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武俠仙俠 > 仙業 > 第八十六章 萬里啓雲煙

翌日,朝曦乍升,天中仍有星痕點點,深深淺淺,如經緯羅列。

而宵明大澤內,已是有一架堂皇金車駛出了茫茫水域,浩浩捲動起罡風,分開晨霧,好似一道金彩長虹般,以電光過眼之速一路向東渾州方向飛去,片刻不...

靜室四壁懸着的八面青銅鏡驟然嗡鳴,鏡面浮起蛛網般的裂痕,卻未崩碎,只在裂隙間透出幽藍冷光,彷彿被那劍意生生釘在虛空裏。陳珩雙目未睜,額角青筋微微跳動,一縷血絲自左耳垂下,在素白道袍領口洇開寸許暗紅。他十指結成“太初劫印”,指尖卻有細如毫芒的銀色電弧噼啪遊走,每一道電弧閃過,靜室地面青磚便無聲龜裂,裂紋如活物般蔓延至牆根,又倏然收斂——似被某種更宏大的力道強行按回地底。

長離島外,滄溟大澤忽起異象。

原本平滑如鏡的水面無風自動,億萬水珠騰空而起,在半空凝滯、旋轉,漸漸聚成一座倒懸的星圖。北鬥七星位置上,七顆水珠驟然爆亮,光華直衝霄漢,竟將宵明大澤上空常年不散的祥雲撕開一道千丈裂口!裂口深處,紫氣翻湧,隱隱現出三十三重天梯虛影,每一重天梯皆由流動的劍氣鑄就,階梯盡頭,一柄古拙無鋒的巨劍虛影緩緩沉降,劍尖所指,正是長離島靜室所在方位。

“轟隆——”

一聲沉雷並非自天而降,反似從地底深淵迸發。整座長離島劇烈震顫,島心那株已枯死三百年的扶桑古木殘骸,竟在震顫中簌簌抖落灰燼,露出底下虯結如龍的暗金樹心。樹心表面,十二道古老劍痕次第亮起,每一道都與陳珩靜室內升騰的劍意同頻共振,彷彿沉睡千載的劍魄被驟然喚醒。

“劍魄引動扶桑殘軀……此子竟能以元神爲引,勾連先天劍胎?”島外雲海深處,一道玄色道袍身影負手而立,正是陰景派掌教玄冥子。他鬚髮如墨,眼窩深陷,瞳孔裏卻映着長離島方向奔湧的劍氣洪流,聲音低得幾不可聞,“當年通烜師兄將‘十二劫劍圖’封入扶桑殘軀時,曾言非得‘心劍通玄、身劍合一’者不可啓封……陳珩這第三劫,怕是比預想中來得更早。”

話音未落,長離島靜室穹頂轟然洞開,一道純粹到極致的銀白劍光沖天而起,不灼不耀,卻令周遭萬里雲海瞬間蒸發殆盡,露出澄澈如洗的碧空。劍光之中,陳珩的身影緩緩浮升,衣袂獵獵,雙目終於睜開——那已非人目,而是兩輪高速旋轉的銀色漩渦,漩渦中心,一點猩紅如血的劍心印記徐徐浮現。

“錚!”

無形劍鳴響徹寰宇。

千裏之外,嵇法闓正於希夷山巔撫琴。古琴“焦尾”橫陳膝上,七絃俱斷,唯餘一根冰蠶絲絃猶自微顫。他指尖懸停半寸,未落一音,遠處長離島沖天而起的劍光卻如驚雷貫入識海。他撫琴的手指頓住,眉峯微不可察地一蹙,隨即緩緩鬆開。焦尾琴上,斷絃處悄然沁出一滴晶瑩淚珠狀的琥珀色液體,落地即化爲嫋嫋青煙,煙氣盤旋升騰,竟在半空凝成一枚模糊不清的篆字——“劫”。

青煙未散,桑伯慈踏着一道凌厲劍虹破空而至,杏黃道袍被劍氣鼓盪得獵獵作響。他足尖點在希夷山懸崖邊一塊嶙峋怪石上,目光遙望長離島方向,神色罕見地凝重:“第三劫‘星隕’已啓,陳珩這劍意……竟有幾分‘斬因果’的雛形?他莫非真參透了通烜師兄留在扶桑殘軀裏的‘逆命劍訣’?”

