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寰玉府,靈臺宮,塵寰殿。
景明皇後坐在檀椅上,桌上的茶也不喝,仙果也不喫,只一個勁地在那裏哭。
莊衍看着那哭得梨花帶雨的景明皇後,臉上帶着一絲無奈,“這是你的家務事,朕怕是管不了。”
...
金艦天舟破開五行現世與盤古現世之間的混沌壁障時,舟首劈開的不是雲靄,而是凝滯千年的太初罡風。那風如液態玄鐵,刮過舟體發出沉悶嗚咽,艙內六名天人侍者額角滲血,指尖掐着鎮魂印不敢鬆懈半分——巨靈神盤坐於精舍中央,周身浮着三十六盞琉璃心燈,燈焰青白搖曳,映得他臉上溝壑如刻,每一寸皸裂的皮肉下都透出灰敗死氣。他本該在太乙金仙境中淬鍊三萬年方得圓滿的法身,此刻竟似被抽去龍骨的銅鑄神像,肩胛處一道貫穿傷深可見脊,夷天弓弩矢殘留的寒煞仍在蝕骨,連燈焰都照不進那幽暗創口。
哪吒的虹光撞進齊天聖府偏殿時,正逢塵寰玉府遣使駕臨。那使者足踏九重星軌,袖口繡着三十六道天律紋,手中玉簡尚未展開,便見哪吒赤着雙足闖入,髮帶散了半邊,左耳金環還沾着未乾的海腥氣。“大聖何在?”哪吒嗓音劈裂如裂帛,“巨靈神法身將潰,須得請太上老君開爐重煉玄元真火,或請王母娘娘賜一滴瑤池玉露!”
使者垂眸瞥他一眼,袖中玉簡倏然騰起紫氣:“真王殿下莫急。塵寰玉府已準奏:巨靈神功過相抵,免去謫罰;其法身雖損,卻因護持折衝營主力破玄水天門有功,特敕封‘擎天護界神將’,授青玉虎符一枚。”話音未落,玉簡迸出金光,化作一枚巴掌大的青玉虎符懸於半空,虎目灼灼如燃。哪吒伸手欲接,那虎符卻驟然下沉三寸,金光陡盛:“敕令附註——神將法身若不可復,當以功德轉渡,補其命格殘缺。此乃天道衡平之數,非人力可逆。”
哪吒僵在原地,指尖懸在離虎符半寸處,喉結上下滾動。他忽然想起百年前陳塘關雪夜,巨靈神揹着燒成焦炭的自己撞開南天門,甲冑碎裂處露出的金身也這般泛着死灰。那時他嘶吼着“老子要當混天綾的主”,巨靈神卻只是把斷掉的戟杆塞進他手裏,說:“真王先活着,活着才能攥緊這根棍。”
殿外忽起驚雷。不是天劫,是玄水仙域方向傳來的法則崩解之聲——天清界邊界正在塌陷。孫悟空的金箍棒插在玄水仙域最北端的玄冥峯頂,棒尖滴落的金血融進山石,竟生出九株金蓮,蓮瓣舒展間有梵音繚繞。他身後十九萬折衝營天軍列陣如刀鋒,每柄戰刀都映着天清界垂死掙扎的幽藍天光。龜靈聖母的黿甲上新添七道裂痕,日月珠黯淡無光,她伏在陣前喘息,龜首每一次起伏都帶出細碎冰晶:“大聖……天清界核心乃‘玄牝之門’,非金木水火土五氣所化,實爲混沌初判時遺落的一縷太陰祖炁所凝。玉水、萍水二賊已遁入門中,若強攻……”她頓了頓,喉間湧上腥甜,“怕是要引動祖炁反噬,整個玄水仙域都會化作虛無。”
孫悟空抬手抹去眉間血漬,金箍棒嗡鳴震顫。他忽然轉身,目光掃過陣列最前方那個握着令旗的年輕校尉——許曾。少年校尉左臂纏着浸血的繃帶,右手指節全是擦傷,可那面令旗在他手中紋絲不動,旗面上“折衝”二字金光刺目,竟比天清界垂死的幽藍更亮三分。孫悟空咧嘴一笑,獠牙森然:“龜靈,你可還記得當年在蓬萊島,俺老孫偷喫王母蟠桃,你替俺擋下西王母三記素手印?”
龜靈聖母一怔,黿甲裂痕中滲出溫熱龜血:“聖僧……不,大聖記得此事?”
