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武俠仙俠 > 仙業 > 第八十八章 青餘原

此時正值旭日放輝,山霾屏伏,遠近諸峯盡露真形,條條山脈在蒼茫大地上連綿起伏,橫貫西東,縱橫交織,端得是氣象萬千。

陳珩打量了來人幾眼,見無論大漢還是那瘦高女修,他們都是身周有玄氣明暗,展現出來不...

書靈聞言,面上那抹靈秀之氣驟然一滯,彷彿被無形冰霜凝住,脣角微張,卻未吐出一字。他一雙澄澈如泉的眼眸中先是掠過驚愕,繼而浮起一層極淡的灰翳,似有薄霧悄然漫過琉璃鏡面,將原本躍動的神採盡數遮掩。

殿內雲霧本已散開大半,此刻卻忽如活物般無聲翻湧,自四面八方聚攏而來,纏繞於二十五根經柱之間,尤其在陳珩所指那根“吞爻禍絕神煞”經柱周遭,霧氣濃得近乎液態,隱隱透出鐵鏽般的暗紅底色,又似有無數細若遊絲的血線,在霧中倏忽明滅,一閃即逝。

“吞爻……禍絕神煞。”

書靈終於開口,聲線低啞下去,再不復先前清越靈動,倒像一柄久未擦拭的古劍,刃口蒙塵,鋒芒內斂至近乎鈍拙。他垂首,袖角微顫,指尖無意識撫過腰間一枚素白玉符——那符非玉宸制式,形制古拙,刻着一道扭曲如蛇、首尾相銜的“玄劫紋”,正是道錄殿第十三層守典靈官獨有信印。

“真人可知,此法自封入玉樓以來,已逾七萬三千六百載。”書靈緩緩抬眼,目光沉靜,卻似穿透了陳珩眉心,直抵其紫府深處,“其間玉宸上真出入此層者,凡三百二十七位,皆曾駐足此柱之前。然觀其印記者,僅十九人曾啓封初卷;再閱第二卷者,唯七人;至於第三卷……”

他頓了頓,喉結微動,終是吐出二字:“無人。”

陳珩神色未變,只將雙袖輕輕一振,袖口拂過之處,空氣中似有極細微的金石震顫嗡鳴掠過,竟將周遭翻騰欲噬的霧氣硬生生逼退三尺。他步向前,距那經柱不過丈許,仰首望去——柱身通體幽黑,非金非石,觸目生寒,表面無字無圖,唯有一道斜貫上下、深不見底的裂痕,彷彿被某種無法想象的偉力自天外劈落,至今未曾彌合。裂痕邊緣,凝着幾粒黯淡星砂,細看竟是由無數微縮至不可察的“禍”字、“煞”字、“絕”字層層疊壓、絞殺而成,字字泣血,字字含冤。

“吞爻者,非吞卦爻,實吞災劫之‘爻變’也。”陳珩聲音平緩,卻如寒潭投石,字字沉入殿心,“禍絕神煞,亦非祛煞避禍,乃是攝取天地運轉之際,一切因‘失衡’而生之戾氣、悖逆、反噬、夭折、崩解、寂滅之象,納爲己用,煉作劍鋒之刃、雷火之引、命格之骨。”

書靈瞳孔驟然一縮,旋即恢復如常,只是額角沁出一粒細汗,在玉光映照下瑩瑩如珠:“真人所言,分毫不差……此法根本,正在於此。它不修護持,不求安穩,反以‘災’爲薪,‘禍’爲竈,‘絕’爲鼎,‘煞’爲焰——煉一場諸天萬界永不停歇的焚劫大炊!”

