各一次。”
“哪三個字?”
“……別信他。”
我踉蹌一步,扶住窗欞。指尖觸到冰涼的楠木,冷意順着血脈直刺心口。
別信他。
信誰?信我?信他?還是信那個在病榻上咳着血、卻仍要提筆寫“廢儲詔”的父皇?
檐角銅鈴又響,這次聲音急促而凌厲。
趙德全幾乎是撞進來的,臉色灰敗:“殿下!慈寧宮急報!太後……太後她……”
“說。”
“太後今晨飲了半盞蔘湯,忽然腹痛如絞,太醫署已封鎖宮門!陛下聞訊,當場砸了御案上的青玉鎮紙,命羽林衛即刻包圍東宮、三皇子府、五皇子府——還有……還有西山大營!”
蕭珩霍然起身,袍袖帶翻茶盞,碧色茶湯潑灑在《江南漕運折》上,迅速洇開一片深痕,像一灘未乾的血。
“父皇終於動手了。”他聲音嘶啞,“可他圍的,真是該圍的人麼?”
我彎腰,用袖角慢慢擦淨那頁浸溼的奏章。墨跡暈染處,“糧價騰貴”四字扭曲變形,竟隱約拼出“良將圖”三字。
良將圖。
我忽然想起幼時,父皇教我習字,第一幅臨摹的不是《千字文》,而是《貞觀良將圖》。畫中尉遲敬德橫眉怒目,手中鋼鞭指向北方;李靖羽扇輕搖,身後千軍萬馬隱於雲霧。父皇當時說:“阿琰,記住了,治國如弈棋,車馬炮各司其職。但最要緊的,是看清誰在執子。”
那時我不懂。
如今懂了。
執子者,從來不是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
而是跪在階下、捧着藥碗、數着更漏、等着那三聲“別信他”響起的——那個人。
“傳令。”我直起身,聲音陡然拔高,震得窗欞微顫,“調東宮六率,持本宮手諭,即刻接管神策營北門校場!”
趙德全渾身一抖:“殿下!那是禁軍重地!無虎符不得擅入!”
“本宮沒有虎符。”我解下腰間那枚九龍盤雲玉佩,重重拍在案上,“但本宮有這個——先帝親賜,可代天巡狩,斬殺二品以下官員,先斬後奏!”
玉佩落地,發出清越鳴響,似龍吟。
蕭珩怔怔看着那枚玉佩,忽然苦笑:“皇兄,你可知這玉佩真正的來歷?”
我不語。
“它不是先帝所賜。”他一字一頓,“是永昌三年秋,趙九墜崖前,親手交給你的。他說……‘此物可開皇陵地宮第三重石門,門後,有先帝親書的‘承嗣詔’。詔書上寫的,不是廢儲,而是……禪位。’”
我如遭雷擊,僵立當場。
禪位?
不是廢儲,是禪位?
“爲何從未聽你提起?”我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
“因爲……”他深深吸一口氣,“那詔書,已被沈硯燒了。”
“什麼?”
“就在三日前。”蕭珩盯着我眼睛,“他燒詔書時,我在場。火盆裏飄出的灰燼,落在他手背上,燙出七個黑點——像北鬥七星。他看着那些焦痕說:‘天道無常,帝星當移。今日燒一詔,明日便可立一詔。’”
我腦中轟然作響。
原來如此。
趙九沒死,沈硯沒走,父皇沒瘋,太後沒病——所有人的病,都是同一種病:名爲“九龍奪嫡”,實爲“一詔囚籠”。
而我,困在這籠中最久。
“殿下!”趙德全突然撲跪在地,額頭觸地,“西山大營急報!沈硯……沈大人他……”
“說。”
“他自縛雙手,跪在藥圃中央,舉着一卷明黃絹帛。說……說那是先帝永昌三年冬,親筆所書的‘承嗣詔’真跡。並言——若殿下不親赴西山,他便當衆焚燬。火種,已備好。”
我一步步走向門口,蟒袍下襬掃過青磚,無聲無息。
蕭珩在身後開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皇兄,你真信那詔書是真的麼?”
我腳步未停。
“不信。”我答,“但我信——沈硯不會燒掉他自己寫的字。”
風捲起檐角銅鈴,叮噹亂響。
我踏出東宮宮門時,朝陽正躍出宮牆,金光潑灑滿地,卻照不亮腳下三尺陰影。
九龍奪嫡。
他們爭的,從來不是太子之位。
而是那道沒人敢念、沒人敢毀、沒人敢承認它存在過的——空白詔書。
而我,是唯一一個,必須親手填上名字的人。
哪怕那名字,會燒穿我的喉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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