嵇法闓並未回頭,只伸出食指,輕輕撥動那根唯一完好的冰蠶絲絃。弦未發聲,山巔卻平地捲起一道螺旋罡風,風中隱約可見無數破碎的卦象流轉生滅。“逆命劍訣”本是玉宸禁術,昔年通烜爲鎮壓祟鬱天混沌孽潮,曾以自身劍意爲引,強行篡改天機軌跡,雖成功退敵,自身卻道基受損,百年不得寸進。此訣兇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是魂飛魄散,連通烜自己亦只敢留下殘篇。

“他若真悟了,倒也不算意外。”嵇法闓聲音平淡,指尖拂過斷絃處那滴琥珀色液體殘留的溼痕,“君堯當年在丹元大會敗我,用的便是未完成的‘逆命’雛形。陳珩……比君堯更敢賭。”

桑伯慈眸光一凜。君堯之名,此刻在玉宸上下幾成禁忌。那場丹元大會後,君堯閉關十年,終在“社稷衆雷”法相之上,硬生生劈開一道“逆命”劍痕,可惜未及驗證便遭陳玉樞截殺。如今陳珩竟在第三劫便觸及其髓,豈非意味着……

“他是在替君堯走完那條路?”桑伯慈脫口而出,隨即自己也是一怔。

嵇法闓終於側過臉,目光掠過桑伯慈身後那方古樸劍匣,落在他腰間一枚半舊不新的青玉佩上——那是陰景向氏嫡女所贈,三年前桑伯慈負氣離家時,佩上還纏着三道同心結,如今只剩一道孤零零繫着,玉佩邊緣已有細微裂紋。“君堯的路,從來不是誰替他走。”他聲音低沉下去,指尖無意識摩挲着焦尾琴斷裂的桐木琴身,“是有人,把他的路,連同他的命,一起搶走了。”

桑伯慈張了張嘴,終究未再言語。山風忽烈,吹得他道袍翻飛,露出內裏一件素白中衣,衣襟上赫然繡着半幅殘缺的星圖——與長離島外水珠所凝星圖,分毫不差。那是素黃劍派祕傳的“劍心觀星圖”,唯有道子級弟子纔可修習。他袖口微動,一縷極淡的劍意悄然逸散,竟在半空凝成一道纖細銀線,線端直指長離島方向,微微震顫,似在呼應那沖天劍光。

就在此刻,長離島靜室廢墟中,陳珩緩緩抬起了右手。

他掌心向上,五指張開,掌紋深處,十二道銀線如活蛇般遊走,最終盡數匯入掌心一點猩紅。那點猩紅驟然膨脹,化作一輪微縮的血月,血月之中,無數細密如針的劍氣瘋狂旋轉,每一次旋轉,便有一道漆黑裂痕自血月表面迸裂——那是空間被劍意強行撕開的痕跡!裂痕深處,隱約可見扭曲的光影:一片荒蕪焦土,一株倒伏的扶桑殘骸,以及……一個身着玉宸道袍、背影蕭索的青年,正抬手欲撫那枯木,指尖卻凝固在半空,彷彿被無形枷鎖釘死於時光斷層。

“君堯師兄……”陳珩脣齒微動,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你的劫,我替你破。”

血月轟然炸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片絕對的寂靜瞬間吞噬了長離島方圓百裏。所有聲音、光線、甚至時間的流逝感,都在這一刻被抹去。靜室廢墟中,陳珩懸浮於虛空,周身衣物寸寸化爲齏粉,露出遍佈銀色劍紋的軀體。那些劍紋並非刻印,而是自血肉中生長而出,如同活物般搏動、呼吸,每一次搏動,便有一縷猩紅霧氣自他七竅逸出,在頭頂凝成一朵緩緩旋轉的血蓮。

血蓮九瓣,瓣瓣皆映着不同景象:第一瓣是丹元大會擂臺,君堯持劍而立,劍尖斜指陳珩咽喉;第二瓣是崇明山後崖,君堯道侶被魔氣蝕骨,君堯徒手撕開自己胸膛,捧出一顆仍在跳動的赤色心臟;第三瓣……直至第九瓣,赫然是陳玉樞立於祟鬱天裂縫之前,手中魔劍“吞淵”正滴落君堯心頭血!

九瓣血蓮旋轉愈疾,嗡鳴聲漸起,竟與嵇法闓膝上焦尾琴那根冰蠶絲絃的震顫頻率完全一致!遠在希夷山巔,嵇法闓指尖驀地一痛,一滴鮮血滲出,滴在斷絃之上。那滴血並未暈開,反而如活物般沿着斷絃急速爬行,直抵琴首——那裏,一尊早已蒙塵的玉雕小像靜靜佇立,面目依稀可辨,正是年輕時的君堯。血珠觸及玉像眉心,整尊玉像瞬間染上血色,雙目驟然亮起幽光,口中無聲開合,吐出兩個血淋淋的古篆:

“誅陳!”