話音未落,整座大殿忽地一靜。

連那瀰漫不休的雲霧都凝滯不動,彷彿時間在此處被抽去了一瞬。二十五根經柱上金印銀章的光芒齊齊黯淡,唯獨“吞爻禍絕神煞”柱頂,幽光暴漲,一道慘白如紙的豎痕自柱頂裂痕中緩緩睜開,形如豎瞳,瞳仁深處,竟映出一幅幅破碎幻影:

——某方仙洲天穹驟裂,九曜逆行,星墜如雨,億萬生靈未及呼號,便化飛灰;

——一尊混元金仙坐化道場,金身忽生黑斑,斑紋蔓延如疫,最終整具法相崩解爲漫天齏粉,連不滅真靈亦被蝕成縷縷青煙;

——幽冥黃泉斷流,忘川倒灌,十萬陰兵執幡而哭,哭聲未歇,幡旗盡碎,陰兵亦化濁氣消散;

——甚至還有玉宸山門本身——那二十四角玉樓在幻影中轟然傾頹,斷壁殘垣間,無數道籙殘片如雪飄零,每一片上,皆烙着同一個被撕裂的“敕”字……

幻影一閃即逝。

書靈面色已白如素絹,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勉強穩住聲線:“此乃……此乃吞爻法意初顯時,必現之‘劫瞳’。它所映者,並非虛妄,而是此法修行途中,註定將撞上的‘真實劫相’。真人既已窺見,便是……已是此法之‘應劫者’。”

陳珩卻笑了。

那笑意並不達眼底,反而帶着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如利刃出鞘前最後一瞬的寒光:“應劫者?不,我不過是……選了一條更短的路。”

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劍,遙遙點向那幽黑經柱裂痕中央。指尖未觸柱身,但一道極淡、極細、卻銳利到令虛空都爲之微微扭曲的劍意,已如毒蛇吐信,悍然刺入裂痕深處!

嗡——

整根經柱劇烈一震!

裂痕中那慘白豎瞳猛地收縮,瞳仁深處幻影瘋狂旋轉,似要掙脫束縛。柱身黑光如沸水翻騰,無數細小的“禍”“絕”“煞”字符自裂痕中噴薄而出,在空中交織、碰撞、炸裂,化作漫天猩紅火星,每一粒火星裏,都有一聲淒厲到不成調的哀嚎!

書靈駭然後退半步,袖中玉符驟然迸發刺目青光,死死護住自身。

而陳珩立於原地,衣袂獵獵,黑髮狂舞,臉上卻無絲毫波瀾。他雙目微闔,神意如針,穿透那狂暴的字符風暴,直抵裂痕最幽暗的核心——那裏,並非空無,而是一枚蜷縮如胎兒、通體漆黑、表面密佈龜裂紋路的“卵”。

卵殼之上,浮沉着十二道黯淡卻無比古老的篆紋,形如枷鎖,又似封印。每一道篆紋,都隱隱對應着一種早已湮滅於諸天紀元之前的“原始災劫”:混沌初判時的“太古寂滅劫”、陰陽未分時的“鴻蒙淆亂劫”、先天神魔隕落時的“祖靈泣血劫”、大道崩解時的“玄綱斷絕劫”……乃至,玉宸開派祖師大顯證道時,曾以半截脊骨爲祭,強行鎮壓於宵明大澤最底層的——“天律反噬劫”!

陳珩的劍意,正溫柔而堅決地,一寸寸,叩擊着其中一道最淺的篆紋。

那篆紋,名曰:“因果枯榮劫”。

咔……嚓。

一聲輕響,細微如蛋殼初裂。

第一道篆紋上,赫然綻開一道纖細卻無比清晰的白色裂隙!

裂隙之中,沒有光,沒有熱,只有一種絕對的、令人靈魂凍結的“空”。彷彿所有因緣際會在此處戛然而止,所有生長繁衍於此處瞬間乾涸,所有興衰榮辱於此處歸於永恆的“無果”。

陳珩緩緩收回手指,指尖縈繞的劍意盡數收斂,只餘一縷極淡的灰白氣息,如煙似霧,在他指腹盤旋不去。他望着那道新生的裂隙,聲音平靜得如同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

“原來如此。吞爻之始,並非強奪,亦非硬抗。而是……先認下這一劫,將它請進門來,奉爲上賓,再以自身爲爐鼎,爲薪柴,爲引信,親手點燃它。”

書靈怔怔望着那道裂隙,又猛地抬頭看向陳珩,眼中驚濤駭浪翻湧,最終化爲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所以……真人並非要修此法以避劫,而是……要以此法爲刀,先斬斷自己命格中,所有尚未爆發、卻已註定必至的‘未來之劫’?”

