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翎的噩夢,從他爲了錢向雷鳴低頭的時候就開始了。
實話實說,即使是懷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才刻意接近他,可雷煜的光彩卻不得不令人折服。鮮活,執着,霸道，一站上生活的舞臺,整個人就像閃閃發亮的太陽，不停地散發光和熱。一舉一動都賺盡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好像永遠也不會迷失方向。
在雷煜身邊生活也好,在遊戲裏陪着他惹是生非也罷，這些對陸翎來說都是享受而非折磨。雷煜是他生活的中心,也是他所有關注的焦點，還能給他帶來豐厚的傭金。
那時候的陸翎曾經感到莫名其妙,這個人已經擁有了所有常人所豔羨的一切，究竟還有什麼無法解決的煩惱？雷鳴還有什麼監視他的必要？
當然這個問題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雷煜在公寓的時候從來不鎖門，那扇大門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只要你臉皮夠厚，隨時都可以進去。
陸翎推開門，裏面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着曖昧。
雷煜緊抱着一個男人，在濃重的喘息中汗如雨下，衝着他怒吼一聲：“滾！趕緊滾！”
陸翎豈止是滾，簡直是丟盔卸甲鬼哭狼嚎的直接奔出校園。
那一晚陸翎自己把自己灌醉了，然後在公寓樓下面的花壇吐得天翻地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酒精的原因，還是來自於極度的震撼。恍恍惚惚間覺得有人在扶他，於是不耐煩的抗拒起來，下一秒，他已經被整個扛上肩頭，噔噔噔直衝上樓，然後他聽到自己的門被大腳踹開之後脆弱嗚咽的聲音。
雷煜把他摔到牀上：“我x你大爺，大晚上的在樓底下鬧什麼？”
陸翎的眼睛被酒精燒得通紅，開口就問：“老大，你喜歡男人？”
“喜歡，你有意見？”雷煜的回答如此直白，不曾有過一絲猶豫。
“……倒追你的女人那麼多，你何必……”酒壯慫人膽，就是一直謹慎的蜷縮觸角的陸翎也會發飆，“男人那活兒有什麼好！你tm是腦子進水了還是瘋了！”
“有種你再說一遍？”雷煜的語氣是威脅，臉上卻帶着笑。
即使是這樣，還是瞬間澆滅了陸翎心頭因爲生理性厭惡而燃起的小小怒火。十秒鐘之後，陸翎徹底偃旗息鼓：“我什麼也沒說，睡吧。”
他對雷煜的責任只有順從和監視，其他的，他想幹嘛就幹嘛吧。
“你發火就這麼點威力？敢不敢有點原則？來來來，有什麼想說的都說出來吧。無論你說什麼，今天我保證不打死你。”雷煜覺得好笑，陸翎這些年第一次對他發火，結果就這麼無疾而終。
“你喜歡幹什麼那是你的事，只要你別對我感興趣就行。”陸翎翻過身用被子矇住自己的腦袋，就當是防禦姿態，心裏由衷的說了一句原則頂個球用，保住清白纔是王道。
雷煜憋着笑，坐在牀邊上用胳膊肘捅他兩下：“你不用緊張，在我心裏壓根沒把你放在男人的範疇裏考慮。我要真對你感興趣，這麼些年你早就晚節不保了。”
陸翎一陣臉紅，粗着嗓子吼了一聲：“那我究竟算是什麼？”
“朋友，兄弟，無可替代的存在，夠了嗎？”
陸翎知道雷煜從來不屑說謊，這句話烙在他心裏，多少有些感動。
雷煜身邊來來回回換了那麼多伴侶，卻從來也不曾懷疑過身邊這個最特別的存在。然而在經年累月的陪伴中，陸翎一再出賣雷煜的信息，有時候雷鳴授意他拆散兒子的伴侶關係，陸翎也只能照辦。
那個圈子真就那麼簡單，那麼浮躁，人和人之間的信任幾乎爲零。
拆散一對伴侶，比喫飯睡覺還要簡單。