“記得。”孫悟空金箍棒猛地頓地,整座玄冥峯轟然跪伏,“所以今日,換俺老孫替你扛一回太陰祖炁!”話音未落,他身形暴漲至十萬丈,法天象地威壓碾碎九重雲層。但這一次他並未揮棒,而是張開雙臂,胸膛正對天清界那扇緩緩開啓的幽暗門戶。許曾驟然發現,大聖後頸處浮現出九枚暗金梵文,那是《金剛經》最末頁失傳的“涅槃九字真言”——當年如來佛祖鎮壓他於五行山時,悄悄烙在金箍下的最後一道慈悲。
天清界門戶內突然爆發出吞噬光線的漆黑漩渦,太陰祖炁如億萬柄寒刃絞殺而出。孫悟空仰天長嘯,脖頸九字真言盡數亮起,金光刺破黑暗。可那祖炁太過兇戾,瞬間撕裂他左肩皮肉,露出底下流動的金色骨骼。就在此時,許曾猛地舉起令旗,嘶聲吼道:“折衝營聽令——結‘周天星鬥鎖龍陣’!”十九萬天軍齊聲應和,戰刀斜指蒼穹,刀鋒折射的星光在空中織成一張巨網。網眼正中,赫然是許曾用血在令旗上新畫的北鬥七星圖。
龜靈聖母瞳孔驟縮:“他……他竟把《天樞都省星圖祕典》裏禁用的‘逆星引’改成了陣圖?!”那北鬥七星圖每顆星點都在燃燒,燃燒的不是凡火,而是許曾剛突破金仙境時凝出的第一縷本命真火。火光映亮他嘴角血跡,也映亮他眼中決絕——巨靈神被抬走前塞給他的芥子袋裏,除了十二張太陽神符,還有一卷泛黃的《折衝營戰陣殘譜》,末頁寫着行小字:“陣成則星移,星移則命改。慎用。”
太陰祖炁撞上星鬥大陣的剎那,整個玄水仙域的時間驟然凝固。許曾看見自己左手繃帶上滲出的血珠懸浮半空,看見龜靈聖母黿甲裂痕中迸射的冰晶停駐如鑽石,甚至看見孫悟空金箍棒尖滴落的血珠在離地三寸處凝成琥珀色晶體。唯有他自己心跳如擂鼓,咚、咚、咚……每一聲都震得陣圖北鬥七星瘋狂旋轉。他忽然明白了巨靈神爲何在重傷瀕死時還死死攥着那面令旗——那不是軍令,是命脈。
“開!”許曾咬碎舌尖,噴出一口本命精血澆在令旗北鬥圖上。十九萬天軍戰刀同時劈向虛空,刀鋒斬斷的不是空氣,而是無形的時間絲線。天清界門戶內傳來玉水道君淒厲慘嚎:“他瘋了!竟用金仙真火引動周天星鬥倒灌太陰祖炁!”話音未盡,幽暗門戶轟然炸開,卻不是毀滅,而是坍縮成一點銀芒,被許曾令旗上的北鬥圖吸了進去。銀芒入圖剎那,許曾左臂繃帶寸寸焚盡,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膚——那皮膚下隱約遊動着細小的星辰光點。
孫悟空緩緩收勢,法天象地消退時,他左肩傷口已凝結成一塊星砂狀的金色痂殼。他低頭看着許曾,金箍棒輕輕點地:“小子,你這招……跟哪吒那混賬當年劈開東海龍宮時,用的是一路手法。”
許曾單膝跪地,令旗插入凍土,旗面北鬥七星緩緩隱去,只餘一縷青煙嫋嫋升空。他沒抬頭,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回大聖……三太子教我的。他說,真火不夠烈,就燒自己的命;刀鋒不夠快,就砍斷時間。”
遠處天際忽有金光撕裂雲層。孔雀大明王菩薩踏着八寶祥雲而來,手中託着一盞琉璃淨瓶,瓶中盪漾着半泓清水——正是玄水仙域天門防線崩潰時,被龜靈聖母日月珠震散的玄水本源。菩薩將淨瓶遞向孫悟空:“大聖,此水已祛盡濁煞,可助天清界重聚天地靈氣。只是……”她目光掠過許曾手臂新生的星砂皮膚,“此子逆改星軌,恐遭天妒。”
孫悟空接過淨瓶,拇指摩挲瓶身水紋,忽然笑了:“天妒?俺老孫當年大鬧天宮時,滿天神佛哪個不妒?可最後坐上齊天聖位的,還不是個猴子?”他轉身將淨瓶高舉過頂,瓶中玄水傾瀉而下,化作萬道銀練墜入玄水仙域廢墟。水落之處,焦黑大地綻開青芽,斷壁殘垣間升起裊裊炊煙——那些被夷天弓弩矢屠戮的玄水仙域凡民,竟從地底裂縫中爬出,衣衫襤褸卻眼神清明。
許曾怔怔望着炊煙,忽然想起巨靈神昏迷前塞給他的另一樣東西:半塊焦黑的陳塘關城磚。磚上用指甲刻着歪斜小字:“活着,纔有明天。”
此時玄冥峯頂風起,吹散最後一片硝煙。孫悟空金箍棒斜指天清界廢墟深處,那裏正有微弱藍光脈動,如同初生嬰兒的心跳。“走,”他聲音不高,卻壓過所有風聲,“去見見玄水仙域真正的主人。”許曾起身拔起令旗,旗杆插入凍土時,地下傳來細微脆響——是那枚被埋在玄冥峯底萬年的玄水仙域界碑,碑上“天清”二字正緩緩剝落,露出底下更古老的文字:混沌初開,玄牝之門,非生非死,即此即彼。
龜靈聖母黿甲裂痕中滲出的冰晶簌簌落地,竟在觸及泥土的瞬間化作青翠嫩芽。她仰頭望向天際,那裏沒有太陽,卻有無數星辰悄然亮起,排列成北鬥之形,每一顆星都映着許曾左臂皮膚下遊走的光點。十九萬折衝營天軍踏着星輝前行,戰靴踩碎的不是焦土,而是舊時代的界碑殘片。許曾走在最前方,令旗獵獵作響,旗面空白處,一滴未乾的血珠正緩緩暈開,漸漸顯出新的北鬥七星圖——比方纔更亮,更銳,更不可阻擋。
玄水仙域的黎明正在誕生,而它的第一縷光,來自一個金仙少年燃燒自己命格點燃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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