陳珩未答,只輕輕頷首。

他目光越過那幽黑經柱,望向大殿盡頭。那裏,雲霧最濃處,隱約可見一座半隱半現的青銅巨門輪廓。門上並無銘文,唯有一道與經柱裂痕如出一轍的斜劈印記,深不見底,彷彿能吞噬一切目光。

——那是第十四層洞窟的入口。

玉宸典籍祕載,道錄殿十三層之上,尚有第十四層。但那一層,從不對外開放,亦無任何修士踏足記載。唯有當某部正法被真正“啓封”,且啓封者……已將自身命格,與那部正法所代表的“原始災劫”,徹底錨定爲一之時,這扇門,纔會爲啓封者,開啓一線。

書靈順着陳珩的目光望去,身軀微不可察地一震。他忽然想起陶伯山祖師晚年留下的一句讖語,當時無人解其深意,今日方纔徹悟:

“吞爻者,非吞天下之禍,實吞己身之命。命若不絕,禍何以吞?故吞爻之始,即……自絕其命之始。”

自絕其命,非是身死道消。

而是斬斷那被天律、氣運、因果、業力層層包裹、早已寫就的“既定之命”,以無上意志,於虛無中,重鑄一條……只屬於自己、只聽自己號令、只向大道奔流的“新命”!

此等行徑,已非離經叛道,實乃向整個衆天宇宙的秩序根基,揮出的最凌厲一劍!

殿內死寂。

唯有那經柱裂痕中,第一道篆紋上的白色裂隙,正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極其緩慢地……向着兩側,無聲蔓延。

陳珩轉身,不再看那經柱,亦不看那青銅巨門。他袍袖一拂,殿中濃霧如潮水般向兩旁退開,露出一條通往出口的潔淨石徑。

“有勞書靈引路。”他聲音如常,彷彿方纔那場無聲的驚雷,從未發生。

書靈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江倒海的悸動與敬畏,躬身,再拜,聲音已恢復清越,卻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鄭重:“謹遵法旨。真人,請隨我來。”

他袖中玉符青光流轉,前方石徑盡頭,一扇溫潤如玉的光門悄然浮現。

就在陳珩抬步欲跨入光門之際,他腳步微頓,似有所感,側首望向那幽黑經柱。

裂痕深處,慘白豎瞳已然閉合。但就在閉合的最後一瞬,瞳仁深處,竟清晰映出陳珩的倒影——那倒影並非如今模樣,而是披着一身破碎不堪的玄色帝袍,冠冕歪斜,冠上十二旒珠斷裂了大半,顆顆滴落如血;其手中所握,並非劍,而是一柄佈滿蛛網般裂痕的玉圭,圭身銘文“承天順運”四字,已被一道猙獰的黑色劍痕,從中劈爲兩半。

倒影嘴角,緩緩向上牽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冰冷,蒼涼,又帶着一種洞穿萬古的、無可奈何的……釋然。

陳珩靜靜看了那倒影一眼,眸中無悲無喜,唯有一片沉靜如淵的墨色。

然後,他收回目光,一步踏入光門。

身後,青銅巨門輪廓在霧中一閃,徹底隱沒。

而那幽黑經柱之上,第一道篆紋的白色裂隙,終於蔓延至盡頭,無聲崩解。

十二道古老篆紋,還剩十一道。

殿內雲霧,重新開始緩緩流動,彷彿什麼也未曾發生。

唯有那根經柱頂端,裂痕深處,一點微不可察的、灰白色的光,悄然亮起,如同……一顆剛剛睜開的、屬於未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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