本來就是隻能腐爛在地底下的關係，所以找到機會就會絕望的蔓生在一起。多數人並不渴望陽光，只想相互牽拌，滿足dna裏所缺失的序列營造出來的特殊需求和衝動。
於是陸翎並不覺得自己的做法有什麼錯誤，那些來的去的，根本沒有一個真的配得上雷熠。
【私聊】玉生煙對你說：笑不成隊雪滿江山是來真的？
陪着老大跟比蒙巨獸死磕的時候，聊天欄忽然跳出這麼一條私聊信息。
陸翎玩遊戲原本就是打發時間外加監視雷熠，從來也沒想過要對誰認真，以前玉生煙不過是他好友欄裏刪了又加加了又刪的名字，除此之外並不具備任何意義。可現在，他除了是玉生煙之外，還是洛行川。
這麼些年來陸翎的取向一直都很正常，不談戀愛不找女朋友，那是因爲他還沒有獲得真正的自由。
其實他早已經找不到記憶裏的洛行川是什麼模樣，曾經的那點小激動，大概是出於崇拜和喜愛吧，就像每一箇中二少年都會爲了偶像發瘋一樣。
這段故事是他杜撰出來的初戀，目的只是爲了給雷熠一個理由，給自己一個免除被懷疑的藉口。
【私聊】你對玉生煙說：怎麼，你也對咱老大感興趣嗎？
說實在的，陸翎回答這句話的時候心裏多少有點不痛快。
方寸山的那場野外大戰，他看到唯於尊前笑不成和幽暗月光圍攻玉生煙，竟然忍不住給自家老大腦袋上劈了一記天雷轟，愣是把他打了下來。
【幫會】唯於尊前笑不成：荼靡，你腦子進水了！
【幫會】荼靡：老大，別殺他！
【幫會】幽暗月光：你這個逗比！現在是野外羣毆，你以爲是演嘔象劇啊！
陸翎明明幫了忙，可玉生煙顯然沒領他的情而是一看見他就直接暴走，血都不補直接衝他逆火流星三連發。
他鬼哭狼嚎的扭頭就跑，玉生煙開了萬變靈光緊追不捨，早就把方寸山的榮譽之戰拋到了九霄雲外。
這一路跑出去大半張地圖，他終於被玉生煙撂倒在地。
陸翎開着高仰角看着玉生煙。
玉生煙無論什麼時候都是那麼耀眼。
華麗到掉渣的90級後羿套裝，袖口衣襟的鳳羽裝飾拉風得一塌糊塗，螢火特效繞着周身飛旋，光彩奪目，手中的奔雷弓在炫目的青紫雷光中不斷咆哮，光焰亂飛，猶如羣星隕落。
真是賞心悅目啊。
下一秒，他給了自己一巴掌。
肯定是天天和變態老大混在一起，所以他纔會跟着不正常了，一定是！
看着一羣人過來把玉生煙撂倒，他心裏湧出一種很矛盾的快感。復活之後，他到底是借了ot小公主的號去了紅紗島。當然，被巴布勒斯發現之後硬拽着參加奇襲唯尊凌霄的驚天計劃只是意外中的意外。當他終於找到玉生煙的時候，那個耀眼的弓箭手站在紅紗島的漫天霧氣裏，依然明豔得像夜幕底下孤獨怒放的花朵。
陸翎驅着荼靡在他面前靜靜的坐下，這一坐就到了天亮。
面對玉生煙，他總覺得沒有什麼話可說，可等雷熠把自己踹下線，他才忽然很憋屈的想，哪怕什麼都不說，只是坐在他身邊也好啊。
在那天以後，玉生煙對老大的態度可謂是急轉直上，連陸翎都搞不明白這到底是爲什麼，於是今天玉生煙上門質問的時候，他只覺得一股無名火直衝腦門，開口就是一句“怎麼，你也對咱老大感興趣嗎？”
玉生煙那邊沉默了一陣纔給出了回答。
【私聊】玉生煙對你說：他陪我站了一夜的時候，似乎是有那麼點感動吧。
陸翎噌一聲站了起來，然後又給了自己一巴掌。
這種感情不是讓你噁心嗎？玉生煙不是個消遣嗎？洛行川不是個路人嗎？你到底在在意什麼？
【團隊】唯於尊前笑不成：荼靡！站着發什麼愣！你tm倒是趕緊打爐子啊！
【團隊】幽暗月光：老大別吼了，已經滅了。
【團隊】荼靡：……
陸翎莫名的消沉了大半個月，終於連沒心沒肺的雷熠都看不下去了。
“你最近什麼情況，畢業綜合症？”
“沒有，我這是情傷。”無論心裏再怎麼憋屈，在雷熠面前他都不能表現出真實的感情波動，這是臥底的基本修養。面前這個人發火的時候揍過他，發神經的時候吻過他，發瘋的時候幾次差點把他辦了，這個人是朋友，也是敵人。他知道自己只能忍，忍過去，總有一天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行了，別tm哭喪着臉，我就大發慈悲的告訴你吧。洛行川說你是他的初戀，這些年他一直在找你，從那次聚會之後他都上門騷擾過好幾次了。”