同一剎那,長離島血蓮第九瓣上,陳玉樞的魔影突然轉過頭,隔着萬古時空,直直望向希夷山方向!他嘴角咧開一個非人的弧度,手中吞淵劍緩緩抬起,劍尖所指,正是嵇法闓眉心!

桑伯慈背後劍匣嗡然劇震,匣蓋寸寸崩裂!一道壓抑了不知多少歲月的絕世劍意,裹挾着雷霆萬鈞之勢,悍然劈向長離島方向——目標卻並非陳珩,而是那朵正在旋轉的血蓮!劍意未至,血蓮第九瓣上陳玉樞的魔影已如烈日下的薄冰般開始消融。

嵇法闓卻在此時,緩緩抬起了左手。

他並指如劍,朝自己心口輕輕一劃。

沒有血光,只有一道細若遊絲的金線自他指尖延伸而出,瞬息跨越千裏,精準纏繞住桑伯慈那道即將劈落的劍意。金線柔韌無比,任憑劍意如何狂暴衝擊,始終不崩不斷,反而越收越緊,將那毀天滅地的劍勢,一寸寸勒回劍匣之內。

“桑兄。”嵇法闓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此劫,是我與他的事。”

桑伯慈渾身劇震,臉上血色盡褪。他猛地抬頭,死死盯住嵇法闓——那張素來沉靜如淵的臉上,此刻竟浮現出一種近乎悲憫的疲憊,以及一種……磐石般不可動搖的冰冷。那眼神,與當年在祟鬱天裂縫前,面對漫天混沌孽潮時,一模一樣。

山風嗚咽,捲起嵇法闓散落的鬢髮,露出頸側一道早已癒合、卻依舊猙獰的舊疤。疤痕形狀,竟是一道微縮的劍痕。

長離島上,血蓮第九瓣徹底崩碎。陳玉樞的魔影消散前,最後望向嵇法闓的眼神裏,竟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混雜着譏誚與憐憫的微光。

血蓮潰散,陳珩懸浮於虛空的身體劇烈一顫,周身銀色劍紋瞬間黯淡,七竅血流如注。他緩緩低頭,看向自己攤開的右掌——掌心那點猩紅已然消失,唯餘一個淺淺的、月牙形的烙印,烙印邊緣,十二道細如髮絲的銀線正緩緩隱沒於皮肉之下。

他忽然笑了,笑聲嘶啞,卻帶着一種卸下千鈞重擔的輕快。

“原來……不是替他破劫。”

他喃喃自語,目光穿透重重雲海,彷彿看到了希夷山巔那個撫琴的身影,又彷彿看到了更遠、更幽邃的某處——那裏,一扇鏽跡斑斑的青銅巨門正緩緩開啓,門縫中,流淌出令諸天星辰爲之寂滅的、純粹到極致的黑色。

“是……和他一起,把門推開。”

話音落,陳珩周身所有劍紋驟然亮起,不再搏動,而是如熔化的白銀般緩緩流淌、匯聚,最終在他背後凝成一對巨大無朋的銀色羽翼。羽翼舒展,遮天蔽日,每一根翎羽尖端,都跳躍着一點猩紅火苗。火苗燃燒,竟無絲毫溫度,反而讓周遭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絲絲縷縷的黑色氣息,正從火苗中逸散出來,悄然融入長離島地脈。

希夷山巔,嵇法闓指尖那滴血,終於滲入玉雕君堯的眉心。整尊玉像無聲無息地化爲齏粉,隨風飄散。焦尾琴上,最後一根冰蠶絲絃,寸寸斷裂。

桑伯慈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間那枚青玉佩,指尖凝聚一道細若遊絲的劍氣,毫不猶豫地刺向玉佩上僅存的那道同心結。劍氣落下,同心結應聲而斷,玉佩上裂紋驟然蔓延,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他將斷佩收入袖中,抬頭望向長離島方向,那裏,銀色羽翼的光芒已如初升大日,刺破宵明大澤萬古不散的雲靄。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

“嵇兄,七日後‘天谷’之會,我素黃劍派,願爲執劍之賓。”

嵇法闓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看着自己空無一物的左手,彷彿那道曾劃開自己心口的金線,依然懸停於指尖,熠熠生輝。遠處,長離島銀色羽翼的光芒越來越盛,越來越盛,最終,竟在雲海之上,投下了一道巨大無比、棱角分明的陰影——

那陰影的輪廓,赫然是一柄橫亙天地的巨劍。

劍尖,直指周行殿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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