陸翎傻了一陣。
這算是什麼神展開啊？
“求仁得仁，你喜歡的那個人剛好也喜歡你，好事啊，你這一臉的雷劈表情是在鬧那樣？”
“我……幸福來得太突然了。”
再次在三界裏遇上玉生煙的時候，陸翎遠遠的看了他一陣，到底還是什麼也沒說，扭頭就走。
光彩奪目的身影一掠而過，飛落在他面前。
【當前】ot小公主：別跟着我，今天本人不在，我是替身。
【當前】玉生煙：我知道。
【當前】ot小公主：哦。
玉生煙站在那裏，那麼近，好像又那麼遠。除了哦，他也不知道究竟該說什麼纔好。
【當前】玉生煙：陸翎，你玩夠了沒有？以唯沫的身份混在雪舞樓看熱鬧，刪號看我着急，明明就在我身邊偏要一直裝傻，用ot小公主的身份陪我站一夜，這就是你的風格？
【當前】ot小公主：對不起。
【當前】玉生煙：你非要逼瘋我才高興嗎？
系統：玉生煙溫柔的擁抱着你。
陸翎的心臟莫名的鼓譟起來，無意識的在互動界麪點了“親吻”的選項。
他仔細的打量着屏幕上的女劍客和女弓箭手，明明只是兩個3d人物的彼此糾纏，卻成就了最真實的波瀾。
但是……好像有哪裏不對？= =
離別終於近在眼前，雷鳴跟他要資料的時候，陸翎照例把所有的事情都抖了出去。然後該發生的都發生了，陸翎也看到了雷熠眼裏發自靈魂的痛苦。
“老大，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啊……”酒精的熱度最終還是沒有洗掉他的自責，在永別來臨之前，他終於徹底崩潰：“原諒我……老大，你原諒我吧……”
“你到底幹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啊？”雷熠手裏拽着被子打算給他蓋上，臉上帶着笑。
朋友，兄弟，無可替代的存在。
只要真相被揭開，這一切都會煙消雲散。
雷熠的拳頭落下來的時候，陸翎根本沒有躲避。
那些疼痛，那些傷痕，都是他曾經加諸於雷熠身上的。
他想牢牢記住這些疼痛，親自印證朋友，兄弟，無可替代的存在是怎麼在現實中破碎。
雷熠失蹤的第二天，他果斷把針水拔了，直奔到校外去尋找雷熠。
學校，醫院，步行街上的小旅社，連同住在校外的幾個朋友和幫會里的哥們那兒都全部找了一遍，還是一無所獲。
大雨鋪天蓋地落下來的時候，陸翎正打算掀下水道。
閃電就像獸的獠牙撕破天空，轉瞬之間瓢潑大雨兜頭澆了下來，整個世界變得一片混沌，目所能及的地方，都是慘淡的黑白。
陸翎被澆得連氣都喘不過來，身上的傷被豆大的雨點砸上，活像一場亂毆，他只能像篩糠一樣在風雨裏拼命發抖。
下一秒，有人從背後緊緊抱住了他。
“你站在這裏幹什麼？雷熠把你腦子也打壞了？”洛行川氣急敗壞的吼着，用風衣將他摟住。
雨傘落在地上，迅速被雨水推着，一點點遠離他們站着的地方。
陸翎臉上露出一個亂七八糟的微笑：“洛行川，好久不見啊。”
“跟我走。”洛行川皺起眉頭，把他一直往街邊拽，顯然是真當他腦子壞了。
陸翎頂着隆隆的雷聲大喊一聲：“洛行川！”
“什麼事？”洛行川回過頭來看他，一臉嫌惡。
“我也想試試愛着一個人的滋味……”陸翎拽着他的胳膊，忽然吻住了他的脣。
街邊的店鋪裏放着一首曲子，和着雨的節奏若即若離。
當你的淚水滑過側臉
我只能像朋友地體貼
想揍他一拳 更想叫他滾遠
他不配站在你眼前
你的痛怎能看不見
爲什麼最迷人的最危險
爲什麼愛會讓人變殘缺
爲什麼那麼痛
還敢拿胸口再擋銳利傷悲
我的心已經等你好多年
愛不說滿到自己快淹滅
那是無法解釋矛盾的死結
……
陸翎忍不住的傻笑。
哪怕周圍的人跟見了怪物似的爭相走避，洛行川依舊摟着他的腰，那份力道一直那麼堅定，從不曾遠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